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相遇
临时调整行程去杭城的结果就是, 榕城积压了大量的工作在等着下决断。
徐叔对此深有体会。
作为孟鹤鸣的专属司机,他这两天几乎没有任何一桩差事。从回榕城起,孟总就没离开过公司。
办公室所在的一层入了夜也灯火通明。
好不容易今天听说要用车, 徐叔早早就在楼下等着。
他跟着孟鹤鸣的时间长,别人不敢说的他偶尔也会大着胆子叨唠一句。
譬如今天,他跟孟鹤鸣说, “您要多注意休息, 老是这么忙工作身体吃不消。”
孟鹤鸣应一声好。
后视镜里,徐叔看到男人依旧我行我素地专心处理工作的脸。他在心里叹息,只能默默将车开得稳一些。
这辆车避震极佳, 玻璃都做了降噪隐私-处理。
如果不是隔板没关, 徐叔是听不见那通电话的。
他听到孟鹤鸣语气从平静到压着不耐, 看到他时不时用拇指抵住眉心,一边应付电话, 一边用余出的左手在平板上缓慢滑动, 袖口挽上几折, 青筋明显。
如果央仪小姐在就好了。
徐叔想, 央小姐总比他这样张嘴说不出几句话的人会哄人。毕竟好几次从半山出来,孟总面色都格外平缓。
正想着,他似乎看到街边榕树下, 有央仪小姐的身影。
怕是自己看错,徐叔轻点刹车, 在车辆无声滑动中终于确认,欣喜地对后面说:“孟总,那好像是央小姐。”
孟鹤鸣蓦地睁眼。
他循声望向窗外, 树冠如伞的大叶榕下,央仪双手撑伞, 身形微后仰。长裙被风扬起海浪般的弧度,她站在那,光影斑驳洒在裙摆上,如跃动的浮金,让人忍不住想用最美好的词去形容。
然而美好下,她藏在肢体语言里的细枝末节让孟鹤鸣看出她此刻并不松弛,隐隐有防备的姿态。
“停车。”孟鹤鸣道。
徐叔在这句话之前就已经放慢了车速,闻言只是轻轻一点,车辆安静刹停路边。榕树的树影将他们整个包容其中,日头下的燥意被宁静取代。
孟鹤鸣这才发现,几步之外,还有个男人。
他眯了下眼。
被伞面遮挡,堪堪看到窄腰和一双劲长的腿。不知为何,这个场面让孟鹤鸣觉得似曾相识。
仿佛在半山的落地窗边,他也看到过这么一双属于男人的腿迈出那辆白色奥迪。
窗边树影摇曳,挡住了男人的上半身。
“我下去请——”
孟鹤鸣打断徐叔,“不用。”
树荫下,男人又往前迈出一步。伞影晃过他的胸膛,紧接着是一张年轻却张扬的脸。
视线在那张脸上聚焦。
孟鹤鸣敲击的指节停顿一瞬。
路周。
是他?
或许是这辆车太惹眼,榕树下两人显然注意到了停在斜后方的阴影。
滚烫的风吹到脸上,央仪回过头,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
路周细心关注着她,自然看出了她的不自然。面上闪过一瞬怔愣,他仍不怕死地问:“你在害怕?”
央仪抿了抿快没血色的唇:“……没有。”
现在叫人走已经来不及了。
孟鹤鸣的车就停在身后不到几米的地方,显然是看见了他们。这个时候让路周走,摆明了就是狗急跳墙。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对,捉奸在床。
央仪混乱的大脑已经不支持她找到正确的词来形容眼下场景了。
三十几度的天,斜阳普照,她如坠冰窟。
刚才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挣脱路周的手,在这之后她始终保持礼貌距离。
孟鹤鸣的车是什么时候来的?
是在对方握住她的手时,还是她挣脱时,还是这之后?她要说什么?她和路周只是碰巧遇见?他会相信吗?
思绪纷乱中,车门推开一条缝。
先入眼的是锃亮的黑色皮鞋,而后是一截熨帖得体的西裤裤腿,再之后玉骨修长的五指扶住了车门,将其推得更大。漆黑锃亮的轿车如同幽深的洞穴,只是凝望着,压迫感便迎面袭来。
央仪心里的弦也随之一根接一根地应声而崩。
风将皮鞋碾压石子路的微噪送到耳边,她垂下眼闪躲,握着伞柄的手控制不住发抖。
余光忽得瞥见男生青白的牛仔裤腿从她面前掠过,他低声说:“别说话,站我后面。”
黑色皮鞋最终停下。
几步之隔,孟鹤鸣站定。他平静地扫过眼前:
“怎么回事?”
央仪的手很僵,解释的话快要到嘴边了,到底还是因为那句“别说话”强忍了回去。
路周或许是对的,这个时候多说多错。
安静不过几秒。
在孟鹤鸣威压般的视线里路周咧了下嘴,故作轻松地说:“你怎么来了。哥。”
……哥?
央仪心中一凛,视线慢慢上移。
男生挺括的后背替她挡住了孟鹤鸣的大半视线,男人平静地注视着他们,嘴边噙着很淡的笑容,不知在想什么。
哥……
路周叫他,哥。
央仪忽然听不懂人话了。
她慢慢确认话里的意思,迷惘从眼里漏了出来。
“过来。”
这一句央仪确信,是孟鹤鸣对她说的。
和梦里的语气一模一样,以至于让央仪开始恍惚,他会不会和梦境里一样大发雷霆。
她慢慢挪动脚步,伞面压得极低,遮住了额头细密的汗。还有几步,孟鹤鸣便失去耐心似的伸手,将她拢到身边,右手搭在她腰侧,低声:“你见过的。”
确实见过。
是那天晚上在半山的房子里,还是更之前在会所、在云州?
央仪不知道孟鹤鸣想要的是哪个答案。
在说错话之前,她尽量选择不开口,低低地嗯了一声。
孟鹤鸣的手心很烫,隔着布料落在她皮肤上的热度让她无法专心思考。央仪很佩服这个男人的毅力,在风都滚烫的季节,仍旧一丝不苟地着装。
他的眸光终于从央仪身上挪开,落向对面。
“手机为什么关机?”
路周懊恼地啊了一声,掏出那台漆面斑驳的旧手机,如小狗一般可怜兮兮:“……坏了。”
“勤俭节约是好品德。因为你的勤俭节约——”孟鹤鸣抬腕看表,“浪费了我四十五分钟,值你四百五十部手机。”
央仪终于从对话里回过味来。
她并没有嗅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危险气息。
所以,他们真的认识。
是排除在她关系之外的认识。
那晚夜谈……也与她无关了?
疑问太多,真真假假,央仪再度揣摩上路周对孟鹤鸣的称谓。哥……
孟鹤鸣没有弟弟。
唯一的那一个幼年走失,在前段时间被找回。
脑海中两张脸渐渐重叠,同样优越的五官,在细细比对之下凸显出惊人的相似。在孟家长大的孟鹤鸣眉宇间矜贵和冷淡更多,在云州长大的路周眉眼却浓郁。
央仪抬眸,目光与路周短暂地碰了一下,很快分开。
她的心跳逐渐鼓噪起来。
“对不起,哥。”路周语速匀缓地说,仿佛刻意为了咬重最后那个称呼。
孟鹤鸣看着他:“在这做什么?”
“请同学喝咖啡,庆祝我找到工作了。”路周指了指不远处的咖啡店招牌。
“同学呢?”孟鹤鸣又问。
“他们刚走,正好我看到——”路周笑了下,认真地说,“看到嫂子也在,但她好像没认出我。把我当成了坏人。”
难怪下车前,她是一副防备的姿态。
孟鹤鸣无声拢紧她的腰:“路周,自家人。”
央仪劫后余生般长长吁气:“……噢。”
孟鹤鸣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沁出的汗,又掌住她冰凉的指尖,“胆子真小。”
“你说过的。”央仪轻声道,“谨慎不是坏事。”
回去的路上,宽阔的后车厢坐了三人。
平时足够放一张mini吧台和舒适航空沙发椅的空间容纳三人自然不是问题。隔音板升起,孟鹤鸣在电话里简单跟黎敏文说了两句,又把手机递给路周。
“自己讲。”
路周接过,睫毛安静地扑簌一下。
随后叫那头:“妈。”
央仪是在这一刻才彻底相信这件事的。
身上的汗已经被空调吹干,毛孔张着,只觉得浑身开始发凉。她搓了下手臂,为这股凉意,也为孟鹤鸣出现前,路周神志不清说的最后那句话——我喜欢姐姐,所以想对姐姐好。
电话声中,孟鹤鸣似有察觉,取了薄毯披在她裸露的皮肤上,漫不经心地问:“跑这么远来做什么?”
“有个朋友在这教美术,已经好久没见了。”央仪双手抓着毯子边缘,慢慢甩掉脑子里其他想法,“聊了画,顺便请她掌个眼,看看你送的那幅马奈是不是真的。”
孟鹤鸣勾了勾唇,“结果呢?”
“结果……没好意思问。”
真是风水轮流转,几天前她还怕着孟鹤鸣,今天一反转,倒是对着路周不自然起来。
她往孟鹤鸣的方向坐近一些。
小声说:“所以是真的吗?”
刚才说她胆子小真是谬言。
还从没人在他面前质疑过礼物的真假,孟鹤鸣温和道:“原来在你眼里,我是会买赝品糊弄人的人。”
“怎么会。”
央仪惊讶于那么一幅应该藏在博物馆的画此刻就挂在半山的起居室里,缓了一下:“太贵了,有点没敢相信。”
身下是纹理细腻的真皮座椅,手边的mini吧台听说超千万才能拥有选配的资格,还有星空顶,柏林之声音响,镶嵌在中控的陀飞轮钟。
她到底哪里不清醒,会觉得赝品这两个字会出现在孟鹤鸣的字典里。
央仪深吸一口气:“山上湿度会不会太高?”
孟鹤鸣看她一眼:“半山的房子恒温恒湿。”
“画有保险吗?”
“有。”他停顿,而后补充:“物业安保也从未出过问题。”
她担忧地想了又想,好几次欲言又止。
窗外树荫从街头到巷尾,光影忽闪忽闪地掠过她脸庞。
孟鹤鸣想笑,笑容噙到嘴边又发现一旁的弟弟也在看她。他举着手机断断续续应一声,注意力却仿佛完全不在那通电话上。
孟鹤鸣冷不丁出声:“打完了?”
“啊,哥有事要用电话了。”男生匆匆收回目光,对着电话那头道,“嗯,知道。一会见。”
这辆车在三十多分钟的行驶后抵达孟家主宅。
这一片闹中取静,进入时需要盘山而上,但当站在主宅俯瞰,又能轻而易举将榕城的繁荣一网打尽。
当然,底下的人隔着一片人工湖仰望,也能看到这座位于高坡上的宏大建筑。
全天候灯火通明的大宅,常常被人误认为是城市景点。央仪第一次来时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车辆驶入庄园,停在百亩人工草皮旁。
每次来,这座独立于城市之外的大宅都会给她一点小小的震撼。
车辆驶过安保亭,视野变得开阔。
放眼望去,每百来米就有一名头戴斗笠的工人在细心打理着园艺,绿荫遍地,没有一处因为缺乏护理而透出衰败萎靡。
人工湖的荷花也开了,活水环绕庄园,碧波粼粼,风里送来属于夏日的清香。
车辆终于靠着主宅慢慢停下。
料想车子只是过来送人,央仪坐在车里没动。
车门打开,路周先一步下车,而后站定在原地回头。他的视线越过她,脸上带着浅浅笑意。
“哥,不下吗?”
男人手指点了点左手手腕,那块宝石蓝表盘在车内光线下依然熠熠生辉。
“我很忙。”孟鹤鸣道。
“可是妈刚才交代,要你一起吃饭。”
车辆阴影不足以遮挡住他,路周站在晚霞下,笑得格外真诚:“妈说,嫂子也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