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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陷阱 第44章 冷战

作者:砂梨 · 类别:言情小说 · 大小:421 KB · 上传时间:2024-10-11

第44章 冷战

  孟鹤鸣连着数天没回来, 央仪毫不意外。

  她的脾气渐长,拉不下一点脸来哄他、哄自己。

  他不回来,她也不去联系。

  就这样陷入越来越古怪、越来越冷淡的关系里去。

  这些天她表现如常, 工作,吃饭,睡觉。甚至还和黎敏文同进了一顿午餐。席间黎敏文试探, 说明明见孟鹤鸣的车回来过, 怎么一直不见人。

  央仪装作思索,片刻后回答:“可能是在忙。”

  从湖上吹来的风有荷花的清香,黎敏文在风中掖一下鬓发:“公司这么忙, 不如叫他弟弟去帮忙。自家人, 总比外面的人靠谱。”

  央仪没应承, 专心尝眼前一道点心。

  酥软的皮,流心馅儿, 入口即化, 甜而不腻, 比桂花房的好吃。

  但她更爱桂花房。

  来回几次, 见她连应付都懒得,黎敏文便不大高兴地找了借口离席。

  这之后,管家也借机在她面前忧愁道:“天气热, 往年这个时候少爷胃口都会变差。也不知道这几天有没有忙得忘了吃饭。”

  央仪想,天上九个太阳也不会让你家少爷热到。

  再说, 他吃不吃饭有的是助理操心。

  再再然后,央仪直接叫了辆计程车下山。

  她没怎么犹豫,花一杯茶的工夫在4S店敲定一辆标配Mini。这杯茶结束的时候, 合同签完,车直接提走。

  得知这件事的方尖儿在电话里哈哈大笑:“销售有没有说这是他这辈子做得最最最easy的单子?”

  央仪不置可否:“榕城有钱人那么多, 一辆Mini才多少钱。”

  “恭喜你提车,那等我下班我们聚一个?”

  央仪看看表:“我现在过来接你。”

  方尖儿在那头思考:“你不用和孟总庆祝吗?”

  央仪撇撇嘴:“和他有什么关系?”

  “说的有道理,买辆Mini对孟总来说跟买根豆芽菜似的,值得庆祝什么呀!”她的思考得出结论。

  就知道是这样。

  央仪情绪低了低,重申:“我是说,我自己买的。”

  “你自己买也跟买菜——”闺蜜突然打住,“为什么呀?”

  还不是因为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方尖儿背过身,用手拢住话筒往工位下面钻:“突然计较起来是……又吵架了?”

  “嗯。”

  “那这次是谁的问题?”

  央仪毫不犹豫:“他的。”

  “好姐妹,硬气。”方尖儿竖竖大拇指。

  紧接着她又问:“接下来呢?”

  电话里,央仪的声音一低再低:“去你家住几天。”

  方尖儿无语:“怎么感觉硬到一半又软了呢……”

  “……”

  两人闲扯几句,离下班点不远,方尖儿发来一个定位,说自己在会展中心。

  央仪折腾了一会儿新车,又给刚才的销售发了微信咨询导航和HUD怎么用。等她随着车流抵达会展中心,E出口已经有人立在台阶上等着了。

  远远望一眼,身形和方尖儿差很多——高,瘦,挺拔。最关键是,是个男的。

  等车驶近,央仪才看清那张熟悉的脸。

  附近再没有第二个人。

  她按下车窗:“你怎么在这?”

  “方尖儿姐叫我在这等你啊。”路周笑了笑,“干嘛一副见鬼的表情。好伤心啊!”

  他像迎着太阳绽放的向日葵,说着伤心脸上却半点阴霾都没,瞳仁又亮又干净。

  想到他和方尖儿现在在同一家公司,央仪解释通了,点点头:“她叫上你一起吃饭?”

  “姐姐真聪明!”

  “……”

  很是方尖儿的风格。

  央仪无声叹气:“那她人呢?”

  路周站在台阶上抄兜:“还有点活在交代明天会展的同事,一会儿就来。”

  “上车吧。”她捏了下眉心。

  车门很轻地碰上,他坐在副驾。

  新车散发着皮革淡淡的膻味,很难不让人注意。

  路周坐上车便打量起来,片刻后问道:“新车?”

  “眼力不错。”央仪点头。

  “你这——”路周指了指某处,“需要眼力吗?塑料膜都没撕。”

  “……”

  央仪望向那层被空调风吹得徐徐晃动的塑料薄膜,玩笑道:“麻烦撕一下,掉价。”

  男生回敬过去:“收手工费的噢。”

  他嘴上那么讲,手却先嘴一步开动起来。沿着最边缘的小小翘起,小心撕开一角。头颈半垂,下颌线也认真地收了起来,仿佛在做一件需要万分细心的事。

  右手虎口处的疤痕淡了许多,浅粉色一道。

  不太注意已经看不太出来了。

  央仪盯着那道疤忽然发觉,他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足够季节轮换,树木抽枝发芽,秃石钻出葳蕤。

  恍惚间,余光忽然瞥见会展中心高高的台阶上,有人影浮动。

  细看,是一群人众星捧月般围拱着其中一个。

  他们拾阶而下,一身英式西装的男人走在最前,传统又挺括的线条衬得人保守且禁欲。

  旁人不由地敬而远之,谈笑间也不忘对其躬欠上身。

  原本只是一瞥。

  在强烈的熟悉感涌上心口时,这一瞥变得格外漫长。直到走近,再走近——

  男人优越的五官逐渐清晰。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领口上,喉结随着说话轻轻浮动,整个人散发着漫不经心的从容。

  被他工作时的强大气场震慑。

  央仪心脏怦怦直跳起来。

  原来孟鹤鸣跟她在一起时都是收敛了的。

  目光下移,落在车内仍在专心致志与那层贴膜作斗争的年轻脸上,她按捺不住的心跳声愈发鼓噪了。

  新的车,新到还未来得及做任何改装,玻璃自然是透亮明晰、一眼到底毫无隐私的。

  “路周。”

  顶着毛茸茸黑发的脑袋晃了一下,没抬:“啊?”

  央仪抿了下唇:“没事。”

  她第一反应是把那颗黑色脑袋按下去,再低些,最好不让窗外的人有所发觉。

  等这阵下意识的反应过去,她又想到近些天的冷战。

  追根究底,源头无非就是他们之间只有予取予求,没有信任。她凡事胆战心惊,没有一点自己的样子。

  过了叛逆的年纪,央仪却起了叛逆的心。

  她破罐子破摔。

  把“没事”两字咬得很重。

  车厢就这么大,要是还听不出身边人的异样,那才叫迟钝。路周缓缓抬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十数米开外,孟鹤鸣在那。

  他从容地站在人群中,气场强大,想叫人忽视都难。

  有些话在嘴边欲言又止数次,路周仿佛明白了什么,失望地垂下眼:“你是想让我躲一躲?”

  “不用了。”央仪摇头。

  男生对自己很残忍,笑了下:“现在还来得及。”

  在她无声胜有声的眼眸中,路周一咬牙,曲起腿矮了下去。Mini车型紧凑,原本卖点就是时髦小巧,让那么一个手长腿长的男生矮下车门并非易事。

  他屈到一半,忽得被拉住胳膊。

  属于女人的手心贴着他的皮肤,细腻又柔软。跟她的声线一样,容易让人鬼使神差,神魂颠倒。

  他想为她做很多,做更多。

  “真的不用。”路周听到她的语调从犹豫变得坚定。

  不知道什么原因迫使她一改从前。

  路周拧眉,慢慢坐直身体。手心攥着从手套箱上撕下的塑料膜,窸窣作响。

  眼下,比起深究,他其实更期待哥哥的反应。他那样深藏心计的男人,看到这幕——女朋友和亲弟弟坐在车里相处愉快——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目光一而再再而三向车外望。

  那里似乎有所感应,在谈话间无声瞥过来一眼。

  很轻的一眼,没有实质,停不到半秒。

  车里两人却不约而同加快了心跳。

  “我其实不太懂。”路周保持身体向外的姿势,攥着塑料膜的手心微微汗湿,“你为什么这么怕他知道?”

  他为接下来的话感到紧张,不想没有退路,借着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

  “就算他知道我们之前就认识,那又怎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之间有多清白。总不能是因为在我说喜欢姐姐之后,姐姐发觉我才是真爱,心虚了吧?”

  如果只当是普通朋友,大可以放松,坦然,无所畏惧。

  他多么想玩笑是真。

  远处的说话声近了。

  那辆黑色加长轿车停在他们正后方。

  一门之隔,外面的恭维声源源不断传入车里。

  央仪在这片此起彼伏的声音里很轻地说:“我只是怕他会不高兴。”

  “他有什么好不高兴的。”男生嗤笑,“他天之骄子,美人在怀,什么好事都让他占尽,总不能气度还那么小,不让人正常社交吧?”

  央仪没说话,路周在这份安静里嗅到答案。

  他扭头:“不会吧?”

  上一句是真的玩笑。

  男生怔愣片刻:“他会打你吗?”

  央仪一僵,重重回答:“不会!”

  路周不信似的,视线在她露出的肌肤上来回巡视。

  他混迹社会的时候见过不少三教九流的人,见过精神控制,也见过暴力相向,那些具有极强掌控欲的人往往伴随恶劣的性格因子。

  他忽然觉得颤栗,在得知孟鹤鸣君子端方之下很有可能是这样的人后。

  巡视的目光最终停在女人耳后一块很淡的粉色痕迹上,那块皮肤已经趋于正常的肤色了,且贴近发根,即便对着镜子也很难发觉。

  路周认得出来,那是吻痕,曾经在他哥的脖颈上也出现过。

  胡思乱想在这一刻被彻底打散。

  他宛如小丑,在旁人的浓情里上蹿下跳。

  手里的塑料膜捏出窸窣响声。

  路周望向自己手心,皱巴巴一团,和他的心一样。

  “你就这么喜欢他?”

  喜欢,可没那么夸张,不会爱到失去自我。

  这些话不可能跟眼前的人讲。

  央仪言简意赅地承认:“是,喜欢。”

  路周不甘心,咬住后槽牙:“喜欢他什么?”

  “喜欢他的人?”

  “喜欢他有钱?”

  “还是喜欢他有势?”

  一连串发问疾声厉色,突然加大的声音让人吓一跳。连外面的谈话都似乎因此静了一瞬。

  央仪抬眼,视线越过男生的肩线望向外面,她的视线对上了人群中淡漠矜贵的那一道。

  男人唇形稍动,似乎在对旁人说“稍等”二字。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本就杂乱的心跳在这一刻攀上了顶峰,央仪后知后觉地软弱了,赶忙收回视线,双手紧紧交叠在一起。

  像感知到车内灼热似的,空调风速倏地加大,呼呼向外输送冷气。

  露在裙子外的皮肤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后背却是潮湿的。她闭上眼,仿佛能预见到一步步朝她车走来的脚步,停在车门边锃亮的黑色皮鞋,透过窗平静淡漠的目光……

  这一切让她紧张。

  她没有回答路周,也没有再去望窗外一眼。

  没有得到答案的人颓然一笑,半晌,低下头:“是不是只要够有钱,够有势,你就会喜欢?”

  一定会喜欢的。

  因为他还比孟鹤鸣多了一条,他足够爱。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数秒,数十秒。

  央仪没刻意去数,只觉得漫长。

  双眼在车门声响起时终于睁开,门缝带进了室外的焦热。太阳下的风滚烫,瞬间侵占了车内的冷空气。

  一抹红霞钻了进来。

  车内诡异的气氛让刚进来的人莫名。

  方尖儿顾不上满头热汗,趴在副驾靠背上:“怎么了?你俩?”

  央仪望向后视镜,一直停在后面的黑色轿车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路边逢迎拍马的人作鸟兽散,稀稀拉拉只剩几位。

  她慢慢眨了下眼。

  不明所以。

  冷淡,自持,有距离感。

  一切好像回到了从前。

  交叠的手终于扶上方向盘,她深吸一口气,无事人似的:“想好去哪吃了吗?”

  “去——”方尖儿想了又想,“要不去喝晚茶吧?”

  “抱歉,突然想到还有事。”男生分明情绪低迷,还要极力露出笑,“姐姐自己去吧,我就不奉陪了。”

  ***

  夏天的晚上,榕城烟火气很足。

  老式茶楼以城区居多,Mini穿梭其间如鱼得水,很快找到一个犄角旮旯停下。主驾旁竖着一根电线杆,一排单车以电线杆为起点紧凑地排列着。

  央仪推开门缝试了试,很快放弃。

  后座能从右手侧下车,她提起裙角越过中控,刚站定一条腿,方尖儿从外伸进手,扶住她的肩。

  另一条腿借这股倚靠也顺利跨了过来。

  替她带上车门,方尖儿啧啧称奇:“今天弟弟不对劲啊,这么好的机会都不上赶着献殷勤。”

  继孟鹤鸣之后,她和路周也闹了不快。

  央仪有些头大地解释:“人家说不定真有急事。”

  “他明明说晚上没事的。”

  “他都说了突然想到。”

  “不对劲。”

  “没什么不对。”

  “真的不对。”

  “你好怪。”央仪忍不了了,“我们俩约会你叫他算什么?”

  方尖儿理直气壮:“你不是跟孟总吵架了吗?在A男身上遭遇滑铁卢,就从B男身上找补回来嘛。人生在世,干嘛跟自己过不去。快乐守恒定理懂不懂?快乐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从A转移到B、从B转移到——”

  央仪打断:“快乐完了呢?”

  方尖儿很渣女地说:“完了就完了呗!”

  想想方尖儿从前的恋情,央仪无奈道:“有些人,我不说是谁,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

  “喂喂喂你这人怎么还人身攻击啊!不玩了啊!”

  两人推搡着进入茶楼。

  老式茶楼霓虹绚烂,红字嵌在灯笼黄的灯光里,拖着翠绿的莲花底。招牌又呛又喜庆。

  一进门便是通铺的红底金花地毯,充满厚重感。大堂最靠近旋转门的一块因为潮湿和雨水已经被踩得变了色。

  很当地特色的装潢一出现,方尖儿便忘了先前的话题,笃定道:“这家一定正宗!”

  店里正忙,人影浮动。

  服务员各个脚底生风,没人来得及顾上门口新来的客人。

  有一桌空位在屏风侧边。

  离后厨近,脚步纷乱,很少有人愿意在那落座。央仪带方尖儿坐了下来,没过多久,隔壁翻桌。

  方尖儿想换过去,不巧又有其他客人入座。

  被服务员冷待的几分钟里,方尖儿信誓旦旦地跟她说“这种爱答不理的感觉更他娘的正宗了”。

  “咱来对了啊!”她追评道。

  央仪翻了翻桌边小抽屉,果然找到一本旧式菜单。

  绛色封皮上沾了油渍,里边塑封的每个页脚都肆意翘起,把这本菜单拱得更厚了。

  “要先点菜吗?”央仪问。

  方尖儿后知后觉:“你来过啊?这么熟门熟路。”

  榕城老字号茶楼。

  来榕城后不久她便来过。

  至于谁带她来的。除了孟鹤鸣还能有谁?

  起初只是因为陪孟鹤鸣出席一场饭局。

  东道主备了一桌野味,不像黎敏文说的野山菌煲靓汤,那是真正的野味。甚至有些很刑的动物,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饭桌上。

  央仪从不尝试认知外的东西,她每一筷都下得小心翼翼。好不容易夹起一根黄瓜丝,做东的中年人直直竖起拇指,夸她有眼光,说这盘凉拌**脑最补气力。

  筷子失礼地滑落。

  孟鹤鸣朝侍应生招了招手:“麻烦换双新的。”

  新的筷子递到她手里,她却兴趣恹恹。

  这种不适应在侍应生报着“流光溢彩”的菜名进入包间时达到了顶峰。

  什么是流光溢彩?

  现在想起来也控制不住胃部翻腾——数十个炸得酥脆的蟒头盛在金灿灿的餐盘里,围城一圈,随着圆桌旋转狰狞地对向每一位宾客。獠牙拔了,尖嘴怒张。

  中年人笑着说每位一例,真正野生大蟒,肉质鲜嫩,补身补肾,百毒不侵。

  圆桌旋到她面前。

  央仪紧贴靠背,手指止不住发抖。不照镜子也知道此刻脸色已经白如宣纸。

  明明害怕,眼睛却丝毫不敢离开餐盘。

  生怕那东西活了似的。

  强烈的、想要呕吐的欲望几度浮上嗓子眼。她好不容易深吸气压下去,听到旁人酥脆的咀嚼声再度泛滥。

  身侧递来热毛巾,她冰凉的手指裹在毛巾之下,仍在颤抖。

  “我的烟在车里。”孟鹤鸣替她擦了擦手指,沉吟,“介意去取一趟吗?”

  央仪如获大赦:“好,马上去。”

  他温和地抚过她冰凉的手指:“不急,慢慢来。”

  主位的中年人殷勤地说:“这点小事,随便找谁跑一趟就是,怎么劳央小姐亲自去?”

  孟鹤鸣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我毛病多。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孟鹤鸣都发话了,自然没人再留她。

  央仪几乎是落荒而逃,在外面逗留许久,等到再回去,饭局已经接近尾声。餐后水果是正常的,不过她早就没了胃口,除了最初落座时的半杯香槟,什么都没用。

  到最后,孟鹤鸣也没问她要那包烟。

  她把烟从车里取出来,又原封不动揣了回去。

  行出数百米远。

  男人忽然侧头:“坐那么远做什么?”

  心理上那关还没过,央仪总觉得在那个包厢里的人都沾染着恶劣又讨厌的气息。

  光是想到没多久前,狰狞的蟒头在他口腔里咀嚼,而后咽进咽喉,抵达胃部。

  她就不舒服到鸡皮疙瘩层层泛起。

  漱口了也没用,漱一万次都没用。

  除非。

  除非等她忘了这件事。

  央仪僵硬地靠车门而坐,不敢回答说她嫌弃他。

  但脸色不会出卖人。

  孟鹤鸣面不改色地敲开隔板,告知徐叔一个新的地址。徐叔点头说好,又问是否需要他现在预约位置。

  央仪在简单的对话中听出,那是个茶楼。

  她不大好意思,捂着开始痉挛的胃说:“没关系的孟先生,我其实不太饿。”

  “我饿了。”孟鹤鸣淡声说,“你试试从下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的感觉。”

  啊?

  他什么都没吃?

  央仪努力回想,隐约几次回头,身边人的餐盘都干净到泛着瓷光。最初她以为是侍应生收拾得勤,如今再想,或许……他也不想碰桌上那些菜?

  孟鹤鸣在她眼里忽然干净起来。

  她又能接受了。

  于是免不了想,请客的人可真逊,都不打听清楚客人爱吃什么就瞎请,这不是南辕北辙么。

  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

  孟鹤鸣忽然说:“谈过生意吗?”

  “没有。”

  央仪在这方面白得像张纸,被他一问,除了老实回答,剩下的就是迷惘的、宛如小动物的表情。

  “合作。”孟鹤鸣顿了顿,“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央仪仰头苦想,有一种忽然被老师点名的威慑感:“两人互帮互助,取长补短,一起干一份活儿?”

  “一起?”他似乎笑了下,很快道,“确实是一起,不过有先有后,有主有次。掌握主动权及核心技术的一方,才会有更多话语权。合作并不平等,它的底层逻辑是弱者向强者的屈服。”

  “要是这么说,强者为什么还需要合作呢?”这个回答有些违背她良善的认知。

  央仪反驳道:“他自己干不就好了?”

  孟鹤鸣全然散发着上位者的姿态,双腿散漫地交叠:“琐碎之事浪费时间。”

  央仪似乎懂了,与人合作就是找人打理琐碎。

  又似乎没懂。

  这和今晚的饭局有什么关系?

  “弱者屈服不代表他感情上会全然认同。”孟鹤鸣慢条斯理道,“今晚的饭局,你刚才在想,他为什么摆一桌让人讨厌的东西。”

  “为什么?”央仪顺着他的思路往下问。

  “人是需要发泄一些可怜的不满的。”

  她好奇:“你不生气?”

  男人斯文的语调下有她暂时不懂的东西:“听到一点反抗的声音,不觉得有趣吗?”

  当时不懂的东西现在似乎慢慢变得理解了。

  或许有趣的不是反抗本身。

  而是反抗过后的深深无力感。

  她低头喝了口茶,放下时洒出几滴,溅在手背上。

  茶已经温了,不烫,却仿佛将她皮肤灼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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