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除夕
大早上, 不知道朱世春从哪里借来了个石臼,两个男人在院子里你一锤我一锤地打滋粑。
下午阳光好,也无风, 云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 让周明坤先炸一盘给她过过瘾。自从离开大坝山她就再没吃过手打滋粑了。
他端着出来,除了炸的,还炒了一盘腊肉滋粑,就是她现在不能吃辣椒, 腊肉滋粑吃着不够味儿。
门口响起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 以为是齐成。
周明坤去开门,不是齐成,是那两个警察。
楚彬一只手提了两只活鸡,一只手拎着水果进门。
师父走在他后面, 提了六条活鱼和几串腊肠。
云遥惊讶起身,“你们怎么来了?”
“别动别动, 不用接不用接。”楚彬见她动身, 连声叫起来,担心她动了伤口,“你坐着就行。”
“不只是我们, 还有杨队长。”师父说。
云遥和周明坤一齐往门口看, 杨川抱着几个箱子进门, 撂进客厅, 累的架起腰, 喘着气出来, 指着说:“泊裕今天没时间过来,让我给送来的。”
“你们怎么今天都过来了?”
“你昨天出院, 我们就不过来累你了,今天过来热闹热闹,给你们的新屋子暖暖房。”楚彬说着,看到摆在小桌上的炸滋粑和炒糍粑,叫一声,“这还冒着烟呢,刚做好的啊?”
“要不尝尝?”云遥问他。
“好啊。”
朱世春听见声音出来,看见他们送来的东西,高兴的拍大腿,不用买年货了。
楚彬和朱世春一个杀鸡一个宰鱼,朱世春干活麻利,奈何楚彬不是常做这种活儿的,刚在鸡脖子上剌个口子倒血,手上突然一松,让鸡给挣扎飞走了,师父看得黑脸,气冲冲地过去帮忙去了。
杨川尝了一块炸滋粑,“嗯”一声,“好吃啊,外焦里黏,好吃,你做的?”他问周明坤。
“嗯,喜欢可以多吃,锅里还有。”
“那正好,我就不客气了,能带点回去吗,今天出门的时候我女儿还说让我买点回去,不用多,她就是看手机刷视频馋了,给三两块解解馋就行。”
“我去给你装点。”
周明坤离开后,杨川垂眼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压低声音问:“能自己走吗?”
云遥抬眼,看见他突然严肃起来的眼神,“进屋吧。”
进一楼主卧套间小客厅,云遥指着沙发说:“就这,坐吧。”
“我不坐,你坐吧。”
只有一个沙发,确实不适合他们孤男寡女的一起坐着,云遥身体不适,吃了药肚子虽然不疼了,身体依旧绵软无力,扶着沙发坐下。
杨川单手插兜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看着她说:“人死了,只找到一座坟。”
这个结果云遥猜到过,算不得吃惊,只是遗憾,就这么死了,真便宜他了。
“严家老三呢,认罪了吗?”
“证据还在找,目前还没有突破点……”
云遥眉头立刻蹙紧,声线不自觉拔高:“什么叫没有突破点?严家老大你们审过吗?”
“他没参与。”
“我也没说他参与啊,他确实不是参与者,他是知情者啊……”云遥说着就笑了,“是严泊裕不让审,还是严老太太不让审?”
杨川拨了下手指,没说话。
“想让我说出二小姐的下落,然后让二小姐指认,严家老大摘干净?”云遥冷眼睨他,“做梦。”
杨川叹口气,“老太太闹的厉害,不让审。”
云遥冷冷扯唇,“这才是严泊裕今天不敢过来的真实原因吧?”
杨川憋的踢了一脚地板,暗骂一声他妈的。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丫头聪明的厉害,侦查力也强,越想瞒着,越能给你扒个干净。
“麻烦你告诉严泊裕,他三哥不愿认罪,那就让大哥指认,只有找到证据,让谋害二小姐的人都受到法律的制裁,我才会说出二小姐的下落。”
云遥盯着他,一字一顿沉声说:“我要她安安全全地出来。”
云遥出去的时候,鸡烫在热水盆里,师父在拔鸡毛,周明坤蹲在水管边处理活鱼,一刀把敲死之后,按在案板上砍掉鱼头,开膛破肚,手法熟练地撕掉带着鱼鳞的鱼皮,鱼身削成片的同时剔除鱼刺。
他能精准无误剔掉鱼身上的每一根刺。
从前两人在山里厮混一整天的时候,他会随身携带一把小刀,中午饿了他就挽起裤脚,削尖木棍下河插鱼,烤熟之后,刀尖寻着鱼的肌理切开,剔干净鱼刺再给她吃。
她在家里饿着长大,吃东西有种不论好坏的糙感,只要能填饱肚子就成。鱼尾巴刺又小又多,以她囫囵吞枣的吃法常常扎到喉咙,慢慢的,上山约会他就习惯带把刀给她剔鱼刺。
隔着大半个院子,云遥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扭头看着自己,午后明媚的阳光下,他乌黑的眼睛有种幽深的明亮,也发现自己竟看着他拆鱼的动作入了迷,当下动了动眼珠,装作不经意看向别处,趁院中其余人皆未发现,转过身往自己的椅子那走。
椅子上已经坐了人。
楚彬身上还有个清晰濡湿的巴掌印,看着是被师父嫌弃,一巴掌撵过来的。
他大喇喇地□□坐着,腿上放着她下午看的英语书,手里举的是她之前夹在里面的试卷。
“112啊。”
楚彬放下卷子看向她,“考的不错啊,准备报什么学校,警校有没有想法?”
“报警校干嘛,和你做同事啊?”
“嘿。”楚彬起身让开椅子,居高临下不服气地看着她,“我现在能力是不够,可你也不能看不起我啊。”
“……”
“说真的,你有没有想过报警校?”
云遥不觉得自己能报上。如果一开始还存有幻想的话,了解相关要求之后就破灭了。
二小姐出来之时,也是她阿爸入狱之日,买卖人口,她政审那一关无论如何也过不去。
楚彬不知道这个情况,云遥暂时也无法告诉他。
以防他再追问,她嗯嗯啊啊两声,“考虑考虑。”
当下的欺骗不要紧,过段时间他就知道了。
“你别考虑啊,你应该一定以及确定。”
云遥卷子盖脸上不说话。
楚彬说:“我等着你,等你毕业回来,说不定我都能做你师父了,咱俩并肩作战。”
云遥噗嗤一声笑出来,那边正在拔毛的楚彬师父对他的大言不惭无语至极,朗声叫:“想那么高呢,能出师再说吧!”
“……”
楚彬小声对云遥咬耳朵:“你就看吧,我指定能出师。”
她笑着:“嗯,提前恭贺。”
杨川指尖勾着周明坤装好的滋粑,有炸好的,还有切成块待炸的,对云遥说:“我一会儿还有事儿,先走了。”
云遥看一眼袋子里的东西,讶异挑眉,“你真有女儿要吃?”
她这话杨川就不高兴了,“什么是真有女儿,我有两个呢。”他手指比了个耶,强调,“两个!”
“哦。”她还以为是支开周明坤的借口。
周明坤扭头看一眼正得意洋洋的杨川,云遥注意到他的动作看他一眼,他又转过来头,两人目光在院子里交汇。
他的眼睛很深,同她对上的时候,又缀有点点亮光。
不用说,云遥也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应是那晚在酒吧,她为了自己的利益骗他说生了个孩子。或是她向他求救的那个雪夜,说的“我给你生个孩子”。
“我送送你。”
楚彬师父边说边洗干净手起身,云遥完全被男人吸附住的视线终于得以顺利移开,看着师父和杨川一同离开的背影。
楚彬和师父吃过晚饭离开,晚上,云遥洗漱后躺在卧室里的床上,静静听着外面ῳ*Ɩ 的动静。
他拉开沙发床,拿出被褥,躺上去。
小楼静谧,房子又完全不隔音,耳边隐约听见他沉重身体陷进沙发里的摩擦声,偶尔偏沉的呼吸声。
她多久没睡着,就听见外面响了多久的翻身声。
时隔一个月,云遥早已经接受自己不能生育的可能,事实上她也只在骤然接收这条信息的当下伤心了一阵。能捡回一条命,接着走上让二小姐安全出来的使命道路,已经是她烧高香也难求的了。
生不生,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他呢?
他是想的吧。
事实上,这已经是毫无疑问的了。
……
天渐渐亮了。
今年的大年三十三个人一起过,买了烟花,吃过年夜饭,去院子里放烟花。
朱世春拿着打火机点燃烟花捻子,挑在就近的位置站着,烟花“噗噗”“啾啾”窜高,炸出五彩缤纷的颜色,天女散花一样,照亮整个小院上空,他扭头看向坐在小楼门口边上的两人。
夜里寒凉,小夭坐在椅子上,身上盖着保暖的羽绒薄被,男人站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
烟花接连炸燃的声音如疾风离去,朱世春突然想到去年这时候,他和坤子窝在城中村两百块钱就能住一个月的小屋里,吃着中午剩的白米饭。
院里的邻居都回老家过年,整个大院只有他们那间屋的灯亮着。
他犹豫良久,吞吞吐吐说:“坤子,我找了个活。”
周明坤随口问:“什么活?”
“波哥说他们施工队缺人,包吃包住,一天五百,在……在芜江。”说完他就闭上眼,不敢再看他。
可即便他不看,鼻子也能闻出空气里突然安静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又忍不住睁开眼,看见男人低下去的脸,扫见他愣怔和落寞的神情。
“挺好的。”他说。
朱世春心里不好受,见他这样更愧疚的厉害。当初跟着他离开大坝山的时候,说好了帮他一起找小夭,如今两年不到,自己就食了言。
“我比你还要大三岁,过了年就二十三了,今天阿妈给我打电话,说昨天下雨,阿爸在山上摔伤了腿,问我赚了多少钱,我没多少,都打过去了,她催我别懒,多挣点,早点回家讨个媳妇儿。”
山里没学问的都结婚早,像他二十三的年龄已经比较大了,只有坤子这样考上大学,有学问的,才有资本和底气拖着。
周明坤两三下扒干净碗里的白米饭,从行李里翻出自己剩的钱给他,朱世春不能要,他不再跟着坤子一块帮他找媳妇已经够愧疚的了。
“拿着吧。”周明坤说,“是我撺掇着你出来的,阿叔看病需要的钱多,你那些应该不够用,别因为没钱治不了,到最后落下病根。”
朱世春感动着收下了。
周明坤问他什么时候走。
“后天。”朱世春说着又低下了头。
“怎么过去?”
“坐火车,要坐一天一夜。太远了。”
……
在那个家家户户都团圆的除夕夜,他们缩在吹个风都能闻见下水道臭气的屋子里说着离别的话,中国这么大,周明坤要找的地方又那么多,都抱着离别即诀别,今生都不会再相见的想法。
那个时候的坤子,还因为迟迟找不到小夭,久久没有一点小夭的信息而颓丧消沉。
快三年了。
这三年他从来没见坤子像现在这样安然自在。
只是站在小夭身边,他就像有了无穷无尽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