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程砚靳回到地下停车场, 现在他连车也没有了,只能将行李箱往墙边一贴,并排靠在墙上怔忪发愣。
他没有第一时间上楼, 因为原楚聿刚才还在说些什么“她刚睡着”这种欠揍的话。
可面对外人, 他能用词粗鲁地怒骂回去,关上门面对她, 他却像个热脸贴冷屁股的怂货一样在考虑他是不是应该再给她一点时间?
程砚靳在楼下神志恍惚地停驻了不知道多少时间, 等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的腿开始发麻,等手臂上破皮处终于开始后知后觉地发疼, 他才转身按下了电梯。
16层,电梯不到一分钟的路程, 他越是靠近, 就越是克制不住地呼吸凌乱,身体发抖。
他直勾勾地盯着电梯门反光映出的自己,衣冠不整,头发蓬乱,一眼就能看出刚干过架。
恍惚之间, 他想起自己曾答应过她再也不打架的。
可是那种时候, 要让他忍气吞声, 让他恭敬谦让,不如让他去死。
有谁能够在那种双重背叛的场合下保持理智?
他不可能,也做不到在涉及到她的事情上保持大度和宽容。
程砚靳断断续续深呼吸, 颤着长舒出一口气, 极力让自己的面部表情放松下来。
在禾木痛哭一场,在异地浑浑噩噩三天, 在今天发泄动手,最后在她面前——
他决定当作毫不知情。
绝对, 绝对不可以让林琅意发现事情已经被挑破。
程砚靳对着电梯门将衣衫和头发都整理好,用纸巾捻去手背上起皮擦伤的血痕,按在伤口上时神经末梢传来滚刀般的郁痛。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心如刀绞的痛楚伴随着无穷无尽的悲哀,他发现自己在做出瞒住林琅意这个决定时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他像是那些没有骨气的原配,只会责难于外界花花绿绿的野花招摇,而对于枕边人的晃神视而不见,甚至还在期待她的回心转意。
事情败露之后,他第一反应居然是如何将这桩事掩耳盗铃地掩饰过去。
他想,只要他当作不知情,他跟林琅意之间就能跳过一场激烈的争吵,他就能依然在一整天的工作下班后,自如地回到家中,看到她的脸。
他就能将现在这种身侧有她的生活延续下去。
他不想因为这种事断绝了两人最后的联系。
都是那些杂种的错。
她没有错。
她是被人引诱的。
因为他的失职以及粗心大意下不够严谨的防范。
这件事,从始至终,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程砚靳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前做足了心理准备,才伸手输入了密码。
最好她还在睡觉,这样的话他还能够调整一下——
“回来得这么早?原——”林琅意从卧室趿着拖鞋“哒哒哒”地跑出来迎接。
她的脸上挂着惊喜雀跃的笑容,梨涡浅浅,那样灿如春华的笑清清楚楚地映入在他的眼底。
然后,他看到了她乍然褪去所有欢欣期盼的笑靥,措手不及的惊骇在她那双盈盈秋水的瞳仁里短暂浮现,最后,她又镇定地挂上了工整标准的笑。
不同于一开始的,那种眼眸中亮光流动的笑颜,而是情急之下条件反射露出来的公式化的、礼仪模式的笑容,像是设定好的电脑程序。
不到两秒的微表情变化,就这样全须全尾地刻进了他的眼底。
程砚靳定定地站在原地望着她。
腿边的行李箱还在轻微摇晃,他连脚跟都没有站稳,就觉得自己好不容易伪装成无事发生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隙。
“她不爱你。”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贯入脑海中,浮浮沉沉,好像是原楚聿,好像是边述,又好像,这句话是他自己对自己说的。
他的睫毛一颤,浑身不可遏制地战栗起来。
错觉般,他甚至觉得林琅意闪过的装出来的微笑与原楚聿一模一样。
他看到了他们之间影影绰绰的联系,那种不存在同一空间里但却割不断、分不开的某种相似之处。
这种暧昧的藕断丝连比他亲眼看到她侧脸的睡痕,看到她红艷的唇瓣要更摧毁人的意志。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透明隔膜存在他和她之间,她和他人那些令人嫉妒怨恨的默契变成了一把一剑封喉的利刃,让他一瞬间所有预设好的彩排反应都碎成了齑粉。
程砚靳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他拼命地告诉自己忍住,不可以露馅,可那些话依旧从喉咙里泄出来:
“才三天,林琅意,我离开才三天……”
每一个字都艰难滞涩,他几乎要咽不下冲上眼眶的酸涩。
他往她那儿走了一步。
她的反应更加激烈,仿佛是看到了一条失控的疯狗,连连往后退开几步,最后“砰”的一声全身紧绷着贴在卧室门板上。
慌乱之间,她连拖鞋都踩掉了一只。
一霎那,他觉得世界都崩塌了。
几个小时之前,她这样踮起脚贴在门上与别人接吻;现在,她依旧这样紧紧地依靠着门板,却是退无可退,将它视作是壮胆的底气。
她好像在害怕他。
她在害怕什么……难道在害怕他对她动手吗?
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简直输得一败涂地。
他走过她的面前,他想告诉她他程砚靳这一辈子对谁动手都不可能对她动手;他想说即使是上次她不分皂白地当着旧情人的面甩了他一巴掌,他也从未起过一点反击的情绪。
他想说,即使是现在,她将情人带到家中,带到他跟她的家中,睡在他跟她的床上,她在他满怀着两人美好未来期望的地方、在这每一寸墙纸、每一样家具都是他费劲了心血和时间的地方,将他所有的自尊、骨气、脸面都像是垃圾一样踩在脚下——
他都没有想过对她升起一点暴力的念头。
他永远,也不可能对她动手。
程砚靳快步走向她,极力稳住自己摇摇欲坠快要崩塌的精神,他想要装作无事发生一般去拉她的手,让她不要赤着脚站在地上。
入秋了,已经不是夏天了。
他像个孬种一样,只想将两人之间裂开的墙纸修补好,将斑驳的白墙重新漆刷好。
他只想跟她重修旧好。
他靠近她,看到她往后仰了下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所有想要伸出去的手一下子缩了回来,像是蜗牛的触角,像是含羞草的叶片,他意识到自己身上的烟味让她不喜欢了。
像是学生时代打完球后生怕自己身上的汗味不讨暗恋女生的喜欢,程砚靳终于在二十多岁时弥补了缺失的青春期。
他怔忪之间也惊讶自己居然在这种情绪蔓到顶点的时候,居然还能第一时间注意到她分厘毫丝的小动作。
赤着脚,讨厌烟味。
原来人在陷入盲目的爱河时,第一课是心疼和自卑。
“我去洗个澡。”他匆匆撂下这句话就径直往浴室走去。
关上门,程砚靳反锁后脱了力一般从门板上滑下,最后无力地将头颅埋入双膝之间。
手机上疯狂地跳出提示音,闹得他的神经都快要衰弱。
他往屏幕上恍恍惚惚地看了一眼,肢体僵直。
灵敏的识别系统立时解锁,整个页面都铺满了原楚聿的名字。
程砚靳的太阳穴鼓鼓跳动起来,他从未看到过原楚聿这样长篇大论的文字。
【我跟珠珠第一次相遇,她刚结束跟你的联姻见面。】
【她穿着绿色的小衫和裙子,化了漂亮的妆,是她送我回俱乐部的。】
程砚靳的眼皮轻微地痉挛起来,他已经知道原楚聿要做什么了。
无非是嚣张跋扈的小三发送那些似是而非的暧昧照片,或是亲密关系的陈述,妄图来逼宫,扰乱他的心态。
程砚靳心知肚明,可他像是明知这是陷阱却仍旧一脚踏入的蠢货,被人牵引着想起了回忆里的点滴。
是的,他记得,林琅意对着镜子梳妆的模样,像是绿野仙踪里偷跑出来的童话小人。
【我避嫌了,但我要说,这是迄今为止,我最后悔的一件事。】
【我应该从一开始,就坚决地切断你跟林琅意的一切可能。】
【泳衣是我买的,珍珠是我们一起开的,手绳是约会的时候编的,我们一起享用了同一份面条,同一份甜品,她在漫天的打铁花里回头望向我,这是我这辈子都不会遗忘的片段。】
【你说你们之间是开放式关系,你把她介绍给我,程砚靳,你自己说过的话,凭什么现在又反悔?】
程砚靳猛地鼓起臂肌一把抓住手机,他的背脊磕在门上,发出骨骼撞击的闷声。
【你把她推给我,晚上,我去公墓,是她陪我去的。】
【我们捡到了一只猫,她叫做黑蝶贝,你知道为什么吗?】
程砚靳从喉咙里滚出戛然而止的嘶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眼前发白,手指胡乱推出微信界面,哆嗦着点开直播软件。
黑蝶贝是漂亮小猫。
那个大粉。
【你断片那次,池疏,是我去教训的,你如果不醒,那么崂山寺的事也许会提前。】
回忆像是反季毛衣身上的香气,放在箱子里积压到第二年的同一个季节,取出来,上面余留的香气能瞬间将人带回旧时的心境。
崂山寺的事,崂山寺他偷偷出去过……
程砚靳死死捏住手机,宽厚的手掌将屏幕遮住大半,他像是预知到危险的鸵鸟,只会可笑徒劳地将脸埋进沙子里。
不想看,不想看发了什么,面前仿佛有一个巨大的黑洞,而他提早滥用直觉,将后果猜到。
【她喝醉了,在你的房间,在你的床上。】
“咚”的一声,程砚靳猛地站了起来,肩胛骨用力撞上门把手,后背那一片又痛又麻,而他呼吸急促,脸色惨白,一只手扶住脖子剧烈呼吸,另一只手撑住墙面,躬起身跌跌撞撞往浴室里面走。
【山上下暴雨,我们在一起。你想知道的房子,在对面,17层,在那里她照顾过生病的我。】
【边述回来的事,献血后,她给我买了止血敷贴。】
程砚靳靠坐在浴缸边缘,这是他当初预定家具时反复敲定了三四次才定下的。
他觉得林琅意也是一颗莹润光华的珍珠,她这么喜爱水,家中应该有一只大大的圆形浴缸来养育她这颗明珠。
她的确很喜欢这个能容纳三四个人的浴池,因此,这是他全屋中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程砚靳伸手将水龙头拧开,哗啦啦的水流慢慢充裕池子,他想起自己在挑选梳妆台时也是这样瞻前顾后反复斟酌。
彼时,他还怨过她半点不上心。
可现在想来,或许从一开始,她便从来没有上过心。
【你带她去禾木之前,她没有回家的那晚,在我这儿。】
【我找到了她,而你没有。】
“扑通”一声,程砚靳松开手指,任凭手机从手心滑落,掉进水中。
世界安静下来,除了汩汩水流,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他安静地坐在浴池边,用手掌按住额头,借着水声的掩盖,闷着声恸哭起来。
水位线渐渐往上蔓延,程砚靳的胸口仿佛被压着千斤重的石头,心脏被压缩成薄薄的一片,他朦胧之间想起家人说起过,幼时他落水,林琅意曾经救过他。
“哗啦”一声,他往后仰身跌进浴池里。
大量的水从口鼻灌入,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那些水淌过喉管灌入胃里,他居然从中间辨出了一点她的沐浴露的气息。
怎么世界上,哪里都有她?
是那种清甜的花果香,让他想起她喝醉那次呼出来的气息,像是漂亮且厚重的、用无数种颜料混合出来的晚霞。
他沉在池底,睁开眼,看向上方的灯光,圆月般,边缘被水虚化扩大。
他不记得小时候落水的回忆了,只能在父母的讲述中拼凑出记忆拼图的一隅。
可现在,窒息感一寸寸地爬上身体,仿佛有一管针扎入头颅抽干血液,他能感觉到水压从肺部碾过咽喉,再到口鼻,最后顶上太阳穴。
水面上的月亮好圆,她会跳下来救他吗?
这一次,他肯定不会忘记了。
程砚靳一直睁着眼,面上的水波被新灌入的水流一层层荡开,他忽然听到了外面急促的脚步声,倏地想起滑板初赛的那个夜晚,暴雨也在地表上砸出无数个这样的涟漪,而也有这样急如星火的脚步,穿透雨声一步步走近他。
水中的哭声,不,水中没有哭声。
他从池底“哗啦”一下坐起来,大口喘息时气管都在发疼,就好像喉咙里被刀子搅烂,不管是吞咽还是呼吸都会冒出咸涩难忍的血腥味。
那些片段式的回忆总会以毫不相关的现实作为开启钥匙,让人猝不及防地乘坐时光机回到过去,再一次强调他和这个世界,以及世界中心的她,缔结了密不可分的关联。
他不可能与她分开。
所有的喜乐和痛苦,以及当下惨烈的创伤,以她为内核,裹出了一个巨大的茧将他困住。
而他不想出来。
他试图将她描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反派,用眼泪裹挟自己逃出生天回头是岸,疯狂劝说自己失去她是一种可以接受的代价,并且那种疼痛一定不会比现在的濒死感更烈。
但她只是从门前走过,发出了一点脚步声。
那么一点脚步声,他就像是执行了命令开关的士兵,抛下所有的事务只为面向优先级最高的她。
他从没有像当下这个时刻一样,清晰地做出了判断和选择。
程砚靳捞出手机,浑不在意地往洗水台上一扔,转身进了淋浴房,挤了沐浴露将自己身上的烟味一点点洗去。
他这个澡大概洗了太久太久,打开浴室门时,浓厚的水雾散开,他看到了严肃端坐在沙发上的她。
“我有话跟你说。”她说。
“我也有话跟你说。”他说,为自己抢先一步打断她说出那些让人心如刀割的话而感到劫后余生。
他的直觉一向不错,其实他已经能从她脸上的表情里看出她想说的话,无论是她想出去下馆子,还是想在搭坐他接送的车时绕路兜两圈风,还是现在,她想摊牌。
他绝无可能让她说出那句话。
程砚靳将铺垫的话断断续续地说完,他实在是太没用了,流进他身体里的水仿佛只在眼睛里留了出口,他像个无用的废物一样在她面前流泪。
他明明不想的,他想用轻松的、好玩的氛围与她交流,他不想看到她露出这样犹豫的表情。
他说:“林琅意,我们结婚吧,好不好?”
被拒绝是理所当然的事,尽管如此,他还是屏住了呼吸,像是在等待悬挂于脖子上的铡刀。
她说的话远比他想象中残忍。
她问:“那你之前说的,开放式关系,还作数吗?”
程砚靳的神色空了一瞬,其实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是不是在流泪了,他的眼睛很痛,好像虹膜也被水泡皱,扯得周边都紧巴巴地发疼。
但每一句话,他都深思熟虑,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交换嗓音化作腿的美人鱼,为了上岸能忍住刀割般的痛楚。
他说:“作数。”
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他看到她吃惊时微微睁大的眼睛。
同样的一句“开放式关系”,故事的最初是为了让她不要管束他,而现在,是为了证明他不会辖制她。
心境天翻地覆,唯一不变的是,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都是那么毅然。
程砚靳一字一句慢慢道:“林琅意,我知道自由是什么滋味,你还记得从雪山上滑下来的感觉吗?”
“有些人会说这太危险,有些人会说你不该做这项运动,还有人控制欲爆棚,独占欲作祟,但你只要体验过从悬崖上往下冲坡的感觉,就再也回不到平路上无聊乏味的日常。”
“我不会阻止你。”他终于将视线投向她,他清楚地知道这一次他该如何踩着别人的头抢先一步。
原楚聿为什么忽然跟疯了一样给他发那些消息?
他看起来也不好受。
无论怎么样,自己现在拥有的未婚夫身份是别人翘首期盼却得不到的珍宝,林琅意爱不爱他,都不影响他爱她。
一年不行就三年,三年不行就五年,再不济,他还有一整个漫漫人生。
来来往往的野花再多,只要她晚上还是回家睡,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怎么可能熬得过他?
他不可能不围着她转,只要他还有这个机会,只要他能像是一个溺水的人一样抓住一根稻草。
原楚聿对林琅意如此势在必得穷追不舍,那么自己何必非得从情敌身上下手让对方知难而退?
情敌之间的扯头花都是皮肉伤,没有什么是比恋人亲手捅刀更让人万念俱灰的。
他只要让林琅意不选择原楚聿,或者只是将原楚聿看作消遣不就行了。
他得让林琅意判断出,选择原楚聿,她身边可能只有一个男人,而选择他,他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琅意好像懵了,她盯着他看了许久,程砚靳试图不要将事情挑得那么明白,他当然还是对于原楚聿与她之间的私情毫不知情的角色。
他在发现了这件事之后,没有一秒不在后悔自己非要挖掘一个真相。
现在,他要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并且作为帮忙隐瞒真相的第三人,将自己与林琅意之间的关系维护下去。
只有这样,他才可能不下桌。
“晚上,要不要去会所?”他掏出手机翻看了下消息,“不过我也不太熟,我不怎么去酒吧,听说他们只跳舞?你可以叫上朋友一起去坐坐,都是些还没出道的小偶像。”
他笑了下,偏过头冲她晃了晃手机:“今晚全场程公子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