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能打能撂的巴郎子
言抒坐在床上发了会呆,有点犯懒,但肚子直叫唤,催她放下手头的活儿,下楼吃饭,也顺便买些日常用品。
这房子说是拎包入住,但微波炉、烧水壶这些小家电都没有,都得置办;另外还得去买一些急用的东西,吃的,饮用水,卫生纸之类的。言抒之前留意到楼下有个“福乐超市”,规模看着挺大,决定一会就去那转一圈。
天阴,没什么阳光,干冷干冷的。勒城的“干”,言抒从下飞机就感觉到不一样了,脸上觉得很紧绷,昨晚睡觉发现小腿处也起了细微的皮屑,和盈州完全不一样。而勒城的“冷”,言抒也领教了,无风还好,赶上起风,夹着冷气,兜头就能裹人一脸,冷风直呛进嗓子眼——更别说言抒现在还饿着肚子,感官体验被放大了两倍。
酒吧街上的酒吧鳞次栉比,档次不一。但看门头就能看出,规模最大的就是“私域”。除了酒吧,也有一些小吃摊和小饭店,都是做酒吧周边生意的,时间也和酒吧基本保持同步——上午休息,下午、晚上才陆陆续续开门营业,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人行道上坑坑洼洼的,满是油污,言抒拣干净的地方走,深一脚浅一脚的。很多地方的地砖都被踢掉了,露出砖底下的泥土,或者干脆被烟盒什么的垃圾塞满了。好几个店门口支了烤羊肉串的炉子,只是这现在,还没到勒城人的晚餐时间,炉子还在生炭火,后面一台破电风扇呼呼吹着,用不了一会,炭就见红。
可言抒等不及生火,闻到饭菜的香味,她更饿了。正好看到一家敞开的档口,面食师傅在摊饼。反正尝个新鲜,言抒随便问老板要了个套餐,找了张桌子,一边等餐,一边看师傅摊饼。
师傅带了个白色方帽,帽子刚刚好的大小,扣在脑袋上,一点不耽误干活。手里擀面杖足有成年人大臂那么长,三下两下,一块面团就摊成了一张饼,看起来很薄,服服帖帖摊在案板上。可师傅似乎并不满意,还在一下下擀着,尽量向外延展,最后薄薄的一张大饼,摊满了整个案板。
这么薄,应该是类似春饼的东西?就是不知道是蒸饼还是烙饼,卷什么菜……言抒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
都不是,下一秒,师傅抄起菜刀,对着案板,又划又切,一张大饼瞬间变成只有小拇指甲大小的菱形面皮。
一边划,还一边和搅着一大锅红色汤汤水水的女人唠着家常。
“隔壁来了好些人,今天五锅不够卖撒!”
“料够,面和得够呢么?”
“肯定不够,一会得赶紧和点,醒面不是一会会儿的事。”
这边,老板也戴着白色方帽,端着个不锈钢托盘上菜,正好瞧见言抒对着切花的师傅,聚精会神的模样。
“内地来的?”
勒城是旅游城市,常见到内地游客,但冬季却是淡季。
言抒点点头,她太好奇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了,眼睛直往老板端着的碗里瞟。
“刚才听你口音应该不是勒城的。师傅切的那个叫旗花,尝尝我家的扁豆面旗子,攒劲儿得狠!”
旗花煮熟后很有嚼劲儿,浇上西红柿、牛肉、土豆、洋葱、白扁豆炒的臊子,西红柿的汤汁裹满了面,酸咸开胃,让人食指大动。里面的白扁豆,被热油一激,又很醇厚的豆香味。豆香、肉香、面香混在一起,再配上一个金黄酥脆的“油香”,果然攒劲儿得很。
言抒正吃得来劲儿,店里进来了两个年轻男人,走路晃晃荡荡的,衣服穿得算不上讲究,头发却是油光锃亮,一丝不苟。明显和老板是熟人,进来只是朝老板点头打了个招呼,老板便熟练地下单了。
两人面对面坐下,都在低头玩手机,谁也没说话。
等了会,许是嫌慢,其中一人放下手机,抻着脖子向档口望了望,又坐下,脚在桌腿上踢了踢,引起了对面人的注意。
“歪日,你刚才瞧见了么?还有那么多人!这一天没干别的,光看人了。”
“干你狗事,人家是冲珩哥来的,老老实实吃你的饭,一会还得开车去接客人。”
“啧,珩哥太他妈劳道当地方言,“厉害”的意思。了,不服不行。”
他们说的“外面”,是隔壁的私域酒吧门口。来的时候言抒也看到了,门口挺多人,像是等着要参加什么。
那两人不再说话了,呼噜呼噜吃着,来得比言抒晚,吃得却比她快。不一会就撂下碗筷,匆匆走了。
这边言抒也吃得差不多了,热乎乎的扁豆面旗子一碗下去,心和胃都极大满足。
“常来啊丫头,下次给你加个油香!”
切花师傅手下擀饼的活儿不停,冲言抒招呼着。声音很浑厚,和他做的旗花一样,劲道有嚼头。
“谢谢,一定来!”
出了店门,言抒没再闲逛,按照之前的计划直接拐去了“福乐超市”,脚下不停,脑子却有些分神。
珩哥。
他们说的这名字,是他吗?
言抒不确定。“heng”这个音节在名字里太常见,哪能根据一个字就确定是他。
虽然,他和私域酒吧联系在一起,言抒才觉得合情合理。
超市看着挺大,但里面烟、酒、饮料、泡面、零食这些占了大部门货架,都是为酒吧的客人准备的,日化用品和有限。言抒将就着捡了几样,去门口结账。
老板娘头上包了条淡紫色的织花头巾,洗得明显有些褪色。浓眉大眼,体态圆润,但又不是维吾尔族那种明显的西域长相。勒城是个多民族城市,言抒初来乍到,还分不太清,心底微微猜测,可能是回族人。
福姐肥胖的身躯好像被卡在了狭窄的收银台里,严丝合缝的,恨不得转转身子都得深吸一口气收紧肚子才行。但这并不妨碍她麻利地一件件扫码言抒买的东西,手上忙活着,嘴里也不停。
“你这丫头子长得可以呢啊,比旁边屋子来面试的都好看呢。”
这么粗糙直白的夸奖,言抒有些尴尬,连忙低头拿手机准备付款,脑袋里却有灵光闪过。
旁边屋子,是私域酒吧?
“哦,是吗?”言抒没抬头,不动声色地付了钱。
“今天第二天了,人多得很,不然这大白天的,啥时候酒吧门口,哎来白来当地方言,形容乱糟糟、乱七八糟的。,这么多人。”
付款前言抒临时起意,拉开冰柜拿了根雪糕,雪糕一看就是放了有一阵子的了,冻得很实,上面结了厚厚一层冰霜。
毕竟是冬天,言抒借口外面太冷,提出在店里吃完再走。这会儿客人少,福姐正闲得慌,有言抒和自己谝闲传子当地方言,“闲聊天”的意思。,正好。
“旁边那一家关门了嘛,管事儿的就干脆给收了,规模扩大了,赶紧就得招人。”
“这么多人”,言抒强忍了冷,小口小口啃着雪糕,一边探头往外望。
“昨天更多”,福姐顺着言抒的目光,也跟着向外打量,“好多会唱歌跳舞的女娃娃,漂亮得很!”
虽说过了春节,但勒城仍是实实在在的冬天,临街两边都是被踩成硬坨子的积雪。而外面等候面试的女孩子,却好多都是一条单裤、一件薄大衣、一双露脚面的高跟鞋。
福姐显然也看到了:“一个个抗冻求子的,穿成这样,还不是为了那管事儿的。”
“管事儿的?”言抒收回视线,看向福姐。
“对啊”,福姐这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就是看场子呢嘛!那个巴郎子维语,“小伙子”的意思。,能打能撂的,这边的地痞子、混混子,都害怕他。”
“我好像也听说过,是叫珩……老板?”
言抒现学现卖,试探了一句。
“撒?”福姐脸上浮起忍俊不禁的笑容,“我还是第一次听这种叫法,人家都是叫纪老板!”
纪老板。
言抒有一瞬间的怔忡。
是你吗?
福姐还在滔滔不绝,一副“这个事只有我跟你讲了你才能知道”的表情:“这些个丫头子,挺多是奔着他来的。巴郎子长得还是可以呢,据说工资给的也大方,就是天天木着一张脸,跟个活阎王似的。”
活阎王?言抒强迫自己跟上福姐的节奏,在脑海中努力搜寻,那是什么样?
是说他冷血无情,不择手段吗?
可印象中,他虽然不善言笑,但至少也是沉稳,让人感觉可靠。
言抒没太多功夫细想,还要顺着福姐,哄她继续往下说:“您知道的可真多。”
福姐更得意了,不由地撇撇嘴,“我开这个买卖儿二十多年了,啥人没见过”,胖得很紧实的脸上,嘴边深意更浓。
“那纪老板,心思没在这儿啊。”
言抒听得太入神,手里的雪糕以滴到鞋上而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