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阿恬是希望小孩子也能品尝到猪油渣的美味的, 于是,酥脆的油渣被刀背碾得更细碎了一些。
往冒着白烟的白色砂锅里加入一些胡椒粉继续熬制,阿恬从后院鸡窝里掏了几个还热乎的鸡蛋, 准备做个煎蛋卷。
秋季, 青森里不知名的地方, 瓜果山货全部成熟,蜜蜂们自然功不可没。司雨雨家来者不拒的蜜蜂们采集的百花百果蜜, 是青森小馆主打的甜味来源。
加入了大自然甜蜜芬芳甘酿的煎蛋卷,应该没有小朋友不爱的吧?
满满妈妈见阿恬将蜂蜜加入鸡蛋液中, 勿入陌生的森林和对陌生事物的警惕因阿恬的这一举动而渐渐消退。
眉宇间的警醒与疑惑转变成了与秋色遥相呼应的柔和, 温和的笑意妆点了眼尾细碎的纹理, 怀里对情绪敏感的孩童也渐渐从不安转为平静。
避风港湾岁月静好的话,奥西所带来的不近人情的恐惧感也渐渐被安抚好了。
禾畟和奥西两人瞪大眼睛看着阿恬忙活。
奥西是第一次被禾畟带着走出来,对于禾畟来说,除了粮食之外的食物全都具有无法抗拒的新鲜感。
这样一对比,煎蛋卷和猪油渣的魅力就要大过砂锅内的粥了。
被新奇美味勾搭走心神的禾畟晃了晃脑袋, 将自己的使命从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拼命拉回来。
同禾畟谈论对于食物应赋予什么意义的奥西按理说应该和这位异域的同类处于同一脑回路,但自从进入这家名为餐厅的地方祂就彻底搞不懂了。
天人交战和莫名其妙被再次掀开的雪白色的砂锅盖子打破,咸咸香香的气息从里面飘了出来。
与之前只是咸味和米粒的味道不同,这次的味道更为融合, 和之前煎蛋卷内被热油煎烤得焦香的蜂蜜味道混合在一起,祂们感觉自己宛如在蜜色的甘甜溪流中行舟,甜腻与清冽的香气在舟楫两旁飞溅。
这次的煎蛋卷阿恬也藏了一些小心思,最外面的一层蛋皮煎得比之前焦黄了一些, 甚至有些微微的褐色, 是非常完美的‘美拉德’反应。
卷在里面的部分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软嫩又香甜的内心。
嗯, 如果没翻车的话。阿恬将所有冒着烟的煎蛋卷放到板子上晾凉的功夫的时候想。
自制的小酱菜和小泡菜是一直都有的,鉴于这次做的是鸭蛋粥,她特意拿出来的事有点辣的小泡菜。
这样孩子和大人就都可以吃了,想吃哪款吃哪款。
满满已经跑到了吧台边上,扒着高脚凳往上爬,伸着脖子想要看清阿恬到底在变什么魔法。
食物的香气混杂又清晰,他肚子好饿,已经饿的忍不住吞了好多口水啦!
满满妈在旁边护着,小孩子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满满爬上凳子后,托着脸颊等开饭。
白色的大砂锅里,米粒已经熬开了花。禾畟送的米,不知为何比其他的米都要香上许多,不说自控力差一点的小孩子,就连阿恬自己的肚子都咕噜了几声。
玉米和青豆也熬煮的烂糊糊的,阿恬用勺子搅和了一下,原本还颗粒分明的食材被火焰和水流融合到了一起,明艳的云霞与落日的灰烬相拥着沉入遥远的西方。
粥的咸味有鸭蛋,阿恬放了一些松茸精提鲜,粥也算熬好了。
拿出三个木质托盘,每人一碗鸭蛋粥,一小碟煎蛋卷,一小碟磨得细碎的猪油渣和两种味道的小酱菜分别摆好,森冷秋日的晚餐就算大功告成了。
“你和满满回刚刚的矮桌吃吗?”给禾畟和奥西送完各自的吃食,阿恬端着木托盘问满满妈。
善解人意的询问让女子好感再增,她点头无声致谢,领着满满回到了刚刚的座位,甜甜和阿布也很配合的卧在满满旁边的地上或者凳子上。
“哦?”奥西先是喝了一口粥,漆黑的瞳色里,有银色的星绸一样的东西流动了一瞬。
禾畟则是先夹了一块煎蛋卷,然后喝了口粥,幸福的眯起了眼睛。
大米糯甜却不矫揉造作的香气,玉米的甘甜和外衣依旧带着的粘连韧性,青豆中泥土与青草的芬芳一齐自口腔中迸发。
咸鸭蛋成了最好的催化剂,卷着五光十色多姿多彩的大自然,在口腔里生长,绽放。
金色、绿色与粉色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相继绽放,将春、夏和秋的岁华注入每一个季节的更迭,注入每一个日夜的交替,将彰显的活力和美好的生命印记烙印在随时光荏苒或与初心背道而驰的人们的心里。
奥西的眼中有星河闪耀,禾畟的眼中又何曾没有丰收的金色熠熠生辉。
“好吃!”孩童纯真却真诚的声音突然回荡在青森小馆内。
过滤了成年人虚伪和造作的夸赞,孩童的赞美最为真挚诚恳,阿恬听后,心里比喝了司雨雨的蜂蜜还要甜。
女子同样一口一口的吃着,从第一口的惊艳到现在的心里充满感激与哀伤,情绪就像变幻莫测的天气,时而晴空时而乌云密布。
无论是细碎的油渣还是粥,还有甜甜的煎蛋卷,无一不勾起女子的回忆。
遗憾,油然而生。
拿纸巾擦了擦嘴,放在桌面边缘的黄色帽子垂下了一根黄色的毛球。
阿布一双猫眼瞪得贼大,忍不住伸出爪子,和逗猫棒的作用并不相同的人类头部保暖针织物就这样被一直胖橘扫落在地。
“喵~”
阿布叫唤一声,跳下去就要继续扒拉那只姜黄色的毛线帽,被眼疾手快的阿恬一把捞起来。
“不好意思啊。”伸手递毛线帽的阿恬不好意思的道歉。
手中熟悉的感觉令阿恬有一瞬间的恍惚,她低头看了眼帽子,终于发现之前觉得奇怪的地方在哪里。
这帽子三分之二的针脚细腻又整齐,织出来的花纹也整齐划一非常好看,可剩下的三分之一……
剩下的三分之一没有花纹,不但没有,连毛线甚至都换了一种。也就是说,这一顶毛线帽,是用两种不同的毛线织成的,仔细再看,连颜色都有细微的差距。
女子注意到了阿恬的惊讶,不好意思的把帽子接了过来:“让你看笑话了。”
她拍了怕帽子上的浮土,有些不好意思:“毛线帽针脚好的那部分其实不是我织的,别扭的那部分才是。”
闻言,阿恬看了过来,看着女子的眼型,愈发觉得眼熟。
“帽子是我母亲给满满织的,不过织了一多半就……”说到这里,女子顿住,她缓了会儿才继续,“她本来身体就不好,我劝她多休息,多做一些喜欢的事情,结果她说,她就喜欢给满满织衣服。”
“我说,现在什么没得卖,网上下单最晚五天也到了,快的只需要一两天,可她偏不听。”女子叹了口气,将毛线帽子紧紧攥在手里,“她说外面买的哪有自己织的暖和啊,满满还小,别总买外面那些化学物漂的料子。”
“她原本还打算织完了帽子,再织围脖和手套,然后再给满满织一件毛衣,但是……”女子呼吸越来越轻,半晌她吸了吸鼻子,“她最后也没能完成她的遗愿。”
阿恬的呼吸顿住,她想起了春季还寒意还未完全消散之时,纯白色的少年曾和她说过的话:
【那位老奶奶,她生病了,她要死了。】
【或许会活到春天结束,或许能熬过半个夏天,但是绝对活不到秋天。】
“你等我一下。”阿恬说完,没理会惊疑的女子,快步走回操作台。
从冰箱里翻出几根小香肠,阿恬在上面打了花刀,热油放到平底锅上煎了。
海克斯科技的味道再度充满了青森小馆,禾畟和奥西不太喜欢,皱着眉头刚想抱怨几句,却看到阿恬的神色严肃又认真。
喝光了一小碗粥的满满正在吃剩下的半块煎蛋卷,闻到味道后惊喜的喊道:“是小香肠!是我最喜欢的小香肠!姨姨,满满可以吃吗?!”
这孩子倒是挺实在,不问妈妈,而是询问直接的制作者。
女子也惊讶的看向阿恬的方向,不太敢确定餐馆的老板为什么忽然要做这些。
几个小香肠很快就熟了,等阿恬将表皮焦脆的小香肠端到母子两个面前,他们二人都难以置信的瞪着那盘红色的小火腿肠。
“妈妈!”满满咽着口水,眼睛里满是期待。
他爱吃这个,但因为不健康,家里很少让他吃。偶尔磨一磨姥姥,能吃上一顿,虽然不会经常吃,但是他已经很满足了。
但自从姥姥去了很远的地方之后,他就再也没吃过这些煎得脆皮的小香肠了。
“妈妈……!”满满又喊了一声,“我、我可以吃吗?”
真是听话的好孩子。阿恬看着满满,真想狠狠的rua一rua他的小脑袋。
“为、为什么……”然而女子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为什么偏偏是小香肠,为什么她会知道满满爱吃小香肠?
“春季的时候有一天中午,有位老人迷了路,路过我这里,我让她进来歇歇脚顺便吃了顿饭。”阿恬坐在旁边的位子上,看向女子渐红的双眼,“那天,我也是煮了咸味的白粥,但因为正是香椿的美好时节,做的香椿的煎蛋卷和小拌菜还有这个小香肠,巧合的是,佐粥的也是猪油渣。”
女子轻呼一声,又猛地捂住了嘴。
“那位奶奶跟我说,她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香椿了,女儿和女婿都不愿意吃,外孙子倒是应该喜欢这种小香肠。”阿恬一边回忆那日的情形,一边缓缓的说着,“对于正常人来说,那一托盘的东西虽然不多,但听那位奶奶说她已经许久没这样吃过饭了,不过,她都吃光了。”
“原来是这里……”女子的泪水早就在阿恬叙述的时候流了下来,“竟然不是梦,原来那日母亲来的竟然是这里……”
“妈妈……”本来还等着吃小香肠的满满见女子哭了,跑过来趴在她的膝盖上,“妈妈你别难过了……”
“是这里的话,我做不出这样的味道也正常,毕竟实在是太好吃了……”女子抹了抹眼泪,摸着满满的头,“可我还是想在她临走之前,还原出她说的味道,至少多给她做几顿饭……我应该,多陪陪她的……”
阿恬不知道该说说什么,只好压下心中的酸涩,对女子讲:“奶奶那天心情挺好的,还给我看了半成品的毛线帽,质量真的比外面买的要好太多。”
“是啊,她真的很好。”女子说完,掩面趴在桌子上面无声的哭泣。
良久,女子忽然对阿恬轻声说:“谢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