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乔茜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再主动提起顾磊这个人。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她靠在程钺的怀里,竟然就有了倾诉委屈的冲动。
那些哪怕在她最困难的时候都不曾落下的眼泪,在一瞬间汹涌,淹没了心底某处那道似乎已经愈合的伤疤。
有关她和顾磊的恩恩怨怨,还要从三年前的一场演出说起。
那是他们两人最初的相识,也是一切麻烦的开始。
乔茜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但是对于那里还有亲生父母的记忆,在她的印象的中已经模糊地再不能模糊。她5岁的时候就被当时有名的青年舞蹈家洛青蓝收养,成了她唯一的入室弟子。后来凭借着天赋年少成名,再加上洛青蓝在业内的一些关系,可以说是路途坦荡。
那个年代的传媒力度有限,洛青蓝的鼓舞并没有入得大众的视野,从而发扬光大。但她本人在圈子内的地位和影响力却是不容小觑的。乔茜在继承了她衣钵的同时,又专业进修了更适合大众观赏的现代芭蕾。扩宽了发展道路。
诚如她所言,如果不是发生了三年前的事情,她现在早已经站在更高的舞台上。
其实顾磊在某些地方和她是有些相似的。同样年少成名,同样身怀天赋。不同的是他有着疼爱他的父母,和令人艳羡的不俗家世。
而这样的两个人凑成一对CP演出,无疑有着十分大的炒作卖点。
那时某沿海一线城市曾经举办过一场音乐节。主办方邀请了不少实力派明星大腕,以及流量小鲜肉出场。可当晚所有节目中最为惊艳的,却是一曲原本用来助兴的钢琴伴舞《红玫瑰与白月光》。
偌大的舞台上,年轻英俊的演奏家坐在钢琴前精湛独奏。红色长裙的美丽舞者翩然若仙。除了两束追随着两人身影的白色灯光外,再无其它伴演。
那是乔茜和顾磊第一次合作,同样是最后一次。也可以说是堪称完美的一次。
加上举办方,以及双方团队的运作,那一场演出让两人彻底名声大噪。同时也让人顾磊竟然对乔茜生出了爱慕之情。
现代社会男欢女爱自由开放,尤其他们那个圈子,大部分人更是随性。可洛青蓝却是终生未嫁,在私人生活上格外低调保守。乔茜受师父的影响,在男女关系方面也有轻度的洁癖。
倒不至于保守成封建社会的贞洁烈女。可不管怎么样,对方一定要有感觉才行,哪怕只是谈一场拉拉小手的恋爱。如果是为了排解心灵空虚和身体需要找个条件合适的伴侣,或者为了某些利益做交换……她想想就觉得恶寒。
顾磊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但他不是乔茜的菜。现在不是,以后也完全没有可能。所以当他表露心迹时,她想也没想便干脆拒绝。
这样的结果其实在顾磊的意料之中。不论是容貌还是气质,乔茜都是他见过的迷人的。而且年纪轻轻又小有名气,这样的女人总会更加矜持。
他当时只是绅士一笑,并没有因为自己卷了面子而有失风度。
乔茜也以为大家就此达成了共识。却不成想,隔天早上表白被拒的那个人又出现在了她入住的酒店门口……年轻帅气的男人、外观骚包的跑车、还有99朵鲜红的玫瑰。
这种招摇的方式或许能够满足大部分女孩子的虚荣心,但乔茜心里却十分反感。乔茜从来都不喜欢在舞台以外的地方被关注,不喜欢将自己按照所谓的明星或是网络红人来包装,更不喜欢私生活曝光。只不过如今学会了妥协,那时却获得随心。
碍于情面,她只能暂时坐上顾磊的车。并且再次坚决强烈地表示了拒绝。顾磊仍旧是一笑了事,不反驳也不辩解。像是纵容一个胡闹的孩子。
他的回应让乔茜十分不爽。她心里也明白,后面恐怕还有的纠缠。
这样的人以前不是没遇见过,当然也从未有过成功的先例。眼前这个早晚也会知难而退,不过时间问题而已。乔茜压下那股烦躁,并未太过放在心上。
只是她不曾料到,顾磊的难缠程度完全超乎了自己的想象。
起初他的追求方式都还正常,无非就是日常送花、约饭,频繁借着朋友组局和乔茜相聚。乔茜自然有办法这些,送来的花按照普通粉丝礼物处理,约饭从来不去,后来和朋友的相聚也几乎不露面。她以为这样就算不能完全让顾磊知难而退,也足够浇灭他不少热情。毕竟这个圈子满地鲜花,转眸就会被另一朵迷了眼。
可顾磊在屡次碰壁之后,开始强制性地介入她的生活。十天里有九天,乔茜早上出门时他已经捧着花等在那里。她不上车,他就慢慢悠悠跟在她的后面。他擅自以男朋友的名义出现在她的圈子里,给她身边的工作人员带去各种慰问品,甚至动用家中的关系几次将两人的工作联系在一起。最让乔茜无法忍受的是,他竟然在媒体面前公开编造两人关系。
那时的乔茜还没有同兰颖合作,而是一半在某公立舞蹈团任职,一半由一家经纪公司进行宣传打造。顾磊的做法打乱了公司的某些计划,造成不小的损失,更引起了领导层的不满。而原定好的几场商业演出也跟着被取消。
“呵……”说到这里时,乔茜嗤笑一声,语气颇有些自嘲,“我那时候真是又傻又天真。其实这种事情算什么呢?公司有专业的团队,公关又不是难事。我一直以为演出被取消是因为闹出绯闻影响不好,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媒体曝光,陈静芬……就是顾磊妈妈知道了这件事,利用手里的关系向公司施压。”
“嗯。”程钺低低应了声,没有说什么,只用力握了握她冰冷的手。
乔茜看着一望无际的海平面,吸了口气,“我一怒之下去找了顾磊……”
两个人约在了一家咖啡厅见面。乔茜到了地方却发现顾磊并没有独自前来,卡座上还有一男一女。
那两人她也都认得,只不过皆是点头之交。一位是某舞蹈团的领导,一位是知名导演。顾磊这一次深度引荐了彼此,并且毫不掩饰地向他们大力推荐乔茜。其意思不言而喻。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并没有感动,反而像是吃了苍蝇一样。
“你是不是觉得我矫情又不知好歹?”乔茜忽然问了身边的人一句,“人家上赶着帮忙,我却还扣着不放。”
“你是有点矫情。”程钺这回开了口。
乔茜顿时黑了脸。刚想甩开他的手,却又听见程钺低沉道:“乔茜,这世界上的帮助有很多种。但是顾磊这一种,换做是我,我同样不会接受。”
乔茜有些诧异。她被取消演出的事顾磊第一时间便知道,乔茜不知道真正原因,他却明白。给她介绍那两个人,的确有出于弥补的心态。
只不过乔茜却干脆拒绝了。当时很多所谓的朋友都骂她傻。可如果她接受了,不管顾磊出于何种目的,两人以后都牵扯不清。
“如果你接受你,以后你们两个人就彻底说不清楚了。”程钺说的话竟然和她心中想法一样。
她心头微微震颤,竟一时有种说不出的柔软。
身边的人这时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赞扬道:“好姑娘,男女之间的事最说不清道不明。你拒绝的彻底是对的。不管是他的爱慕,还是他的补偿。而且……”程钺话音顿了,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而且那个时候顾磊的纠缠早就让你厌烦,他毫无尺度的行为给你带来的损失,又摆出高姿态来弥补。看起来是歉意,可实际对于你来说是种侮辱。”
“……”乔茜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没错,顾磊当时有想要弥补过失的心态,但同时也带着一种雄性想要征服雌性时的炫耀。乔茜觉得他这样的做法,让自己有种被玩弄于鼓掌的感觉,更像是一种侮辱。
只是她没有想到,程钺竟然会在只言片语中就读懂她的心意。
乔茜咬住下唇,往他肩上靠去。
这副委屈又依赖的样子,让程钺心疼。他摸了摸她的脸颊,低声道:“乔茜,你不用和我交待什么。不管你过去是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样的事,都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我只在意如何能做的最好,不让你在将来的婚姻生活中觉得乏味,以至于红杏出墙。”
“你才红杏出墙!”乔茜愤愤地掐了他一把。
这人,总能一本正经地让你不正经!
“你说的危险的确存在。”程钺对她的话表示附和,“所以你也要努力,不让我感到乏味。毕竟婚姻需要双方来经营。”
彻底歪楼了……
乔茜一阵牙痒痒,“不好意思,我很懒的,不喜欢努力做任何事。你如果你觉得乏味的话,现在换人还来得及。”说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被他绕了进去……明明来时的路上,她还在质疑两个人什么时候确立了一定要结婚的关系。可这会儿怎么就无形中默认了呢。
“呵呵……”程钺笑了出来,低沉的声音和海风缠绵在一起,充满了暧昧和蛊惑,“那好吧,我勤快一点。把你的份也努力出来。”
乔茜认怂,拒绝再和他讨论这个问题。
她安静地靠着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叹息道:“程钺,今天的事你看到了,还有那天……那天我吃错药,也是因为我收到了一条顾磊有关短信。还有凌洁,就是那天开车撞我我女人。还有很多可能以后会出现的问题。那些过往直到今天,甚至以后,都会影响着我。我现在毫无保留地把它们告诉你,我同样不是一个对感情草率的人。没人会保证一辈子没有变故,但至少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全身心投入。所以我希望你能够认真听完之后,再对我们的关系做决定。”
“好,你说。”他低低地吐出三个字,可握紧她的手却似乎已经提前给出了答案。
成年人的世界里,很多事情是不需要用言语说明的。
既然有外人在,原本要说的话都无法开口。可乔茜委婉又坚定地拒绝了那两位业内大佬的橄榄枝,等于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不接受你顾磊的一切。不管你能给我带来什么利益。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程度,通常人都会知难而退。但顾磊偏偏因为乔茜的一再拒绝,越发着迷。他直接通过关系联系到了舞蹈团和公司的上层领导,硬是将好处塞进乔茜怀里,让她无法拒绝。
凭空被馅饼砸中的好不好?当然好。
可如果这张馅饼是你讨厌的人,以强硬的姿态甩在你脸上,而你又无法拒绝的呢?
乔茜几乎快要被憋屈死,但是碍于各方面关系,无法撕破脸皮。洛青蓝那时候已经去世,她留下的那些关系虽然会对乔茜有所关照,却是有限度的。
乔茜无奈接下了那场演出,再一次在业内名声大噪。却也差点把整个人赔进去。
演出结束的庆功宴顾磊也参与了,难得没有以她男朋友的身份自居。然而乔茜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授意工作人员在她酒中下药,想要造成既定事实。
那件事乔茜无数次回想起来时,都觉得脊背生寒。顾磊甚至卑鄙到准备了摄像机,想要将两人的过程拍下。谁能想到出生名门,温文尔雅的音乐天才,竟然是这样的禽兽!
那一天乔茜是拼了最后一丝理智,在事情发生前撞掉床头柜上的花瓶,用碎片割破手上大动脉。汩汩冒出的献血吓坏了顾磊,他不敢再继续造次,急忙将乔茜送去了医院。
乔茜的伤不重,只要耐心等待伤口愈合就好。她冲动之下原本是想报案,最后却被当时的经纪人劝阻。虽然不是娱乐明星,但涉事的好歹都是小有名气的公众人物,这种丑闻传出去对谁都不好。更何况顾磊背景深,未必就会有事。彻底得罪了顾家,乔茜以后也不好混。
那之后顾磊倒是没有再出现在乔茜的视线中,然而各种道歉的信息却不断。鲜花卡片总能送到她所在的地方,道歉的信息一日三次,拉黑了这个号码就再换一个。即便她换了电话号,他也有办法联系到她。
当时正逢兰颖到那个城市出差。彼时两人的关系并不算亲密,可乔茜实在是找不到倾诉对象,见面时一股脑地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和她讲了一遍。而兰颖听后也有种汗毛倒竖的感觉。
“乔茜,顾磊能做出这种事不单单是渣。我怕他是有偏执症。”
一语惊醒梦中人。
乔茜仔细回想了那些点点滴滴,也觉得顾磊对她的追求很多时候不是因为多喜欢,而更像是一种偏执。
谁能惹得起一个心里有疾病的人?!
最好的办法只有躲。
正好当时有一位摄影朋友要跟着团队去尼泊尔采风取景,为期半年。乔茜便跟着他们躲去了国外,刚好她也需要一组宣传照片。
那时乔茜想着,就算顾磊心理不健康,半年不见也总能平静下来。却未曾料到他会追去异国他乡,被一场天灾葬送了性命。
回忆到这里突然停顿下来,乔茜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察觉到她的异样,程钺伸手将人揽进怀里,却并未开口。
夕阳这时已经下沉到海平线,黄昏将末,黑暗要不了多久便会来临。
“我记得你说过,以前是医生。”短暂的沉默后,乔茜忽然问了一个不太相关的问题。
“嗯。”程钺低应了一声,“怎么了?”
“那你知道PTSD?”乔茜又问。
程钺答道:“创伤后应激障碍。”
乔茜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吐出。像是下定决心般说道:“我就是严重的PTSD患者。两年前……我们一行人在尼泊尔经历了那场大地震。当时我们在一个民宿里,我亲眼看见倒塌的房梁向我砸过来,看见世界平静后废墟中的……“
“别说了。”程钺忽然捂住她的嘴,又迅速拿开,“乔茜,那种场面我可以想象。”
她闭了闭眼,“我当时在和顾磊吵架。我被他纠缠的实在烦了,心里一直咒骂着:你怎么不去死。下一秒地震发生了。房梁掉下的时候,同时砸向了我们。只不过我命好站在墙角,那里正好形成一个狭小的空间,我又躲得快。逃过一劫。“
“乔茜,那不是你的错。”程钺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还没有那个本事骂几句就能引起一场地壳运动。”
“我知道。”她哼笑一声,继续说道:“我不知道那场地震持续了多久,我缩在角落里绝望的不敢动。后来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有一个好心人将我从废墟中徒手挖了出去。”说到这里,乔茜忽然抬头看向他,“程钺,你知道么,那个救我一命的人好像也是个医生,身上也和你一样有着那种青草燃烧后的烟味儿。你真的没去过尼泊尔?”
程钺漆黑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所以你接近我,只是因为我身上的味道让你熟悉?”
乔茜撇嘴,毫不避讳道:“差不多。不过一开始是觉得你身上的味道很安神。我说了我患有PTSD,其中最明显的表现就是严重失眠。不管白天还是晚上,都很难入睡。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有。哦,对了!”说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你还记得在电影院第一次遇见你么?”
“你诬陷我是小偷那次?”程钺问道。
“唉……”乔茜叹了口气,从他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一股小心眼的味道,“我其实也知道不太可能是你,但就是很暴躁。我连续一星期失眠,好不容易才在电影院里睡了不到两个小时,结果还丢了东西。”
“所以你睡着不是因为电影难看么?”程钺终于问出了介意已久的问题。
乔茜觉得他的关注点似乎和正常人不在相同轨道上,但还是老实回答道:“那部电影其实还好,不功不过的算不上难看。但是觉得没有拍出原作品的精髓来。”
程钺点头表示赞同,又顺了顺她脑后的长发。
乔茜总觉他像是在给狗顺毛,不自在地坐直了身体。
太阳终于隐没在了海平面以下,天地间骤然漆黑。远处有白光闪烁,不知是何处的灯塔。
乔茜望着那里,想了想还是决定解释一下,“程钺,我一开始接触的确是觉得你身上的安神。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两次接触下来之后,就总感觉……总感觉你一本正经的样子特别碍眼。再后来我发现,你整个人对我来说,都有安眠的作用。”
程钺哼了声,算是对她的感情发展表示认同。
一时间,两人都安静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乔茜,那些都不是你的错。顾磊是个成年人,追你去尼泊尔是他的选择,那样的结果是他为自己行为买单的代价。”
乔茜诧异的转头看向他,“我发现你这个人有时候理智的近乎冷血。”
国人的文化就是人死为大,仿佛只要这个的生命消失了,那么他做过的一切不管对错都应该被释然,被同情,被理解。
程钺垂眸看向她,认真道:“乔茜,我最讨厌和稀泥。一个人的性格影响到他的行为,行为又塑造了命运。顾磊那样的人,早晚会出事。不是因为天灾,也会因为人祸。而他这种人往往还会给别人带来困扰。你才是受害者。”
乔茜呆呆地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出来。
眼角不自觉地有什么东西滚落,冰凉潮湿。她懒得去擦,任由它在脸颊上被夜风风干。
“讲真的,如果顾磊有你这样的父亲,世界就和平了。其实……其实地震发生的时候,顾磊向我求救过……”
那根房梁只是砸在了顾磊的腿上,并没有造成他的死亡。他惨叫着向乔茜求救,可她也已经吓傻,瑟缩在角落里不停的发抖。何况大地还在剧烈的晃动,就算她还有冷静镇定,又有什么本事在那样的情况下去解救别人。
她心里咒骂着纠缠她的人去死,可并不希望死神真正在他头上举起镰刀。她甚至后悔自责过,如果那时勇敢一点,去搬开那块房梁把顾磊一起拖进角落。那么他是不是就不会被后来倒下的墙壁砸得血肉模糊。
乔茜永远也忘不了,顾磊死的时候伸向她的那只手。充满了求生,也充满了绝望。她没有拉他一把,甚至向他动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余震在不断持续着,救援不知道何时能到,或许她这样也被掩埋这异国他乡的残垣断壁中。乔茜在惊恐绝望中渐渐失去了意识,直到朦胧中听见耳畔有人在呼唤着什么……
“别睡,挺住别睡!”
“我救你出来,你千万别睡过去!”
然后是另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你疯了!”
“你这样挖手会废掉的!”
“就算你现在不想回到手术台前,你以后都不想拿手术刀了么!”
那个叫她挺住的人声音刻板,“我做医生是为了救人,现在同样也是在救人。拿不拿手术刀又有什么关系。”
“你真是疯了!”
争执的声音没有在继续下去,抑或是她失去了听觉。
乔茜感觉自己一直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徘徊着。她在半昏半醒中感觉到自己被人拥在温暖的怀抱中。
那人的衣服上有着烟草的味道,和她以往闻过的不同,是一种淡淡地青草的香气。让人心神宁静。
她还听见他低沉的声音温和地鼓励着,“坚持住,救援队很快就会到这里。”
“不要睡过去,再坚持一下。”
可她真的很困。又困,又冷,又饿,又疼……
“我是不是快死了?”她至今也分不清这声疑问是发自现实,还是来自梦里。
但他却聆听到了,“你不会死。”
“有我在,你不会死。”
她的确没死。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再次醒来时,她人已经躺在临时医疗点的病床上。
睁开眼的一刹那,她猛然记起了什么……那种青草的香气,那个人,她前几天在雪山曾经邂逅。
那时几火人在背风的破上休息。他穿了一件黑色冲锋衣,帽子戴的严实,再加上墨镜,完全看不清脸。可身材高大,骨骼匀称,光是伫立在那里的身影就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他没有和同伴坐在一起,而是站在旁边。
乔茜鬼使神差地朝他走了过去。走进了才发现,他在抽烟。烟草的味道清冽特殊,和她以往闻到的不同。
男人似乎听见了脚步声,转头看向她。
虽然隔着墨镜,乔茜仍旧能感受到他眸中锐利的光芒,带着打量。冰凉,没有温度,就像这漫山的雪。
她摘下自己的墨镜,歪着头冲他笑,半是搭讪,半是好奇,“先生,你抽得什么牌子的烟。味道很特殊。”
“我抽的不是烟。”他只简单撂下了一句,便越过她返回了队伍。
真是个冷漠的人。乔茜看着他的背影,笑的更加灿烂,也返回到自己的同伴之间。
不过是一场普通到不能在普通的邂逅。
两伙人走不同的路线,之后再没有任何交集。却不想他竟然救了她一命。可她连他的长相和名字都不知道。
乔茜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幅度太大,惊动了旁边正在给另一名伤员注射的护士。
乔茜向她询问自己被送来时的情况,还有那个救她一命的人。
护士却并不知情。
这个医疗点是后搭建的,之前前往现场抢救的人里面没有她。
乔茜顿时泄气。
护士却想起了什么,“我听同事说,昨天有位中国帅哥帮着救援队做了许多工作,好像也是个医生,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
“那他人呢?”乔茜急忙追问。
护士耸了耸肩,“不知道。好像家里挺有背景,跟着上边的人走了。”说完端起托盘去照顾下一位。
乔茜疲惫地躺会床上,却再不敢入睡。
因为只要她一闭上眼睛,便是接连不断的噩梦。
然而那个时候的她却不知道,回国后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
那一场地震中,中国人的死伤只占了极小的一个数字。
同行的人里,除了乔茜以外,还有一名摄影师和他的助力受了轻伤。唯独顾磊一人送了性命。
可顾磊的丧命,却成了乔茜的罪过。
他是追随她而去,人惨死在异国他乡。一切都是她的罪孽。
回国之后的乔茜几乎还来不及从灾后的阴影中走出,铺天盖地的责难便纷纷而至。
陈静芬的身体不适合生育,费劲千辛万苦才在35那年生下顾磊。好不容易看着独子长大成人,如今却为了追一个女人客死异乡。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有什么比这更加痛苦。
她把所有的过错和痛苦,都归结宣泄到了乔茜身上。
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那个女人……如果儿子没有喜欢上她,就不会名送他乡。如果不是乔茜一而再而三的拒绝,他又何苦追随到千里之外。
一场天灾,生死由命。
可乔茜活下来就是错。她应去死,去地下陪她苦命的儿子。
失去儿子的悲痛让这个中年母亲丧失所有理智。陈静芬动用了所有关系来打压乔茜,不将她逼上绝路不肯罢休。
乔茜说到这里时,忍不住停顿下来。
程钺听出她声音中的颤抖,却并没有开口。
许久,她终于平复下来,叹息道:“其实发生那些事情前,我的人生一直都顺风顺水,没遇过太大的挫折。可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真的有人可以用手上的权力和关系压死你。”
乔茜回国后不到两天,经纪公司便跟她解约。
舞蹈团内,所有的演出都被取消。她不是被边缘化,而是被雪藏。领导甚至侮辱人的,给她安排了一个清洁工的工作。
心高气傲的她哪里能忍受那些,自然是甩下一纸辞职信走人。
然而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下来,指责她是凶手。每天骚扰信息和电话不断。她微博还有各种公众主页被攻击,让她给顾磊偿命。居住的公寓大门上被人染上动物的鲜血,走廊墙壁上写满了凶手、杀人偿命。
她窝在家里不敢出门,不敢打开任何通讯工具。
那些在她名声鹊起时所谓的闺蜜好友,纷纷和她划清界限。有些恨不得再踩上两脚。那些对她赞许有加的师长们,也躲得远远的。
偶有一两个好心人,却也无能为力。
甚至还有一位曾经对她有所提携的长辈找上门来想要意图不轨。那人色眯眯地拉着她的手告诉她,只要肯跟着他,就帮她摆平现在所有的麻烦。乔茜将他赶出家门,气的摔碎家中的花瓶。
可她看着那一地的碎片,忽然恍惚。
要是在脖子上轻轻一割,是不是就没有那么多痛苦了。却也只是想想……
小时候的河水没有淹死她,凭什么不是她的错误,却要她自己买单!
她就不信这些人能一直坚持下去。看看是他们闹的久,还是她活的久!
结果自然是她赢了。
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忘恩负义。至少兰颖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伸出了援手。
国内暂时是无法混下去了。乔茜听从建议,在她的安排下去了国外继续进修。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热度永远维持不了三天。顾家可以动用关系闹上一时,难道还能咬着她一百年不松口?
死的不是自己儿子。不可能所有人都陪他们继续胡闹。
而这个期间,她完全可以走一个迂回路线,让自己站在更高的舞台后再卷土重来。
乔茜这时的语气已经彻底平稳。
女人的声音轻柔悦耳,喝着海浪声随夜风飘散,有种娓娓道来的感觉。
海潮不知何时悄悄涨起,竟然已经能打湿脚尖。
“你那个时候可以不回来吧?”程钺忽然问了一句,“呆在那个没有过往,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其实更容易开始新的生活。”
“没错。”乔茜耸了下肩膀,“可能觉得不甘心吧,想让那些伤害过我的人看看,我如今过得更好。”
程钺转头看着她,薄唇微微抿起。
“呵呵……”乔茜在他的注视下笑了出来。她摆摆手,语气带了丝妥协,“我没说实话。其实是我的创伤应激障碍越来越严重,医生建议我回到熟悉的环境中,看看能不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逃避没有让她得到平静,那就只剩下一条路……逆流前行,迎难而上。
有些伤痛只需要时间就能愈合,有些却需要割掉那些已经腐烂的组织,才能获得新生。可刮骨疗伤说的容易,却没有人能拿起那把刀,帮她做个决断。她只能一刀刀,一下下,忍着痛,自己动手。
似乎感受到她的情绪,程钺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眼中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你的医生似乎出了个馊主意。”
“是啊!“乔茜语气轻松的附和着,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不过也不能这么说吧。很多事情真的这样,越逃避越难得安宁。虽然我听见和顾磊相关的事情,依然会情绪崩溃,但回国之后,我感觉有些心情就变得微妙了。从飞机落地的一瞬间开始,你说神奇么。”
“神奇。”
乔茜外头看向他,笑容里带了丝狡黠,“其实我觉得回国还是挺值的。不是遇见你这个安眠药了嘛,至少我最近每天都睡的不错。”
程钺看着她,有两秒钟的无语。
她是睡的不错,他就有些悲剧了。他原本是个自律的人,但自从家里多出一口人之后,整个生活节奏都被改变了。他觉得乔茜的失眠已经不完全是因为PTSD,天长日久,恐怕还有主观意识的放纵,以及生理习惯的养成。
而最要命的是,她自己能够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些,却根本无法改变。
“乔茜。”程钺垂眸看她一眼,“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困难是过不去的,所有的痛苦其实都来源于内心的枷锁。当一个小水坑挡在面前时,大家可以抬腿买过。可如果拦路的换成了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就会有很多人望而却步,停滞不前。但还有一部分人造出了桥梁。”说着,他抬手往远处一指,“就连这片一眼看不到边际的大海,我们不也还是有办法轻松到达彼岸么。顾磊已经是过去时,现在没有人能够轻易撼动你,这一点你也清楚不是么?”
乔茜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他说的没错。她清楚一切症结所在,但却无力控制,甚至改变自己。然后日复一日,自我放纵。伤口没有长平,反而还留下一个硕大的脓包。
“乔茜,这世界上最无力改变的不是命运,而是性格。你不是钻牛角尖的人,也不会轻易被打到。”程钺话音一顿,忽然站起身,将她一起从沙滩上拉了起来。
乔茜被他扯的脚步踉跄,一头撞进他的胸膛。
程钺双手扣住她肩膀,将人推离自己,注视她的目光深沉严肃,“不要将某些放纵都归咎于心理问题。从前你因为失眠而放纵,生活规律紊乱。可是现在你和我在一起,也没有作出积极的改变。我很乐意这一生都做你的安眠药,但我更希望你能够真正健康起来。”
回去的时候程钺选择了高速。
车子又快又稳,乔茜窝在副驾驶位置上,忍不住昏昏欲睡。时间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醒来时已经驶入了市内。
宽敞的街道上灯光明亮。似乎是在闹市区,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临街的店铺也还在营业。
乔茜眨了眨眼,觉得周围的景物十分陌生,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
她猛地坐直身体,“这是哪里?”
“D市。”程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没来过?”
“来过。”乔茜打了个呵欠,“之前给沈嘉航拍广告来取过景,没仔细逛就回去了。你来这边有事?怎么不回宣城。”
“没什么事。今天连夜开回去太累,不如就近在这边住一晚。“说话间,他已经将车子停在一家酒店门前,“走吧,我刚才订了房间。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我领你四处逛逛。”
只是让乔茜没想到的事,程钺第二天竟然带她逛去了一家中医诊所。
诊所位于D城老城区的民俗街内。那一代的建筑都是晚清时期遗留下来的,除了显露在外表的一些现代设施外,其余仍旧保留着古色古香的外貌。周围的房屋都是两层,唯独它盖了三层,杵在那里颇有点鹤立鸡群的味道。
车子开不进去,只能停在路口。
两人一路步行,走到诊所门前时乔茜狐疑地皱眉,“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说完抬头看了眼门上的匾额,不由心头微动……程氏医馆。
程氏?!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他,“你……”
程钺却笑而不语,抬手在她头顶摸了摸,率先举步迈上了台阶。
乔茜愣愣地看着他,直到人已经走了进去,才连忙跟上。
这会儿刚刚好9点,时间其实有些早。
可等候区里已经排了不少患者。
诊所里面的构造和乔茜在古装电视剧里看见的有点像。门口正对面是抓药的地方,高大的药柜靠墙站立,前面一个通堂的大柜台。几个穿白大褂的药师正各自规整着东西。
左手边的屋子是看诊区,每个大夫一个隔间,门外挂着牌子,写着个人简介。右手边是成药售卖区,还有理疗区。
乔茜光顾着左顾右盼,不自觉停下来脚步。等回过神时,走到看诊区的程钺已经又折回到她身边。
他长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颇带了几分家长的味道,“知不知道陌生的地方要紧跟在大人身边?!”说完朝她伸出了手。
乔茜懒得回应他的恶趣味。抻着脖子又四处看了一眼,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这里该不会是……”
“这里就是我家开的。”程钺直接回应了她的疑问。说完一把牵起她纤细的腕子,直奔看诊区。
那里有一条走廊,出了门直接通向后院。
走到门口时迎面正好碰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对方看着拉拉扯扯的两人一愣,略带着几分惊诧的目光先是快速划过乔茜脸颊,最后落在了程钺身上,“阿钺回来啦?”
“嗯。”程钺点点头,笑容难得带了几分亲近,“回来看看爷爷。”说完拽着乔茜出了门。
程家祖上的人设说起来有点烂大街,就是各大养生节目以及药品广告中出镜率最高的宫廷御医。
只不过人家这是货真价实,毫无虚假。
据说最鼎盛的时候,全家有四人供职太医院,戴顶戴,吃供奉。后来也曾没落过,甚至动荡年代一度没了人继承本事。直到程钺爷爷这一代,又重新兴旺起来。
程爷爷今年3月份的时候刚过完90岁整寿,身体硬朗的很。不知道底细的人看他都以为不过70岁。顿顿都要吃肉,比一些年轻人还要精力旺盛。
老人家这两年仍旧在出诊。只看双休日的上午,每天最多接待五个。若是遇见特殊情况的,也会放宽规矩。
今天正好是周五,程爷爷不看诊。
程钺拉着乔茜走进院子的时候,他正背着手在水缸旁边喂鱼。那一身银灰色绸缎的宽松唐装,再配上满头的白发,颇有几分隐士高人的仙风道骨。
院子里大概平时总有人来来回回,老人家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直到程钺站到身边时,才不紧不慢地问了声,“找我有事?”
“有事。”程钺低低地应了声。
程爷爷倏地转头,目光闪过惊讶,显然没想到是他。在看向程钺身后的乔茜,以及两人十指相扣的双手,老人眼中的光线更是变幻莫测。
“爷爷。”程钺边说着,边将乔茜扯到了身边,“我朋友身体不舒服,劳烦您今天辛苦下,给她看看。”
“不舒服。”程爷爷收回略带打量的目光,视线却仍旧定格在乔茜脸上,“哪里不舒服?”
后面这句显然是在问她。乔茜笑了笑,倒也没有初见男朋友家长的羞涩和紧张,大大方方吐出两个字,“失眠。”
“哈哈哈。”程爷爷忽然笑了出来,把手上所剩不多的鱼食往缸里一扔,“走吧,老头子给你瞧瞧。”说完率先走向旁边的一间屋子。
那屋子就是程爷爷的诊室。面积不大,却摆了不少书。
乔茜之前看过中医,喝了一个多月的中药,失眠没有改善不说差点把舌头喝出问题。刚刚进来的时候倒没觉得什么,这会儿坐在椅子上把脉,才忽然紧张起来。
她转头看向程钺,颇有几分求助的意思。可对方却只看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那边程爷爷专注认真的把着脉,仿佛入定一般。
屋子里一片寂静,乔茜更加坐立不安。
“好了。”半晌,老人家收回手,出了声,“小姑娘没什么问题,就是肾虚。”
肾虚?!
乔茜愕然,“女人也会肾虚啊!”之前给她看病的大夫也没说过她肾虚啊!
“女人难道就没有肾?”站在一旁的程钺反问了一句,语气明显在嘲讽她无知。
乔茜转头,含沙射影地回应道:“我还以为男人才会肾虚呢,你看广告里的六味地黄丸,肾宝片。不都是给你们吃的嘛!”
程钺垂眸看着她,没有说话。可那眼神中传递的信息却在明白不过:我肾虚不虚,你难道不知道!
这人,连眼神都能耍流氓!还是当着长辈的面!
乔茜翻了他一眼,转过去不看他。
程爷爷正低头翻写着看诊记录的本子,完全没注意两人间的互动。于是不明就理地科普道:“只有男人才会肾虚是个误区。地黄丸肾宝片也不是万能补肾药,不能不分青红皂白的瞎吃啊。”
“哼。”站在一旁的程钺低声闷笑,又在嘲笑她的无知。
乔茜当着长辈的面不好和怼他,只好暗自磨牙盘算着如何秋后算账。
“小姑娘张嘴,我再看看舌苔。”程爷爷开了口。
乔茜依言伸出舌头。
程钺这次安安静静地杵在一旁,没有再趁机嘲笑。
“苔略微黄腻,我给你去去火。”程爷爷伸手拿了支笔,又问道:“除了失眠,你自己感觉还有其他什么症状么?”
“其他症状……”乔茜凝眉想了想,“前一段时间容易头晕,好像出现过一两次胸闷。好像还容易烦躁易怒。”
程爷爷点点头,“之前吃过其他药物么?”
“去年吃过一段时间中药,还有医院开的镇静类药物。起初都还有效,后来就没用了。”乔茜沉默两秒,又补充道:“其实我也不是不困。就是怎么说呢……该睡觉都时候也有睡意,闭上眼睛就精神了。我就想着再做点别的催催眠,等差不多了再闭眼去睡,又没了困意。”经常这么周而复始,简直能把人逼疯。
“那你睡不着的时候都做什么来催眠?”
“看看书,听听音乐,或者看两级脑残剧。”
“说实话。”程钺忽然凉凉地插了一句进来。
乔茜正对着程爷爷的目光,一瞬间有种小学生做坏事被同桌告老师的窘迫。
”玩手机。“她不情不愿地改了口,语气有种心虚。
“小姑娘要和大夫说实话。”程爷爷“呵呵”笑了两声,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开始写方子。
乔茜趁着这个空档,转过脸去瞪旁边那个人。结果程钺很有先见之明地将目光放在了墙边的书架上,完全没有接受到她的眼刀。
程爷爷药方开的很快。他“唰——”地撕下一页纸,推到了乔茜面前,“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医生。所有的病要得三分治七分养,大夫的作用只占了一小部分。小姑娘还是要从自身生活习惯着手,不然就是把天下的药都吃尽了,病也不会好。“
“嗯。我知道了。”乔茜点头,难得的乖巧模样。
程爷爷笑了笑,“麻烦你把方子送到前面药房去,直接交给夏大夫就行。”
可乔茜却坐在那里没起身。
”怎么了?“程爷爷问道。
“能不能……”乔茜吞吞吐吐地,十分犹豫,“能不能不吃汤药啊。”
“怕苦?”程爷爷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见乔茜点头不由笑了出来,“我给你开的药不算太难吃。就三副,三副吃完就不用再吃了。”说着目光看向程钺,“我只管开这三副药,剩下的都找他。”
“爷爷,你可真能耍滑!”程钺听见自己被点名,颇有些烦恼地揉了揉眉心,“人家是找你看病,你倒好,推给了我。”
“哼!”程爷爷轻哼,“就你废话多。”
程钺接受批评,不再说废话。他伸手将那张方子拿起来,塞进乔茜手里,“爷爷开的药都不难喝。乖!”
乖你妹!
这当着长辈的面拿她当孩子哄的语气是个什么鬼?!
乔茜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怕他再出别的幺蛾子,她赶紧站起身出了门。那写满沉重的背影,仿佛是去赶赴刑场。
程爷爷这间诊室从外面看只占了一个角落,不太起眼。可里面的视野极好。透过门窗几乎可以将整个后院都收进眼底。
程钺一路目送着乔茜离开,直到那抹纤细的背影消失不见,才转过头来看向桌后的老人。
然后不等他说些什么,程爷爷已经率先开了口,“你个不孝子,怎么忽然想起回来了!”
程钺看着他,神情里有种好笑和无奈,“程大夫,您老现在说话的口气怎么越来越想我外公了。”
“像你外公怎么了?”程爷爷反问,“像你爷爷不好吗?”
“您觉得像他好吗?”程钺将问题又抛了回去,“您开心就好,我完全没意见的。”
程爷爷斜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和小辈抬杠。
“特意带她回来给我看的?”
程钺当然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
“顺便。”他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字,“主要是想让你帮忙给她调理一下身体。”
“这姑娘主要是心理压力和生活习惯上的问题,你自己都能搞定,非得回来找我!”
“找您不是更稳妥么。”程钺一本正经地给老人家带着高帽,然后话音停顿了两秒才继续道:“我外公是不是和您通过话了。”
“嗯。”程爷爷点头,“就前几天。老樊头儿都跟我说了。”
程钺一阵默然,继而笑了出来,“看样子我省了不少话。”
樊老爷子那天虽然没说太多反对的话,但心里并不太认可乔茜。这点他知道。
他还知道,自己那位在商场上纵横了一辈子的亲外公,不会那么容易放弃。可拆散鸳鸯的事他绝对不会亲手做,而最好的办法就是来和他爷爷通气,把雷扔给别人来点。
话说到这里,祖孙两人忽然一同沉默下来。
房间里一片寂静。许久之后,程爷爷开了口,“你真认准她了?”
“是。”程钺回答的简短而坚决了。
“其实你外公的担心也是我的担心。那些年你一直在帮她,却从不肯露面。自打从尼泊尔回来之后,你没在关注过她,我门都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唉……”程爷爷叹了口气,“阿钺,当年出了那件事,你一直觉得心里有愧。可那些年你帮她的,还有你那一双手,都是为了救她搭进去的。就算欠了她的,也该还完了。你……”
“爷爷。”程钺打断老人后面的话,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我明白你们的担忧。但是我和她在一起,是因为喜欢,并不是为了其他的。”
“喜欢?”程爷爷眼中闪过惊诧。他探究的目光上上下下扫量了程钺一遍,明显不可置信。他这个孙子从小就比别的孩子优秀,不论是长相,还是脾气秉性,人品智商,都好得没话说。可以说从程钺下生,一直到他上大学,家里从未操心过。
小时候别人家孩子调皮能翻了天,他喜欢一个人坐在旁边看书,看完之后就鼓捣些大人都不太懂的东西。后来大了一点,家里人担心他年少叛逆,结果也没有。甚至连早恋问题都不存在。可再后来到了该交女朋友,成家立业的年纪了,他却只关注最后一样……立业。
两家长辈这个时候开始着急了。因为他们发现,优秀的程钺似乎对女人不感兴趣。起初有人担心他会不会取向有问题,观察之后发现他对男人也不感兴趣。于是更愁了,莫不是生理有问题?
后来派了樊奕拐着弯儿的去套情报。程钺加上标点符号,一共回了他十一个字:没任何问题,不感兴趣。可两家长辈觉得还是有问题。这一个身体健康的成年男人,到了该结婚成家的年纪,却对异性毫无兴趣。这本身就不正常。
然而又没有人敢去催程钺的婚。或许是他从小到大都太过优秀,太过有主见,又经常沉默寡言,以至于某些事情上,家中长辈对他都有些发怵。
两家长辈到后来甚至已经妥协,只要程钺愿意找个伴儿,别这么孤孤单单地过一生,就算他取向真的有问题,他们也认了。
所以现在程钺忽然说自己喜欢一个女人……听起来实在有点玄幻。
“你到底……喜欢她什么?”程爷爷用了足足五分钟才消化掉自己听到到信息,仍是不太敢相信,“喜欢她长得漂亮?”
“我有那么肤浅?”程钺对他的问题有些不屑,并且也不打算多做解释。
程爷爷太了解自己这个孙子,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谈话可以到此为止了。只是……
“阿钺……”老人斟酌着,仍是将最担忧的事情问出了口,“当年那件事,她知道么?”
程钺面色微动,摇头。
“唉……”程爷爷叹了口气,眼神渐渐带了几分犀利,“纸里包不住火。将来她知道了那件事的真相,你准备怎么办?”
程钺握紧了拳头,身体倏然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