第40章
班上同学骑车过来, 帮忙把庄以菱送到校医院。
万幸只是低血糖。
医生开了葡萄糖注射液，让给她弄点吃的，宋叶紫赶紧去隔壁麦当劳买回来一个汉堡套餐。
本来担心她没胃口，又说不想吃, 不料她拿着汉堡就开始啃起来。
宋叶紫生怕她噎住：“慢点吃啊小庄……”
庄以菱不说话, 好像独自沉浸在一个无声的世界，只机械地往嘴里喂东西。
啃了好一会, 才缓缓停下来, 抬手抹了抹刚溢出眼眶的半滴晶莹：“放心，我没事了。”
她睁着一双通红的眼朝大家笑了笑, 难得露出一丝轻松。
不管怎么说，肯吃东西就是好事。
时卿叹了叹, 松口气, 走上前拍拍她肩膀：“对自己好点儿，为了那种人不值得, 就算你把自己饿出个好歹，他们一家又有什么损失？”
庄以菱点了点头：“其实晕倒前那一刻，我好像就想通了。昨天晚上明明很痛苦, 觉得比死了还难受，甚至有特别可怕的念头。可刚才，我以为自己真的可能要死了，却很害怕, 怕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见不到你们。可是那些我讨厌我恨的人呢……他们也许只会松一口气，觉得终于摆脱了我这个麻烦。”
“是啊。”乔初意连连附和, “折磨自己，只会亲者痛仇者快, 咱们越是被欺负，越难过，越要振作起来。”
“嗯，我真的没事了。”庄以菱握住她手，虽然还红着眼眶，眼神却清澈明亮了许多。
低血糖问题不大，补了点液，医生嘱咐回去后一定要好好吃饭，就让她出院了。
庄以菱还是懒懒的不太爱出门，周日整天在床上看剧，只有饭点才跟她们去下食堂。
周一上午的专业课，两人到教室时间还早，选了中间最好的座位。
乔初意有点困，去楼下买了杯咖啡，回来时教室人已经多了，闹哄哄的，她在门口抬眼一看，除了庄以菱周围的位置都已经坐满。
好像所有人都自觉避开她的前后左右。
心口狠狠地一抖，她端着咖啡走过去，正好有个刚到教室的女生，环顾一圈没找到空位，趾高气昂地走到庄以菱旁边：“让开。”
庄以菱平静地抬头：“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女生冷笑，“你知道大家为什么都不挨着你坐吧？当小三要有当小三的觉悟，你一个人杵在正中间，周围人家都不敢坐，嫌脏。你要懂点儿事儿就别来丢人现眼，再说一遍，让开。”
庄以菱和宋叶紫是两个极端，从来不会跟人家呛，对方气势逼人，显得她格外软弱：“……可是我先来的。”
“你先来的，是吧？”女生看了眼教室里的同学，“你问问大家，欢不欢迎你来？”
一阵窸窸窣窣过后，周围开始传来同学们鄙夷的声音。
“谁欢迎她来啊，污染空气。”
“我最恶心小三了，这种人就该滚出学校。”
“识相的就赶紧出去吧，一会儿还有同学来，你杵这儿让人家坐哪？”
“真想不到啊，看着老老实实一姑娘，居然干出那种事。”
“听到没？”女生居高临下望着她头顶，“别不要脸，非等人指着鼻子骂——”
“不想坐你可以自己滚。”乔初意走到庄以菱身边，目光锐利地看着那女生，又扫视一圈周围不善的目光，“你们要觉得碍眼，也可以滚。”
附近有人嘀咕：“怎么说话呢……”
“当小三还理直气壮了。”
“谁再说一句小三，我撕烂他的嘴。”乔初意憋着气，眼眶内忍着替她委屈的一股热流。
她从来没这么强势过，但体内就像有一股神秘力量撑着她，或许是宋叶紫我行我素的勇敢，又或许是庄以菱握着她的手，让她觉得，必须要保护好眼前这个人。
“庄以菱是谈了个恋爱，运气不好，遇到渣男，但对方没有家庭，那个人是他妈。仗着家里有钱欺辱我们同学，怎么，你们觉得她做得对么？”
周围交头接耳的声音逐渐消弭。
乔初意扫过他们低下的头，和某些依旧坚持不太相信的目光：“以后谁再要嚼舌根，别怪我真的不客气。”
一席话不说扭转乾坤，但针对她们的明显少了，那女生也悻悻地坐到后排，距离她们最远
的位置。
乔初意挨着庄以菱坐下来，舒了口气。
手心里都是汗。
作为一个从小到大不爱在人前有任何存在感的乖学生，这是她第一次与这么多人对峙，不能放松，不能露怯，到现在心脏还是抖的。
身畔传来一道微小嗓音：“谢谢。”
乔初意摇了摇头，转过去朝她笑。
*
晚上庄以菱出去做兼职，宋叶紫跟着社团去对面商场唱K，屋里就她和时卿两个。
时卿洗完澡回来的时候，看了眼在床里抱着笔记本，拿着根笔绞尽脑汁写东西的乔初意，问：“你写什么呢？”
乔初意：“写稿子。”
时卿：“什么稿子？”
乔初意眉心还皱着，突然想起来什么，问时卿：“你家学长那么有人脉，广播室的事儿能帮上忙吗？”
时卿坐到她面前椅子上：“你要干嘛？”
“广播室负责的学姐说，每天广播内容都是学校规定的，不能加。”乔初意把写了大半的稿子递给她看，“我也想过发在论坛，但不是所有人都看论坛，而且传来传去的，又不知道变成什么样。”
时卿：“这是给小庄写的声明稿？”
乔初意点点头：“嗯。”
时卿似乎也觉得可行，当即拿出手机：“我问一下唐策。”
等她挂电话进来，乔初意激动地问：“怎么样怎么样？”
“一样，学校规定的广播内容不能随意变更，必须和负责的老师讨论通过。”时卿叹了叹，看见乔初意失望的眼神，托腮道：“不过唐策说，如果我们一定要做的话，还有一个办法。”
乔初意眨眨眼：“什么办法？”
时卿悄悄凑到她耳边。
*
第二天中午的广播结束后，两人蹑手蹑脚地走进广播室那栋楼的电梯。
随着数字上升到8，“叮”一声，乔初意的小心脏也猛抖了一下。
唐策站在不远处的窗边，朝她俩扬了扬手里的钥匙：“干什么你俩？做贼似的。”
时卿：“难道不是做贼吗？”
钥匙不是偷的，是唐策利用人脉和花言巧语从负责人那儿“借”来的，但她们紧接着要做的事却不那么光明正大。
唐策打开广播室的门，陪她们进去。
乔初意根本不懂台面上那些复杂的按钮怎么用，看着唐策认真而熟练的操作时，心想万幸找了他帮忙，否则就算进来也白搭。
直到唐策无声地对她做了个手势，乔初意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开始念她的声明稿：“各位同学们，老师们，大家中午好……”
五百多字的稿件，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表达得清清楚楚，说不紧张是假的，乔初意顶着一口气，不让她的声音过分发抖。
最后一个字念完，乔初意刚抬起手拍了拍胸口，忽然听见门外匆忙逼近的脚步声。
唐策赶紧关上麦克风电源，低声道：“你俩从后门走，快。”
说完他拉开侧门，把两个女孩子推到门外。
乔初意懵懵地被时卿拉到安全通道，还不停回头看：“学长一个人不要紧吧？”
“应该没事，跑了再说。”时卿对唐策似乎很放心，“咱俩被抓到百分百挨骂，他可是咱学校的宝贝，除了朱教授，哪个老师敢动他一根毛？”
乔初意憋不住笑：“是不是太肆无忌惮了啊……”
“没办法，对象太优秀。”时卿假装唏嘘，“我也很无奈啊。”
“不过话说，学长真的挺靠谱的。”乔初意由衷评价，“有头脑，有前途，有担当，可以结婚了你俩。”
时卿拉着她跑的动作稍顿了顿，轻笑：“不敢想，太早了。”
乔初意没再说话，暗暗地叹了口气。
谈恋爱简单，两个人快快乐乐地相处就好，但结婚是要父母同意的。
光这一关，他们就很难过。
*
广播声明全校皆知，没人再对着庄以菱指指点点，偶尔遇到窃窃私语的，对上目光，也都是善意的抱歉。
其实大部分学生都不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爱憎分明，这也是尚未踏入社会的他们身上难能可贵的品质。
未经打磨的棱角易伤害到别人，但也不吝惜真诚的悔悟。
论坛上谩骂的帖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集中道歉帖，被版主置顶到首页。
活了近二十年，乔初意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然而想想还是会后怕。
在一切得到最好的结果前，说不慌是骗人的，说不害怕把自己搭进去，也是骗人的。
她从来没做过这么疯狂的事，没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过。
直到现在，想起孤身一人对峙那一张张谩骂的嘴，偷偷去广播室念声明稿，她依旧会为自己的行为捏一把汗。
帘子外是专程来给庄以菱送零食的同学，在为之前的出言不逊道歉，乔初意抱着抱枕坐在床里，手机上，是许多天没有动静的Q.Q聊天界面。
很想给他发点什么。
说她做了件很勇敢的事。
说她终于靠自己的力量，保护了想要保护的人。
说那一刻，她其实很紧张很害怕，心跳猛烈得仿佛要震破胸膛，甚至幻想他就在旁边，牵着她的手，才能让自己沉着冷静地面对。
说她很想很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