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乔茜做了个梦。
一个既长又荒诞的梦。
梦里她似乎是得了什么怪病,又似乎是吃坏了东西。
总之整个人难受的要死,一直在不停地呕吐。吐倒胃都快里外翻了个个儿,还不消停。
隐隐约约地,她还听见有人在耳边议论着,什么放多少,加什么……难道是要将她煮了吃,再商议放多少水多少调料?
乔茜没力气去思考这些,只想着能够不这么折腾的话,被吃掉了也不错。
后来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渐渐地消停了下来。
可胃里依旧火辣辣地难受。她又感觉自己被人扔进了水里,就那么漂浮在水面上,随波荡漾着,却怎么也沉不下去。
再后来,有什么重物突然砸落水中。水浪忽然剧烈起伏,她跟着猛地一荡,终于一翻身,迅速往湖底沉了下去……
“呃——”一瞬间的失重感让乔茜睁开了眼。
窗外天光明亮,阳光透过玻璃射入进室内,正好照到床前。
她看着雪白的天花板,还有悬挂在头顶的注射液口袋眼神呆愣,慢慢回想起自己丧失意识发生的事情……
她记得自己头疼不舒服,就去找了以前医生开的镇静药吃。然后她就更不舒服了,像要死了一样。再然后她分别向兰颖和沈嘉航求救,那两个人的电话都无人接听。再再然后,程钺发微信过来,她又向他求救……
她好像在临死看见了他的脸。
那么……她现在到底死没死?
应该……没死吧。
因为这个地方怎么看怎么像医院。现在医院都不行停放尸体了,人没气了就立刻转移。死人应该躺殡仪馆,而不是医院。所以照这个逻辑推算的话,自己还活着。
“你的确还活着。”低沉的男声响起,肯定了她的推论的同时,也打断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乔茜略有些僵硬地朝声源处转头,就看见高大的男人杵在自己的床边,微低着头,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两人四目相对,床上的人眨了眨眼。
程钺……原来那一眼不是幻觉,真是他救了自己。
惊讶、感激、动容……乔茜一时间思绪复杂。
“我……”她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便再发不出声。喉咙里仿佛有团火在烧,疼的好像不是她自己的。
程钺沉默着转身去倒了杯温水,然后回到病床前,一边递到她嘴边一边低声嘱咐道:“慢一点喝,别呛到。”
乔茜实在是无力起身,一只手上这会儿还插着针头。只好偏过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温热的液体滋润过黏膜,疼痛稍稍有所缓解。可声音仍旧嘶哑地难听,“谢谢你。”乔茜的语气十分真诚。她是真的没想到程钺接个微信就能及时赶来。
“不客气。”程钺垂眸看了眼手上的杯子,“还喝么?”
乔茜虚弱的摇头。
他随手将杯子放在了床头柜上,又扯过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这举动其实有些过于亲密,可不知道程钺的表情太过正经,还是乔茜此刻实在没心思多想别的。竟然也没觉得不妥。
倒是随着他的动作,她注意到程钺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你受伤了?!怎么弄的?”
“不要紧。”他避重就轻地答了一句,然后问道:“你奶制品过敏么?”
乔茜不明所以,却还是老实回答,“不过敏。”
程钺“嗯”了声,没有再说什么。
乔茜和他说了几句话,倒是稍稍恢复了精神。她突然想起什么,心头一惊,“我到底得了什么病?是不是……”
“是挺严重。”程钺截断了她后面的话。
挺严重!
乔茜整颗心瞬间跌落谷底,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加惨白。
“那……那我……那是……”她想问是不是绝症,可结巴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程钺看着她那副随时能哭出来的模样,忍不住微微勾了下唇角。
乔茜惊惶失措间,并没有注意到他这个微小的表情。
“智障。”低沉的声音划过她的耳膜,一字一顿。
“什么?”乔茜光顾着担心自己是不是要死,一时竟连那两个字的字面意思都没能理解。
程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中光线暗沉,带了丝复杂的情绪。“乔茜,你吃药的时候都不看一看用量和日期么?”
“哈?”她仍是有些不明所以。但看他的表情,却隐约感觉自己应该是被耍了。
程钺拎过旁边的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个小药瓶。
乔茜这次反应倒快,一眼认出那瓶子是自己吃的安神药。
程钺将标准生产日期的地方旋转到她眼前,“这瓶药半年就过期了。”
呃……
乔茜瞠目。
紧接着听他说道:“这种药每片质量是1.5mg,标准用量一次不能超过3片,24小时内最多3次。根据昨晚的化验结果,你至少一口气服用了15片左右。”程钺顿了顿,语气忽然染上几分严厉,“乔茜,生命是你自己的。你不珍惜,别人也没办法。”
可她没有不珍惜啊……
“……”乔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昨晚吃药的时候精神状态不好,只想着赶紧让自己冷静下来,根本没注意日期。而且这药她去年吃的时候,曾经最多一次吃过10片,也没什么副作用。谁知道这次过了期,又多了5片,就出了这么大问题,险些搭上自己的老命。
程钺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
乔茜早就发现这个人冷脸不说话的时候挺唬人。再加上她现在躺在床上不能动,又
的确欠了他大人情,心里竟难得的有一点儿发怵。
“那个……”她咧了咧嘴,笑容虚弱又不自然,“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知道给别人添麻烦,以后就长点心。你不是三岁小孩子了,别像个智障一样。”程钺这次倒是开了口,说出的话却差点把人气死。
乔茜当即黑了脸。
要不是他救自己一命,就算她现在是个病人,也要跳起来和他拼个你死我活!
“叩叩”,病房门突然传来两声轻响。
紧接着一个男声隔着门板传了过来,“程哥。”
“是我的助理。”程钺简单解释了一句,起身走过去开了门。
高盛一手提着箱牛奶,一手拎着个超市的大塑料口袋。站在外面没往里进。
“辛苦你了。”程钺说着伸手接过东西。
“哪的话。”高盛眨眼,笑的有些暧昧,“那位小姐醒了么?还有什么其他事需要我,您别客气。”
“暂时没有。”程钺无视他脸上的表情,“你可以滚回去休息了。”说完“嘭——”地一声,毫不客气地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门。
这是间高档加护病房。
卫生间独立,除了一张病床还有一张沙发,另外配有饮水机和微波炉。
程钺走回床边的时候,注意到口袋里的注射液已经见了底。
他把手里的东西都放在了椅子上,伸手关了输液管上都调节器。将乔茜的手从被子下面轻轻挪了出来。
乔茜体力消耗过度,刚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进入半睡半醒的状态。此刻迷迷糊糊地被人一动,便清醒过来。
“别动。”程钺怕她动弹,赶紧出声提醒。然后一边动作,一边低声安抚道:“药打完了,我给你拔针。你继续睡。”
“嗯。”乔茜有气无力地哼了声,又闭了眼。
然而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程钺的手法轻柔娴熟,针头从血管中抽离时,她完全没有半分感觉。只感觉自己的手被男人的大掌半包裹着。他的掌心托着她的,肌肤相贴,温度炙热。手背针眼的地方被他的指尖稳稳地摁住,有极轻微的木痛。
这感觉……
实在是怪怪的。
乔茜不自在地动了动手腕,想收回手,告诉他“我自己来”。
结果话没出口就被对方看破了意图。
“别乱动。”握着她的力道稍紧了几分,程钺脸上的表情如同替她推拿那天一样,写满了心无旁骛,轻淡的语气中甚至还有几分责备,“现在换手,针孔摁不住会大出血。到时候流的满床都是,我还得折腾。”说完便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哪有那么严重……
乔茜一阵无语。
但也不好再反驳挣扎,只好挺在那里,任他继续。
两人掌心交叠处温度似乎越来越炙热,渐渐灼得她整个人都有些烦躁。
不过短短两分钟的时间,对于乔茜来说却仿佛比两个世纪还要漫长。
“还要再喝点水么?”低沉的声音响起的同时,程钺松开她的手,重新塞回了被子里。
可那灼热的温度却残留在皮肤上,怎么也不肯退去。
乔茜望着头顶的轻轻晃动的输液管,有一瞬间的恍惚。
程钺见她没反应,用手指隔着杯子探了下温度,感觉不太凉,便直接端起凑近她的嘴边,“你昨晚洗了胃,多喝点水。”
洗胃?!
乔茜在失神中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字。
“我昨晚洗胃了啊。”
“嗯。”程钺点头。
怪不得她昨天晚上做了那么奇怪的梦。
“我昨晚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昏迷。”程钺说道:“强行催吐会造成窒息,而且你当时情况不明。就直接带你来医院洗胃检查。”
听他提起昨晚,乔茜忽然想到某些关键性问题:程钺又没有她家钥匙,即便及时赶到,又是怎么进的门?还有……她昨晚应该只裹了条浴巾,没穿衣服。
那岂不是……
她动了动,又低头看了眼,发现自己身上整整齐齐地穿了病号服。
乔茜暗自吸了口气,默默地在心里安慰自己:行,昨晚情况紧急,事从权宜、保命要紧!
“那个……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她用平静到不能再平静的语气,又问了一遍。
“我借用了16楼的阳台,撞破了玻璃后跳进了你家厨房。”程钺这次给出了答案,是言简意赅的省略了某些过程。
乔茜只听这一句话就觉得惊心动魄,瞬间瞠大了眼睛,“所以你手上的伤是被玻璃割破的?!严不严重!”
“皮外伤。”他显然不想过多的和她讨论这些,便将杯子往前一送,直接贴上她干涩苍白的嘴唇,“多喝点水。高盛买了牛奶,等下温一点给你。”
乔茜急忙含住杯沿,听话的将剩下的水全部喝完,人却有些心不在焉。
“还要吗?”杯里的水眨眼见底,程钺问了一句。
“先不用了。”乔茜边说着,边不自觉地伸出舌头,将唇边地水渍舔净。
可程钺还是扯了张纸巾替她擦拭了嘴角,动作缓慢柔和,比之前还要认真细致。
乔茜绵软无力的身体微微一僵。这次意识到了不对劲。可还不等她做出反应,对方已经收回手。将纸巾团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一切都是那么随意自然。
乔茜大脑有一瞬间的混乱。就算自己现在是个病人,就算程钺原来做过医生有严重的职业病,可他这样的照顾也未免过于无微不至了吧……
她抬眸,偷偷地打量了一下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不知道这男人是没意识到自己举动不妥当,还是压根儿就没有这种意识。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他问了一句,“要喝牛奶么?”
“不……”乔茜急忙拒绝,“我暂时喝不下。”说话的时候,她又不自觉地悄悄打量了程钺几眼。并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然而就是觉得哪里怪怪地。从她醒来开始就是。
“乔茜。”程钺这时叫了她一声,回手从超市的口袋里又拿出个半透明的包装袋。
乔茜一眼认出那是件女士睡衣。
程钺把衣服放在了床边,“这件睡衣是新买的,你恢复力气的时候把它换上。昨晚是护士提你换的病号服。医院的东西还是不要直接贴身,不干净。”
这种嘱咐……未免也过于亲密了吧。毕竟两人男女有别。
乔茜感觉脸颊微微发热。可对上他认真的眼神,又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钺倒是没有什么不自然地表现。仍旧一副正人君子理所当然的模样,好像乔茜在他眼中没有性别。
“你还记得一两个紧急联系人的电话号码么?”程钺又问道。
乔茜如梦初醒……她真是吃假药把脑袋吃坏了,明明两人呆在一起迷之尴尬,怎么就没想到联系自己的朋友过来接替程钺呢?
她连说了两声“记得”,紧接着快速报出了兰颖的电话号码。怕对方记不住,接连又重复两遍。
程钺低低地“嗯”了声,表示记住了。然后问道:“她有你家的备用钥匙么?”
“有。”乔茜点头,以为他是想嘱咐兰颖先去收拾些她的东西过来。
谁知程钺接下来一句话差点呕血,“你家里昨晚也一团糟。你现在需要人照顾,我走不开,就拜托她去收拾一下。”说完转身出了病房。
乔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不由怔愣,直到人已经消失在屋外才反应过来……
不对!
难道不应该是通知兰颖过来照顾自己,然后他这个从天而降的英雄退出历史舞台该干嘛去干嘛么!怎么变成了兰颖去给她收拾屋子,他一个大男人留下照顾她这么个貌美如花的单身女人。而且就算这里一刻不能离人,为什么不给她雇个可靠的护工来?
还有,他这么理所当然地安排她的事情是什么鬼啊!
他们两个一共才认识不到一个星期,半点都不熟好不好!
兰颖接到程钺电话的时候,人正好走进裕美国际的大堂。昨晚她跟几个圈内的朋友去了夜店。乔茜打来电话那会儿,一群人玩的正high,完全没听见铃响。后来喝的有些高了,直接在附近的酒店睡了一宿,今早醒来才发现有她的未接来电。回拨过去,无人接听。
她估摸着乔茜可能又是半夜失眠,白天补觉。正好酒店离这里不远,索性直接蹓跶过来。
屏幕上的陌生来电让兰颖犹豫一瞬才划下通话键,然后不等开口,对方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你好兰颖女士,我是乔茜的邻居。”
兰颖一怔。乔茜邻居?她怎么记得乔茜旁边那户一直是空着的,没人住。
“你好。”她狐疑着应声。
听筒里的声音继续说道:“乔茜昨晚有点突发状况,现在人在医院。”
“什么?!”兰颖惊叫出声,突然拔高的音调在空旷的公寓大堂里格外刺耳,引来了保安的注意。她冲着对方摆摆手,稍稍压低了声音,“乔茜怎么了?现在在哪家医院?”
“第二医院。她现在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
兰颖稍稍松了口气,“能麻烦让她接下电话么?”
“抱歉,现在有些不方便。麻烦您过一会儿再打来。”
兰颖“哦”了声,以为乔茜大概正在做检查,并未多想。
“兰女士……”那边的人叫了她一声,“因为昨晚比较匆忙,乔茜的家里有点状况,请您帮忙处理一下可以么?”
“哦……好。”兰颖讷讷地答应。
“麻烦您了。”那边的人客气一句,紧接着切断了通话。
兰颖听着急促地短音,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想着乔茜家里的状况,快步走进电梯。等到明亮可鉴的金属门在眼前关闭时才隐隐反应过来……
这个邻居到底哪里冒出来的?
说话像念台词就算了。而且……而且他是不是反客为主了,好像自己是家里的男主人一样!
液晶屏上的数字眨眼间就变换到15。
兰颖在走出电梯的时候,特意看了眼对门紧闭的防盗门,才拿出钥匙捅进乔茜家的门锁里。
然后房门打开的一瞬间,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哪是有点状况!这是刚经历过一场抢劫吧!
程钺在走廊里打完电话后,去外面书报亭买了几份报纸杂志。回来遇见查房的医生,又去办公室看了份血液检查结果。
再回到病房时,乔茜正捏着注射用的塑料管子玩,一副无聊到极致的模样。刚刚针是他拔的,护士还没过来收走垃圾。
他见状眉头微皱了皱,快步过去将她的手拉开,“别玩这个,脏。”
乔茜怔了怔,随即第一个反应:程钺有洁癖!然后便觉得这人管的实在是宽。她亲爹亲妈都没管过她!现在的救命恩人还负责事无巨细的照顾病人?
她抬起头,用一种复杂又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他,“程医生,你是不是有特别强烈的英雄主义情怀?”要不就是心里扭曲,无法控制自己的掌控欲。喜欢瞎干预别人的行为。
“我给你的经纪人打过电话了。”程钺没有顺着她的话题聊下去,“她会帮你收拾家里,你不用担心。”低沉的声音缓慢平静,说完抬手摘下架子上的空注射液袋子,转身又出了病房。
“诶?”乔茜急忙冲着他的背影叫了声,“你就没让她快点把手机给我送过来么!”
她都要无聊死了!
可时间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熬。
程钺一看就是那种冷漠无趣,甚至有些刻板的人。但乔茜很快就发现,这男人身上似乎与生俱来就有种能够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其实什么都没做,只是拿了份杂志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翻看着。可那种沉稳和专注,偏偏就能感染到别人。仿佛空气都因他变得宁静。
乔茜那种躁动的情绪,就这么莫名地被安抚下来。即便没有什么好看的电视节目,也没有手机,只待在病床上那里也不能去。也没有再感到烦躁无聊。
就好像一个心烦意乱的人到了深山中的古刹。空山鸟语,钟鸣梵唱,不自觉地心灵就受到了洗涤。
乔茜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并且这一觉的睡眠质量又是出乎意料的高。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薄西山。
朦胧间她听见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刻意压低着,是个女声。
乔茜以为是程钺在看电视,打着呵欠转头看去,却发现椅子上坐的人是兰颖。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迷迷糊糊地问了句,说完长长地打了个呵欠。
“我来一下午了!”兰颖没好气儿地白她一眼。
几个小时前,她被乔茜家中的惨状给惊吓得不清。赶紧给相熟的家政打了电话,又联系公寓物业让他们尽快安排修理工安装玻璃。宿醉让兰颖的大脑整个处于半死机的状态,等待工人上门的功夫,她也渐渐转过弯来……自己怎么就那么听这个邻居的话?!她连个电话都没和乔茜通上,就安心的在这里收拾屋子。现在乔茜怎么个情况她一概不知,万一那邻居有什么图谋不轨呢!她这莫名其妙的信赖感到底是从那里get到的?!
于是幡然醒悟的兰颖急忙给工作室的人打了电话,让他们过来人到乔茜家里盯着。然后火急火燎地来了第二医院。路上她又和程钺通了次电话。
程钺直接报出了病房号码。并且毫不掩饰地说道:“她现在睡着了,不方便接电话。如果兰女士有什么不放心的,等一下亲自来看人。”
兰颖客气一句挂断了电话,对着后视镜直翻白眼。心想这个自称邻居的人不是情商过于低下,就是智商有问题。她还暗自勾画出一个呆傻的中年男人形象。可等到了医院,真正见到程钺本人时,她脑袋里只剩下两个字……极品!
乔茜这邻居完全就是极品!
不管是身材相貌,还是举手投足间的气质,都甩圈子里那些男模男明星小鲜肉无数条街。她甚至觉得这男人比沈嘉航还有男人味。
沈嘉航的相貌气质也是难得的极品,但不知道是不是在商场中浸淫久了,总有股衣冠禽兽、斯文败类的感觉。他一盯着你看,你就会不自觉地筑起防线,担心他使坏。而程钺则正好相反,他一个眼神看过来,你想对他犯罪。
兰颖完全将程钺的情商和智商隐患抛到了脑后。甚至不着边际的想着,要是这人和乔茜没什么,自己就亲自上阵好了。
程钺显然不知道她心里的花花肠子。只将昨晚的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地同她讲了一遍。
兰颖听说乔茜是吃错了药,忍不住一阵来气。可偏偏一贯睡眠有问题的人这次睡的想死猪一样。她便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等着人醒来。
“乔茜,你几岁了!”兰颖收起手机,起身走到病床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她额头上点点了,“你不识字还是没长眼睛!”
“吃药之前你不会看一看!”
“过期的药你也敢吃!怎么不吃死你!”
乔茜枕在枕头上的脑袋被捅的歪了歪,皱着眉没吭声。她心知程钺应该是把事情经过都和兰颖交待了。转眸往屋子其它地方扫了一圈,没看见他人。卫生间里也没有声音。
“程钺呢?”她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程钺?”兰颖听着这个名字,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那个见义勇为的邻居啊!他刚才接了个电话,有事先离开了。”
邻居?乔茜没想到程钺是这么和兰颖自我介绍的,也没多解释,只“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兰颖忍不住心里痒痒,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你对门不是一直空着么?什么时候搬来个新邻居?”
乔茜却从她平静的面容上读出了某些信息,肯定道:“你看上他了。”
兰颖是典型的不婚主义者,在男女关系上也很放得开。她的概念里,两个人交往可以是为了肉欲,也可以是为了灵魂合拍,绝对不存在所为的金钱利益关系。而且遇见对胃口的便主动出击,从来不遮遮掩掩。
乔茜说完之后又仔细回想了一下程钺的形象,的确是兰颖喜欢的类型之一。
“挺对我胃口的。”心事被戳穿,兰颖干脆毫不避讳地承认,“你不觉得他是个极品么?”
“呵……”乔茜轻笑出来,“我倒是觉得他挺安神的。”从电影院到诊所,再到今天,好像只要他在,她的失眠症就能不治而愈。
安神……兰颖默念着这两个字,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
什么情况下会一个女人会觉得一个男人安神?这种事情肯定是要睡过才知道。
可乔茜因为某些事,在男女关系上十分的敏感龟毛。这她是知道的。
难得他们两个已经睡了?!
兰颖觉得这个这个设想不可思议,仔细研判了她的表情后没有得出任何答案。
话题没有继续下去。
兰颖的手机这时响起,是微信提示音。她点开对话框听了听,然后告诉乔茜道:“小渔五点多钟会到。晚上她照顾你。”
“好。”乔茜应了声,朝她伸出手,“你把我手机带了么?”
“带了。”兰颖说着从包里翻出她的手机还有充电器,递了过去。这手机她今天在床边的地板上捡到的。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沈公子今天给你打了4个电话,我替你接了。”
“哦。”乔茜淡淡地应声,并没有多问什么。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20。她连好充电器线,点开昨晚那条短信,声音冰冷,“兰姐,昨晚闹鬼,帮我查查。”
兰颖口中的小渔全名叫于小渔。是乔茜现在的助理。
小姑娘二十岁刚出头,长得娇娇小小,却十分的吃苦耐劳。而且机灵懂事。乔茜因为受了伤,这段时间没什么事做整天呆在家,兰颖便将她暂时借去忙活工作室的事情。
小渔是和沈嘉航一起来的。
“茜姐,你这是怎么弄的!”小姑娘一进门就先红了眼圈儿,被兰颖急忙制止了……
“别哭别哭!你茜姐还等你照顾呢!”
小渔赶紧摸了摸眼泪,坚强地点头,“嗯!“
沈嘉航这时快走两步,越过她到了床前,看着半躺在床上的人长出了口气,“谢天谢地,你没事。我私人手机落在车上了,昨天没接到你电话。”
乔茜正好结束了一局游戏,抬眼看去,发现他眼袋上一圈青黑,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不由有些惊讶,“你昨晚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看起来比我还憔悴!”
沈嘉航揉了揉眉心,拉开椅子重重坐了下去,“别提了,昨晚工地上出了点事。我连夜去了市郊,忙活一宿。”
“啊。”乔茜语气平静地应声,似乎觉得自己态度过于冷淡,又补充一句,“你现在有时间来看我,应该是解决好了吧。”
“解决好了。”沈嘉航语气中颇带了几份怨夫的味道,“我昨晚忙活一宿,今天连着开了两个紧急会议。觉都没睡就过来看你,你好歹敷衍的关心我一下啊!”
“我为什么要关心你?”乔茜诧异地看着他。
床边的人微微冷了脸,可紧接着就被她下一句话捋顺了毛……
“这点小事都不搞定,你还是我心目中那个无所不能的沈公子吗!”
沈嘉航一瞬间通体舒畅。不管是沈家的地位,还是他现在的成就。每年恭维他的人不计其数,可就数乔茜这不冷不热的一句最动听。
冷脸顿时变成了笑脸,他倾过上身往前凑了凑,声音刻意低沉了几分,带着成熟男人特有的魅力,“茜茜,没想到你心里竟然这么看我的。我真的很高兴……”
“滚!”眼看着他就要贴上来,乔茜一巴掌糊在沈嘉航额头上,毫不留情的将人推开。
沙发边上,兰颖和小渔默默地对视一眼……
兰颖挑眉:看见了吧,这才是拍马屁的最高境界。多跟你茜姐学学!
小渔撇嘴:沈公子又犯贱了!
没有人知道沈嘉航对于乔茜这种近乎犯贱的纵容和宠爱是因为什么。
整个宣城,甚至省内的圈子里都在传他是乔茜的金主。可作为知情人之一的兰颖觉得:如果当真如此,那沈公子这个金主也未免憋屈了些。
如果说沈嘉航对乔茜的态度有点类似于温水煮青蛙,那乔茜对待沈嘉航完全就是把他当成阑尾……可有可无。
两个人是在一次朋友圈的聚会上正式结识的。从那以后,沈嘉航就毫不掩饰地对乔茜表现出特殊的兴趣。三不五时地就创造机会刷亲密度。
那时候工作室的人还暗中下过彩头,赌风流倜傥的沈公子多久能把高冷青年舞蹈家拿下。可一晃一年多过去了,两人还是那样。
比普通朋友更随意亲近,但也再没能更进一步。
两人刚认识那会儿,兰颖曾经半开玩笑地试探过她:“要不你就从了沈公子吧,房子车子票子,要什么有什么。而且颜值高,身材好。”
乔茜那时只轻飘飘地看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几分清冷几分不屑,还有几分她看不懂的东西,“不跟他我也不缺那些。颜高身材好的人不一定活儿好,兴许中看不中用呢!”
兰颖心头一悚。
如果不是知道乔茜在男女关系方面龟毛,她真的会怀疑乔茜已经和沈公子试过了,才这样意有所指。
沈家去年承揽了宣城体育村的建设项目。昨晚就是工地上出了事故,险些闹出人命。
沈嘉航没有说具体的事情,但他的确是真的忙。在病房里呆了一个小时,前后接了六七通电话。
乔茜被他折腾的有些不耐烦,干脆赶人,“你有事赶紧去办吧。我看着都着急。”
沈嘉航也知道自己打扰了病人休息,歉意地看着她,“本来想好好陪陪你的。”
“我早就没事了。”乔茜摆摆手做赶人的动作,“快忙你的去吧,我这儿有你五八没你四十!”
沈嘉航看着她那一脸嫌弃的样子,恨的牙根儿痒痒,“小没良心的!”说完不解恨,抬手戳了戳她额头。
怎么今天谁都喜欢戳她脑袋啊!
乔茜皱着眉往边上躲,眼睛里小刀子直飞。
“走了。”沈嘉航顺手在她头顶上胡撸了一把,真的转身走人了。
“沈总,我跟你一起走吧。”兰颖起身跟了上去,临出门前不忘了嘱咐小渔,“等会儿给你茜姐买点粥,她现在能吃流食。”
“不用了。”沈嘉航摆手,“我刚刚给刘嫂发了信息,她等会儿过来送完饭。”说话间伸手拉开了房门。
“沈嘉航!”床上的人忽然喊了他一声。
“嗯?”他步伐一顿,转头看过去。
乔茜端端正正跪坐在床上,腰板挺得笔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光线幽暗,像是有什么他读不懂的东西在闪烁。
“怎么了?”他问了一句。
“没怎么。”乔茜咧了嘴,笑靥如花,“你叫个代驾吧,疲劳驾驶太危险了。”
沈嘉航一怔,随即也笑了出来,嗓音说不出的柔和,“司机在外面等我呢。”说完举步迈出了病房。
跟在他身后的兰颖迅速转身,冲乔茜竖起了拇指:大棒加甜枣。沈公子怕是翻不出你的五指山了。
乔茜回了她一个无聊的眼神,转眸看向窗外。
此刻落日的余晖正好散尽,天边留下一线金黄。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微信,点开程钺头像,快速发了消息过去:喂!什么事走的那么急,连个招呼都不打!
程钺的事其实说急也急,说不急也不急。
只不过是被人触了霉头,火大急需反击发泄而已。
《隐藏的嫌疑人》在他这个原作者看来是拍砸了,但从市场角度和观众反响来讲,却是大获成功。郑导这个将要过气的三线导演凭借这部作品频繁出现在大众视线中,成功提升了一个档次。
也不知道是真的自我感觉良好,还是借机炒作。他在各种十八线访谈类节目中明示暗示将会指导C.Y的新作品还不够,今天早上竟然在主流媒体上发了通稿,说已经和C.Y成功签约,新片下月就开始筹备。
程钺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忙活乔茜的事,并不知道这些。买来的报纸和杂志是财经刊,也没报道这些。所以当高盛打来电话的时候,他十分吃惊。
如果按照他平时的一贯风格,吃惊过后大概只当这是一个笑话,任由郑导唱独角戏。
可这次不知道是折腾了一夜没睡肝火上亢,还是郑导这部片子实在是某些地方烂的让他无法忍受。程钺莫名想起了那天在电影院里睡的像死猫一样的乔茜,继而某种强烈的不被认可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两点半,三楼小会议室。”他只给高盛撂下这么一句话,然后和兰颖打了声招呼,便匆忙离开。
光影传媒这两年异军突起,短短的时间内就雄霸了省内娱乐圈。
C.Y的工作室挂就挂在这家公司旗下,但实际上程钺是这里的二股东。
第二医院距离光影传媒的办公大楼距离不近,再赶上两趟堵车。程钺赶到地方的时候,足足迟到了将近一个小时。
三楼的小会议室里坐了一屋子的人,早在他来之前就已经进行过两轮讨论。
C.Y目前创作上市的十本作品没有一本不畅销。而且其中有一半已经被搬上荧幕。票房口碑都不错。所谓人红是非多,像郑导这种类似“碰瓷”,或者借名气炒作的事件以前也常有发生。每次程钺都是毫不在意低调处理,大不了就是媒体发布澄清一下。像这么大动肝火还是头一回。
所以大家接到通知后,不是研究怎么对策。而是在郑导是不是在合作过程中得罪了程钺。两人现在有什么私人恩怨。
可身为C.Y第一贴身助理的高盛却表示应该没有私人恩怨,他现在唯一知道的就是老板火气有点大。
“抱歉,路上堵车。”程钺进门时情绪如常,并没有高盛说的火气。留给他的位置在最里面,他一路走进去刚坐下,小会议室的门便又被人推开了。
这次来的是大老板。
围坐在圆桌旁的众人纷纷起身,意外又拘谨地打起招呼……
“樊总……”
“樊总好。”
程钺看着来人微微皱眉,“你不是去荷兰了么?”
“你说的是上个月的事。”樊奕站在门口没进来,冲着众人颔首致意后将视线落在程钺脸上,“C.Y大神,我给你带了份惊喜。”说完身子一侧,将门口让出来。
原来他身后还站了个中年男人。只不过那人身材瘦小,被他挡了个严实。那人下巴上留了撮胡子,头上鸭舌帽,帽沿压的很低挡住了小半张脸。
可屋子里的人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啊!齐安!是齐导。”
如果说拍摄《隐藏的嫌疑人》那位郑导在广泛的圈子里比较能勉强算个二线半的话,那么这位齐安就是超超超一线的大导演。入行三十年,一共导过15部作品。每一步都是高质量高口碑,斩获无数国内外大奖。
程钺看见他也很意外。短暂的惊讶后,他站起身,朝正步入室内的人迎了过去。
两人在桌边握了握手,齐安随手摘下鸭舌帽,冲着程钺点头一笑,“好久不见了C.Y。”
程钺拉开一把椅子,冲他做了个请的动作,“的确好久不见,有四五年了吧。”
齐安并没有客气,顺势落座后附和道:“快五年了。早说想跟你再合作一部作品,一直没机会。”
“谁说没机会!”樊奕插了一句,挨着齐安坐下,然后抬手示意其他人也都别站着。等众人都重新落座,他才看向程钺说道:“我是在飞机和齐导遇见的,聊起你的新作品他很感兴趣。下了飞机就和我过来了。”
“《救赎》?”程钺问道。
“对。”齐安点头,“书一上市我就买了,还是你的签名版。”
程钺眉心微动,拒绝的十分干脆,“这本我不打算搬上荧幕。”
“为什么?”齐安惊讶,他转头看向樊奕,后者摊手道:“我说他不同意,你不还不信。”
齐安并不死心,“C.Y,这本书虽然不是你一贯的推理类风格。但是真的很精彩,我敢保证,如果改编搬上荧幕,一定会收到很大反响的。”
程钺抿唇不语,只不着痕迹地瞥了樊奕一眼。
樊奕轻笑一声,说道:“我早就说他不会同意,你非要试。”
“没办法,我太喜欢那篇故事了。”齐安摇头,十分惋惜的模样。
樊奕转了话题,“阿钺,年初的时候就说公司要自己做一篇你的作品。刚刚我和齐导已经初步达成共识,你的《无罪者》齐导也很好看好。你没意见吧。”
程钺摊手,“只要不是《救赎》,我都没任何意见。”
“好。”樊奕点头,回眸冲秘书示意。
后者点点头,将一只U盘插入电脑里,竟是早有准备。
墙上的液晶屏亮起的同时,樊奕亲自开口……
“关于《无罪者》的拍摄定位,这一次不会是单纯的推理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