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像是要融化在阳光中的脸庞, 因严肃而真切了许多。
与许多板正而刻板的大道理不一样,金色衣裙的女子近乎执着的严肃,像是在诉说着自身需要和经历的事实。
她不是在告诫你, 而是, 她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阿恬有些被震慑到, 下意识的就顺着讲:“是的,没错。”
这是一种有生命力的震撼, 回过神来的阿恬这样想。
金色衣裙的女子还想继续说些什么,然而眼前的阿恬拔腿就跑, 风一样的人影从她面前划过。
微微的失落感徒然升起, 似乎也察觉到了刚刚的语气可能有些冲, 她走进店里想着说些什么挽回的话,却见急匆匆的少女站定在灶前,擦擦汗水长出口气。
“还好还好,差点就过火了。”阿恬庆幸地说。
啊……火上还蒸着东西。
店主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去采集山溪,而她在店里却没有帮着照看好火上的东西, 何况这东西还是自己要吃的。
愧疚的感觉冲散了方才因不认可而产生的偏执情绪,女子惭愧的垂下了眼,有些不敢直视。
“我……”
她还没说完,阿恬便出声了:“山溪要烧开喝吗?还是加冰块?”
她没有怪她。
金色衣裙的女子突然结巴:“就、就这样就行。”
Emmm……吃馒头喝水。
阿恬还是想不通, 但算了,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食癖,她打开店门,就要容纳所有的特立独行和芸芸大众。
将还在冒着热气的馒头与一杯清澈的山溪水端给女子, 阿恬开始琢磨自己吃什么。
只吃一个馒头这种本领, 她可没有,还是要琢磨一下做点什么搭配馒头, 才能让这一天充满欢欣又愉悦的情感。
她去了一趟地窖,里面除了平日里送来的食材,还有一些土豆、山芋、芋头之类的根茎类食材。
阿恬想了想软敷敷的大白馒头,决定做个肉片炒土豆。
说是炒,但也带着半炖的形式。
炖煮出来的土豆,绵软沙香,不成型的浸入肉汤里,裹在肉片上,但从口感上就丰富了不止一个层次。
阿恬拿个小篮子捡了几个土豆,和一捆芹菜,回到操作台准备给自己弄饭吃。
女子还在,一个馒头竟然还剩三分之二。
阿恬有些惊愕,不动声色的一边夸土豆皮,一边暗自观察。
女子吃得很慢,一口的量也不多,如果这馒头是石榴样子的,她大概能一粒一粒的掰着吃。
她不但在咀嚼,同时仿佛还在思考,方才那股严肃而认真的劲头仿佛又回来了。
阿恬觉得女子有点儿像搞调研的食物品鉴家,不是说,最简单的食物才能品出一家餐厅的真实水平,换句话说,最简单的食物都做不好,再有噱头都没有用。
可青森小馆,只是一家普普通通的,甚至都无法在大城市里存活下去的森林小馆罢了,还引来食物品鉴家了?
“是馒头有什么问题吗?”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心思,阿恬心中便有了直接询问的勇气。
“没有,很好吃。”女子摇了摇头,毛茸茸的金棕色发梢来回摆动,“我只是想好好琢磨一下它的味道。”
见女子吃得认真又细致,阿恬忍了忍,终是没忍住,吃了一口白馒头。
刚蒸熟的馒头还很宣软,麦香与气孔间的热度相得益彰,层叠的韧劲令咀嚼出的麦香更富有层次感。
麦浪滚滚的田间,被遮掩在内的温泉热气腾腾的冒着蒸汽,四周散落的麦穗浸润了温泉的热,被日光炙烤出了干枝的香气。
见阿恬吃了,女子眼神亮了:“你觉得,这麦香,还欠缺点儿什么吗?”
麦香能欠缺什么呢?
对方认真问了,阿恬也在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馒头已经很好吃了,但阿恬确实还有期待的味道,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麦香的欠缺,但仍旧试探着说,“希望回味的时候,这股香气能够沉淀下来。”
那女子怔了怔,似是没有想到阿恬真的会给出答案。
不过继而,她一双眼睛里,似是闪着金灿灿的光:“我知道了!是接受了自然养分之后,沉淀入大地再汲取养分的厚重味道!”
阿恬:……?
等、等一下,她尚且无法形容得更加具体的味型,她这就明白了吗?
“你真是好样的呀!”女子激动的捉住阿恬的手,“你应该是阿恬对吧?我叫禾畟。”
hece?哪个何恻?
“祂们见我苦恼许久让我不如去尝尝人间烟火,推荐了青森小馆。”因获得收获而快乐的双眸晶亮晶亮,“我听说过这里,今年是第一次来,但现在,能来这儿真的太好了!能早来一些就更好了!”
阿恬怪不好意思的,尴尬的挠挠头:“能令您满意真是太好了。”
一个馒头而已,换来这样的夸赞,这次她岂不是赚大发了。
“不不,您能算得上塑味者。”禾畟肃然起敬,“之后的一段日子,也还要拜托您。”
敬称可把阿恬吓得不轻:“什么您您的,我不过26岁,叫我阿恬就行。”
还有那个见鬼的塑味者是个什么鬼哟……
“青森小馆随时欢迎禾畟你的光临,想来就来,拜托什么的太客气了。”阿恬忙继续道。
禾畟挺有意思,看起来挺温婉的一名女子,有些奇奇怪怪的可爱与客气。
那个敬称,应该是有帮到她大忙了吧?真好啊,这样帮助别人解决困境,令阿恬产生了一种同之前完成工作时完全不一样的满足感。
不是因为本领,而是因为本质。
自己存在本身的原因,解决了其他人的烦恼。
是此时此刻,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真实感与充实感。
“那就这么定了,明日我还来。”禾畟说着起身,“今日没带饭钱,等过过筹够了给你带过来。”
“一个馒头,请你吃都行啊。”阿恬讲。
她还没单独卖过一个馒头,再说,一个馒头要怎么收费呢?五毛?一块?
在他们那里,又是怎样认知的呢?
青森小馆没做定价,来人都是看着给的。像前两天来扫码付款也行,老太太用现金付款也行,还有像纪蒙和小春他们一样,用东西交换也行。
二楼的屋子里有个保险柜,纪蒙和小春一类给的东西,阿恬都放在了那里。
美在在的时候也是如此。
货币流通不对等的时候,阿恬会从保险柜里拿东西出来换钱,换一个能维持青森小馆的运行很久。
小春他们给的东西在他们眼里不值钱,但阿恬这边能换好多好多钱。
在他们看来,青森的一顿饭,似乎胜过许多价值连城的宝物。
“我可能还要再吃些日子,所以饭钱一定是要给的。”禾畟心里盘算了下,一两天确实不太行,“等我筹完,总归会在我最后一次来之前结清账目。”
“那好吧。”见她坚定,阿恬也不强求。
“那今日就告辞了,真的很感谢你。”禾畟对阿恬微微点头,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迈步离开了店里。
阿恬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也不知什么时候,这人就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此事暂且告一段落,阿恬带着一丝明日的期待,放下其他心绪去炖土豆炒肉片和芹菜炒鸡蛋,毕竟天大地大,她饿着肚子最大。
吃饱喝足,阿恬跑去地窖给青梅酒放了气,一天的工作便结束了。
大概是除了禾畟的出现没有其他波澜,将挑选水果榨汁的事情扔给了明天,阿恬搂着甜甜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禾畟果然如约前来,这次点了一份糯米饭。
阿恬给她做了,还问要不要配个芒果和椰汁,这次禾畟痛快的答应了。
吃完饭,照样问了阿恬有什么想法没有,阿恬说想要更加清甜黏糯的糯米。
禾畟记下,约定转天再来,又离开了。
第三天是小米粥、第四天是杂粮饭、第五天是豆面窝窝头、第六天是荞麦面……
直到第十四天——
“明日是我来的最后一天了。”吃完驴打滚的禾畟对阿恬这样说,“明日想吃纯纯的大米饭,麻烦多煮一些,明日有个朋友要一起来,带着这半月的饭钱。”
“行。”阿恬答应。
一锅米饭,再来一个也够了。
半晌,禾畟犹豫着开口:“那个、我能不能问问,阿恬用什么煮米饭?”
“一般用那边的电压力锅。”闻言,阿恬指着压力锅讲,“那个压力锅挺好用的,煮出来的味道也不错。”
禾畟看了眼压力锅,又看了看阿恬,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但阿恬总觉得,她毛茸茸的发梢都没了精神,于是问:“有什么问题吗?还是你希望怎么煮?”
“想用更接近大自然的方式。”禾畟纠结了一会儿,十只手指绞得都泛了白,最终还是讲出了自己的要求。
几乎是立刻,阿恬就想到了一直没有实现的那个方法。
于是她问:“你认识纪蒙吗?”
禾畟点头:“认识啊,怎么了?”
“那你明日叫上纪蒙一起来,我煮柴火饭给你们吃。”阿恬答应道。
“那、那再好不过了!”蔫儿下去的发梢又恢复了生命力,在时而掠过的穿堂风里摇曳,“那就一言为定了!”
“一言为定,你们中午过来吧。”阿恬定下了时间。
“好。”禾畟答应了下来,雀跃的离开,金色衣裙上的穗穗像被扔进了嘴里的跳跳糖。
于是转天,阿恬早早就起来准备柴火饭了。
大铁炉又派上了用场,这次阿恬打算焖一大锅,明天或者后天,即便比刚出锅的时候味道上要差了点,也可以吃香喷喷的柴火饭了。
先把米洗干净放一旁备用,再把大铁锅洗刷干净,放上清水大火烧开。
等水烧开之后,将刚刚清洗好的米放到里面盖上盖子熬煮。期间要记得用锅铲从锅底搅和,避免糊锅粘黏在锅底上。
等米被熬得发胀变软,将多余的米汤盛出来仅留覆盖超出大米一层的量,将炉膛内的大块柴火夹出来,改中火盖盖子焖。
做好这一切,阿恬回到店内,开始烹饪佐柴火饭的菜。
扁尖烧肉是一早就确定好的,咸鲜的扁尖和甘甜软糯的五花肉能够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连阿恬自己都期待不已。
是的,她还没做过这道菜。
既然没有做过,就让想象力拆上翅膀,在青森的上空飞上一会儿吧。
照样是先将扁尖焯一下水去除其表面过于丰富的盐巴,其后改刀切成段,放到一旁备用。
五花肉是这次的主角,阿恬挑选了一块标准到极致的五花三层,用来和柴火饭做最佳拍档。
将五花肉切成一厘米见方的块,凉水下锅,放入姜片、葱段以及少许料酒焯水去腥。
水开后撇去少量的浮沫,稍微煮一会儿,捞出来放到旁边控水。
鹌鹑蛋带皮整颗下入水中,等水沸腾后,关火盖盖焖熟。
阿恬从冰箱里找出来两瓶啤酒放到旁边,继续切葱姜还有干辣椒。
辣椒不用多,按照今日的肉量来算,三个足够了。
做完了这些,浓浓的米香飘了进来。
阿恬走了出去,将炉膛内的柴火拿掉,只剩一些余烬残渣保持锅内柴火饭的温度。
她没有掀锅盖,距离中午没多少时间了,禾畟他们也应该到了。如果按时前来,柴火饭的温度应该是刚刚好的,扁尖炖肉也还有小会儿就能出锅。
希望一切都能刚刚好。
开火、倒油、加入蜂蜜,小火熬制糖色。
没有选择白砂糖,也没有选择冰糖,阿恬最终还是选择了蜂蜜。
没有别的原因,因为她没有用蜂蜜熬过。
熬糖色是个技术活,尤其是蜂蜜,等不到变成棕红色,可能就焦了。
焦了,就继续再熬一锅。这是阿恬告诉自己的,也是她准备失败之后打算这样做的。
想要用理想的菜品搭配柴火饭,就要做好承受失败,再接再厉的准备。
紧紧地盯着锅里的油和蜂蜜混合,炉火被调成小火,缓慢又小心翼翼的熬制。
手臂不敢有一刻停下,就怕停下的空挡,蜂蜜和锅底产生粘黏,一切便会前功尽弃。
阿恬看着锅里的混合物,一点一点的,从油黄色变成棕黄,最后,变成了自己想要的棕红。
“就是现在!”变成棕红的瞬间,阿恬抓起旁边控干水分的五花肉,倒入糖色中。
滋啦!
肉皮和肥油立刻就被炸出了香气,甘甜的蜂蜜,醇香的油脂,让迷人眼的油烟都变得没那么讨厌了。
手臂挥舞的速度加快,中高火翻炒五花肉,让每一块肉均匀的裹上糖色,然后倒入扁尖一同翻炒。
微弱的咸鲜味道在油润的味道中间混杂求生,阿恬捕捉到后,不由笑了。
这样一来,她选择扁尖的作用就达到了。
鲜之一味,用天然的作物来提升,比起用任何的调料,要升华许多。
好在扁尖存放的时间不算长,也好在,她及时锁住了短暂的春味。
五花肉炒制焦黄发红,阿恬将两瓶啤酒到了进来,然后加入腐乳汁和酱油,又往里面淋了一些蜂蜜,再将葱姜以及干辣椒放到里面,开大火炖煮就可以了。
将鹌鹑蛋从凉水里捞出,阿恬开始剥蛋壳。
等肉差不多炖熟了,收汁的时候将鹌鹑蛋加里面,这是阿恬自己喜欢吃的口味。
在青森小馆里,阿恬总觉得,吃食至少要先过得了自己的口味,她才好端给别人吃。
无论是自己的奇思妙想也好,还是循规蹈矩的食物也罢,自己喜欢,才是分享的基础。
希望别人也能喜欢吃,是寻求认同的期盼,被认同,是遇到同好的惊喜。
就比如,攒成了这次饭局的纪蒙。
“好香!”外面,禾畟的声音满意又惊喜。
阿恬抬起脑袋,她带着说好的朋友走了进来。
乍一看,阿恬以为进来了一个土人。
那人浑身上下全部是土棕的色调,除了一双眼睛和头发黑得发亮,像染了星辰,再没有其他颜色了。
“他叫示土。”禾畟介绍,“她就是卜阿恬,非常好的一个人。”
示土点头:“我听说过青森小馆,只是一直未往这边来过,这次还是陪着禾畟来的。”
示土环视了一圈店里,目光在浮游的标本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阿恬身上:“听说你帮了禾畟大忙,手艺很不错,我兴起也来尝尝,外面是这几天禾畟打扰的报酬。”
外面?
阿恬闻言向外望,上午还晴朗的天空此时不知怎么阴沉了下来,一辆被乌云染得灰扑扑的平板车停在门口,上面堆了好多袋子。
禾畟拉着阿恬出来,对她讲:“这是米和面,还有各种粮食,玉米和大豆也带来了不少。”
阿恬目瞪口呆。
这堆粮食,把客人算上,够她吃到明年这个时候还富裕。
“用不了这么多。”阿恬真情实感对禾畟说,“饭钱真没那么多。”
“包括我俩这顿午饭的钱,和之前作为塑味者的报酬。”示土也同禾畟说了一样的话,“也不止给你,帮忙分享给其他食客吧,我和禾畟都希望,这些粮食烹饪出来的味道,能让更多的人知晓。”
阿恬没办法推脱,最后收了下来,禾畟和示土二人帮着阿恬将那些粮食全部搬入了地窖里。
“我会好好使用它们的。”阿恬认真的看着禾畟,“不会辜负了这些粮食。”
“我知道。”禾畟点头。
“进去吧,饭快好了。”阿恬说着,四下寻觅了一圈,奇怪的问,“纪蒙呢?”
“他还要再等等。”示土看了眼天色,“不过也快了。”
阿恬不疑有他,让示土和禾畟进店里,她自己则去端柴火饭。
“我来帮你。”示土见状,同阿恬一起将铁锅搭了进来。
几人前脚刚进屋,后脚森林里便起了风。
天空中乌云滚滚,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有点萧瑟的味道。阿恬想了想,把门关上,只留了窗子。
纪蒙是熟客,他会好好敲门的。
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是阿恬没有想到的。
吃柴火饭的好心情被稍微破坏,不过,还有满屋的肉香陪伴。
锅里的肉块炖好了,屋子里弥漫着成熟的香味。阿恬掀开锅盖,往里面加了盐和菌菇精,将鹌鹑蛋扔到了里面,大火收汁。
铁锅炖煮出来的肉,要比高压锅时间长一些。这样,肉皮才能变得酥烂,不影响整体的口感。
收汁的过程也很关键,色泽的构建,全靠最后收汁的成果。
一边用铲子翻炒防止干锅,咸、甜、鲜、香的味道就往鼻子里钻。
禾畟和示土本来是吃柴火饭的,他们也擅长吃粮食,结果却被突如其来的其他物种的味道抢占了食用的欲..望。
一边觉得羞愧,一边又觉得,能来青森小馆真好,能吃到不同的东西真好。
汁水粘稠,油润红亮,阿恬用手指在铲子上面抹了点儿汁尝了尝,满意的关了火,盖上了盖子保温。
真好啊,这汁水,怕不是要喧宾夺主了吧。
“好了吗?”示土有些迫不及待。
“还差一个菜,马上就好。”说着,阿恬开始洗西红柿。
五个拳头大的西红柿被洗刷干净,切成大小不一的块状。六个鸡蛋在白碗中被打散,稍微在里面喷了一些水。
西红柿炒鸡蛋是阿恬临时想起来的下饭神气,多少个日夜,这道美味、快速又简单的下饭菜,是拯救阿恬一天身心疲惫的良药。
切葱姜沫的时候,外面的风已经很大了。
阿恬奇怪的看了眼,嘀咕了句:“怎么突然就起大风,闻着这味道,一会儿可能还得下雨。”
背后的示土和禾畟奇怪的对视了一眼,禾畟问她:“你不知道今天有暴风雨吗?”
阿恬扭头:“不知道啊,我没看天气预报,早上的天气也还不错。”
“那你不是请了计蒙来?”示土也问。
阿恬张嘴刚想问和纪蒙有什么关系,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替阿恬击穿了迷雾。
瓢泼大雨应着雷声而下,青森迎来了第二场大雨,每一场,都有计蒙的参与。
咚咚。
敲门声响起,计蒙在门外问:“不是中午要吃柴火饭?”
“来了来了。”阿恬洗了手,擦着跑去开门。
计蒙果然又湿淋淋的站在那里,依然光着双脚,除了雨水,纤尘不染。
“我如约而来。”计蒙拍拍阿恬的头,高大的身形进入店内,坐到了禾畟与示土旁边。
“还差一个菜,就快好了。”阿恬回到操作台,利索的开始忙活了。
她喜欢吃酸甜的西红柿炒鸡蛋,于是炒制的时候,加了些白砂糖。
至于为什么炒西红柿鸡蛋不放蜂蜜……因为阿恬觉得,就应该放白砂糖。
不要问她为什么,虽然都是甜味,但白砂糖和蜂蜜的甜味在阿恬的嘴里截然不同,两种菜品所需的甜味也截然不同。
西红柿炒蛋需要的,是白砂糖纯粹的甘甜味道。
这次阿恬没有分餐,而是将两道菜盛了两个大深盘,又一人盛了一碗温热的柴火饭。
焦香的气息随着盛饭的铲子不停飘到鼻间,于是,盛完了四晚饭,阿恬开始顺着锅边下了铲子。
咔哧咔哧。
咔哧咔哧咔哧。
奇怪的声音暂时将其他人的注意力从扑鼻的香味中拉了回来,他们见阿恬把饭都盛了出来,在不停夸着锅。
“你在做什么?”禾畟奇怪的问。
“我在把柴火饭的精髓揭下来。”阿恬道。
锅巴很完整,把周边都揭开之后,不怎么费力就揭下了完整的焦黄锅巴。
因为用余烬又煨了一会儿,所以锅巴的颜色比较深,看起来就跟快糊了似的。
“哦~”那三人看到后,异口同声发出了惊叹。
计蒙赞许道:“我听美在提过,但她没耐心弄,就一直没尝到,没想到今日倒是有口福了。”
锅巴巨大,像个伞面似的,估计拿到外面都能给阿恬档一阵雨。
“先吃饭吧。”阿恬将锅巴倒扣着又放回了锅里。
是该先吃饭。
锅巴的味道远远比不上眼前一直扑鼻的美味,他们几人的精力被视觉和嗅觉来回拉扯,已然快要分裂,还好有人替他们做了选择题。
禾畟迫不及待的夹了口米饭送入嘴里,第一时间尝到的竟然不是米香,而是焦香。
温暖干燥的炉膛,火焰和木柴在里面剧烈的燃烧,稻米宛若木柴上的跳跳糖,经过烈火的炙烤,白润晶莹的表面变成了米黄,随后变得焦黄,吸饱了烤焦的木质香气,从缝隙里逃逸而出。
好神奇啊,为什么木柴的焦香会透过铁锅的底部浸润到米饭里呢?
禾畟一边吃着,一边幸福的想。
“真好吃。”示土同禾畟一样先吃的米,他长舒口气,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是啊,真好吃。”禾畟同样发出赞叹,“原来它们是这样的味道啊,真的,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所以我才说,必须扎根土地才行。”计蒙大口大口的吃着米饭和扁尖红烧肉,“配着尝尝这些菜吧,你们会有更新层次的理解。”
“其实只尝粮食就好了。”禾畟迟疑的看着红烧肉。
它们虽然好闻又好看,但,对于要不要吃还是有些惧怕的。
万一破坏了粮食的口感呢?她吃了这些日子,粮食带给她的富足口感,如今已全部牢记在心,阿恬的建议也被牢牢记下,吃了多余的东西,万一破坏了记忆的味道要怎么办?
禾畟在纠结,示土没有这些忌讳,学着计蒙的样子,扒拉了一些红烧肉放在米饭上。
五花肉色泽红亮,肉的油香扑鼻而来,示土不由自主的咽下了口水,将肉送入口中。
牙齿切开酥软的皮,穿过形同虚设的油脂,再切断瘦肉的纹理。没有任何阻碍,一块五花肉在嘴里被舌头和牙齿很容易的分开,甘甜、油润、鲜香的气味自口中路过鼻腔窜入脑海,最后浑身笼罩在了醇香的世界里。
甜甜的云朵在空中一荡一荡,示土躺在上面,侧过头就能咬一口棉花样的云,酥软、弹性,空气一般的口感令他流连忘返。
肉是酥的。这是示土从未想过的口感。
软烂想过,韧劲想过。酥烂,是他从阿恬烹饪的器皿中,无法想象能够得到的感受。
禾畟一直观察着示土,发现这人已经吃醉了。
他棕黑色眼睛里充满了迷离感,唇角微微翘着,是迷恋某种事物特有的表现。
“真……这么好吃吗?”禾畟轻声问。
“应该不止。”被唤回神智的示土又夹起一块肉送入嘴中,同时又吃了一口柴火饭。
云朵的摇篮上空刮起了风,清澈透明的微风吹过身体,将云朵和他一同带向更远更广阔的方向。
禾畟发现示土深吸了一口气,微弱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汇合而来进入示土的鼻腔,连屋外的暴风雨都跟着倾斜了一瞬。
仿佛示土深吸的这口气穿透大气,同宇宙相连,将更深露重与浩渺天地全部吸纳入了自己的身体里。
“禾畟。”睁开眼睛的示土严肃又认真的开口,“你最应该尝尝。”
既然示土这样说,之前的犹疑变得肯定了些,她同样吃了一块肉,再送了一口饭。
紧接着,她睁大双眼,毛茸茸的发梢翘了起来:“怎么可能,竟然这样?!”
阿恬莫名其妙的听着两人对话,双眼迷茫。
计蒙在旁边笑了一声:“别管他们,大惊小怪,吃饭吧,阿恬。”
是啊,管他们做什么呢?也不是她能掺和的事情吧?
于是阿恬将所有好奇抛诸脑后,开始干饭。
红烧肉软烂酥香,香甜可口。扁尖吸饱了油脂,油润又有韧劲,嚼起来鲜香适口。
配合带着焦香的柴火饭吃,油腻被一扫而光,米粒的清香甘甜将油腻冲淡,激发出瘦肉韧而不柴的略带熏制口感的香气,鲜美到天灵盖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因为没加一滴水,全部用啤酒炖煮,后口竟然还能吃出一点点啤酒花的香苦味。
色、香、味、意、形,无论是哪一种,都是烹饪之前阿恬想出来的味道。
这就足够了。
对于阿恬来说,无论它好不好吃,合不合其他人的口味,至少厨师本人是极致认可的。
“计蒙,再教你一招。”阿恬见计蒙要盛西红柿炒蛋,拦住了他,用勺子往他的碗里面舀了一点红烧肉的汤汁,“你尝尝。”
自从腌笃鲜之后,从不怀疑阿恬舌头的计蒙毫不犹豫的用汤汁拌上米饭吃了。
鲜甜的暴风雨刮了起来,棉花糖、棒棒糖、水果糖都被卷进了风雨里,天空中下起了咸味儿的肉汤。
“我竟然还吃出了一点稻草的味道。”计蒙盯着只剩几粒米的碗底,发出惊奇的声音。
“毕竟是柴火饭嘛。”阿恬回应。
柴火饭,吃出木头呀,稻草呀,土壤呀什么的味道,再正常不过了。
一会儿的锅巴,也一定会在脑海里再次加强它们的存在感。
计蒙又用红烧肉的汤汁拌了半碗米饭,剩下的半碗,搭配着西红柿鸡蛋全部吃光了。
“再来一碗吧。”吃光第二碗饭的计蒙如此对阿恬讲。
好家伙,她从来都不知道,计蒙竟然也很能吃。还好她煮了一大锅米。
计蒙吃第三碗饭的时候,禾畟和示土回了第二碗,看样子,刚刚阿恬的建议他们也听到了。
现如今的两人,不但夹了红烧肉和扁尖还有鹌鹑蛋,还舀了汤汁进碗里。
阿恬笑眯眯的看着,心道这不就是红烧卤肉饭么。
她自己吃了两碗饭已经吃饱了,等着大家吃完一起吃锅巴。现在喝着茶水听着外面的暴风雨哗啦啦和被吹得东倒西歪的树叶沙沙沙。
“计蒙,这样吹的话,新长的幼苗受得了吗?”阿恬忽然问。
计蒙愣了一下,随后浅笑开来:“暴风雨是必须经历的历练和成长,已经是大自然最温柔的恩赐了。”
是啊,控制之下施加的成长,与不受控制的恶劣相比,确实已经是最温柔的恩赐了。
经历过暴风雨,将来必定会更加挺..拔与坚韧,成为更了不起的自己。
所以怪不得,禾畟一开始会认真的反驳她说的话。
就还怪可爱的。
禾畟和示土正要吃第三碗饭的时候,敲门声第二次响了起来。
阿恬跑过去开门,外面站着一位淋成了落汤鸡的中年……中老年男人。
“你、你好……”他迷茫的打量着阿恬和周围,“我、我正在拉东西回村的路上,不知怎么就来到了这里,请问这里是……”
“青森小馆,是吃饭的地方。”阿恬打量了一下他的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脚上穿着一双布鞋,头上缠着一圈粗布头带。
“进来吧,外面风雨恐怕还要下很久。”计蒙对那人说。
阿恬跑着拿了个脚垫放到门口,让那人蹭蹭交底的泥巴,随后又给他一条一次性毛巾,让他擦干自己身上的水。
等人收拾自己的时间,阿恬看了一眼外面,发现又有一辆板车,上面盖着防雨布。
“东西没问题吗?”阿恬问。
“没问题,盖着防水布,车上是肉,淋湿一点也不要紧。”那人将毛巾还给阿恬后,才小心翼翼的迈步走了进来。
木头建筑并不陌生,但房子里的器具,他看得不是很明白。
“你随便坐,我给你倒杯水。”阿恬绕到操作台里,给那人倒了杯温热的蜂蜜水。
那人喝了之后,被淋透的身体暖和了起来:“谢谢你,姑娘你叫……”
“叫我阿恬就行,您怎么称呼?”阿恬问。
“大家都称呼我老李,你叫我老李就行。”老李腼腆一笑。
“那,李叔,你吃点什么?”阿恬问,随后一拍脑袋,“有现成的米饭红烧肉,可以吗?”
老李瞪大眼:“有、有肉可以吃吗?!”
“当然有呀!”阿恬见他眼睛放光,于是麻利的转身去操作台盛饭。
其余三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暗中观察老李的穿着打扮,吃饭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阿恬特意拿了一个大海碗,盛了满满的一碗饭,浇了几勺红烧肉的汤汁,又在上面铺了足足的红烧肉、扁尖和鹌鹑蛋。又在另一边盖满了西红柿鸡蛋。
那三人看到阿恬的举动,连微笑的表情都温和了下来。
“喏,红烧肉盖饭,李叔你慢慢吃。”阿恬将碗放到老李面前,还不忘给他倒了杯热茶。
“这、这么多!”老李面色潮…红,“我、我吃不了……”
“您先吃,吃不了再说。”阿恬按下老李准备端碗还给她的手臂,笑着讲。
“谢、谢谢。”老李被安抚,拿起旁边的木勺,盯着饭看了许久。
老李的皮肤黝黑,比计蒙还要黑上三分。乌突突的天气下,看起来快和炭一个颜色,一看就是常年在日头下暴晒的结果。
他声音听起来年龄不算很大,可脸上布满了皱纹,头发白了三分之二,与听到的声音极不相称。
是常年的劳苦,令岁月的沧桑过早的在这具身体上显现出了痕迹。
所以,阿恬称呼他为李叔,并没有称呼爷爷。
“你快吃,凉了不好吃了。”计蒙见人还在盯着饭发呆,忍不住催促。
多好吃的饭,光看着可怎么行!
“哎,好、好。”老李听了话,蒯了一勺西红柿鸡蛋混合着米饭吃进了嘴里。
咀嚼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随后,老李的双颊飞速运动,从消瘦的脸颊甚至能看出牙齿咀嚼的痕迹。
他飞速的扒拉着西红柿鸡蛋盖着的那部分饭和菜,红烧肉的那边吃都没吃,偶尔碰到一块肉滚了过来,他都小心翼翼的扒拉到一边。
这人,应该很久没吃到肉了。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升起了这样的念头。
西红柿炒鸡蛋的量不算特别多,不过碗底的饭应该沾上了肉汤,老李已经被肉味俘获了。
“李叔,肉也吃呀,这一碗都是你的,你不吃,也没人吃了。浪费了多可惜。”阿恬又道。
老李听完,迟疑了一会儿,终于小心翼翼的送了一块肉到自己嘴里。
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一些,他仔仔细细的品尝着,舌尖在口腔里细碎的撵着肉的每一丝肌理,品尝着每一滴油脂和肉皮的酥软弹性。
炊烟笔直的升到半空,绽放出绚烂的烟花。
一块肉、两块肉、三块肉……老李吃饭的速度越来越快,棕红色的米饭配着红烧肉和鹌鹑蛋被扒进嘴里,嘴里的食物多的双颊都鼓了起来,他依然大口的扒着饭。
吃着吃着,只有暴风雨声的店内传来了抽泣声。
四个人安静的吃着自己的那份饭,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抽泣的声音变大,最终变成了呜咽。
“呜呜呜,真是太好吃了……”老李放下了剩下了三分之一饭的碗,捂住脸,呜呜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