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车子进了岛屿。
远远的,孟泽见到别墅门前站着一个像柠檬的人。
鲜黄的身影靠在紧闭的大门前,见到车子驶来,他迎上来。
车速缓下来了,驾驶位的车窗摇下。
柠檬大笑一声:“高山蝶小妹妹,我们又见面了。”
高山蝶从黑乎乎的墨镜望对方,倒不知他是柠檬还是石块。“关煜先生,怎么没有提前说一声就来了?是不是在这里等很久了?”
关煜扶住车窗,弯腰:“突如其来才叫惊喜嘛。”说完,他扫了一眼副驾驶位的孟泽。
高山蝶笑:“如果我们不回来,关先生岂不是要在门口等很久?”
关煜站起来:“甘之如饴。”
孟泽下车:“山蝶,你去停车吧。”
高山蝶开车进了院子。
孟泽看着关煜。
关煜留了过肩的长发,扎起一条马尾,系的是黄澄澄发绳,发绳长至他的腰,乍看像多了一条黄尾巴。他的衬衫也是柠檬般,黄裤子的左右两边各挂着巴掌大小的口袋。
关煜很瘦,偏偏喜欢穿宽大的衣服,像是行走的竹竿衣架。
关煜也在打量孟泽。
孟泽也喜欢穿宽松的衣服,但常年都是白色,缺乏新意。
关煜说:“孟泽,你的衣柜真单调。”
“你什么时候能把这头长发剪了?”孟泽迈步进院子,“没你小平头的时候好看。”
关煜阴阳怪气:“我留小平头的时候,你也这样说。”
孟泽:“剃个光头才最适合你。”
关煜:“有人说我如今的长相比较阴柔,像神仙。”
孟泽:“这么大的人了,首先要学会分辨玩笑和真话。”
两人谈话间,高山蝶走到门前,她开门,说:“进来吧,外面太阳大。”
孟泽先进去。
高山蝶笑看关煜:“关先生,请。”
关煜正要踏进去,却又停在她的面前,低头靠近她。他的鼻子动了动,凑近她的发间:“山蝶妹妹今天用了什么香水,这么迷人。”
“关先生。”高山蝶莞尔,“我中午去吃了麻辣火锅,浑身沾了火锅味。”
关煜哈哈一笑:“什么时候才有荣幸和山蝶妹妹尝尝新鲜的麻辣火锅?”
高山蝶:“关先生似乎不吃辣。”
关煜挑眉:“山蝶妹妹记得我的口味,我倍感荣幸。”
孟泽回头:“别对着我家山蝶说这些肉麻兮兮的话,犯恶心。”
关煜耸耸肩。
别墅里面全是浅色装饰,不止墙漆,连家具也是。
装修用了铁艺和雕塑的元素。
关煜始终觉得,孟泽的审美很单调。
“关先生,你先坐。”招呼人的是高山蝶,“我去泡茶。”
“山蝶妹妹体贴入微。”关煜转向长厅,“对了,我将要开画展,山蝶妹妹有没有时间来捧场?”
“有时间的话,是一定的。”高山蝶嫣然而笑。
她的回答模棱两可,于是关煜问:“孟泽,你有没有时间?”
孟泽仰靠沙发,他压根没听见关煜的话:“什么?”
“我的画展,我送你嘉宾票。”关煜坐到孟泽的对面。
“你的精神病作品?”孟泽斜斜翘了腿,“正常人欣赏不来吧。”
“这个世界谁没点精神病呢,只是病情轻重之分。”关煜不小心压到长长的发绳。绳子结松开,他的头发散落下来,一旦被遮住俊朗的轮廓,他是有几分阴柔的味道。
他从超大的裤袋里掏出两张票:“我亲自送票过来,孟大摄影师,凭我们俩的交情,你不会不给面子吧?”
“我和你没交情。”
关煜叹气,朝着外面喊:“山蝶妹妹,我每次来这里,都要经受钻心之痛,幸好有你在,我才能活过来。”
“早点死吧。”孟泽泼来一盆冷水。
高山蝶进来,放下两杯茶:“关先生,请慢用。”说完也不管关煜的钻心之痛,她又出去了。
关煜的目光追随她的背影:“山蝶妹妹越来越有风情。”
“没什么事,你喝完这杯茶就滚吧。”孟泽下了逐客令。
关煜展开双手,横在沙发靠背:“我才坐了不到五分钟,孟泽,我请你吃晚餐,交流一下感情。”
“我晚上约了阿Sir。”
关煜啧两下:“孟大摄影师交游广阔,还有阿Sir朋友啊。”
孟泽端起茶杯:“我进过局子,你进过吗?”
“听说你进过两次局子。”关煜鼓掌,“我自愧不如。”
“承让。”
“饭是你自己选择不吃的,我就实话实说了啊,孟泽,我过来是想向你借个东西。”
孟泽的茶杯停在嘴边,只露一双薄叶般的眼睛:“什么?”
关煜促狭一笑:“一幅画。”
之后,他被孟泽赶了出去。
临走前,关煜可怜兮兮对高山蝶说:“这一刻,我只觉得万箭穿心。”
孟泽差点踢过去。
关煜急忙跑,样子是很像落荒而逃。
*
“晚上有约”不是谎话。
夕阳漫天时,孟泽去车库,开了一辆敞篷跑车出来。
他把车开进商场地下车库,之后上扶梯,从商场侧门出去,穿过马路,到了对面的大排档。
今天约饭的人格外准时,而且经常早到。
他见到孟泽:“你真是,到哪都穿一身的白,吃完这一顿,你回去又得洗上三遍。”
大排档的桌子凳子都像抹了油,在夕阳落山之后还泛着光泽。
孟泽不嫌弃,直接坐下,挽起了衬衫袖子:“刘Sir。”
“哎,我前天退休了,现在不是阿Sir,就是个普通退休老人啊。”刘天刚人如其名,浑身皆是浩然正气,“今天用我的退休金请客。”
“刘Sir,你才退休就领到退休金了?”孟泽轻轻一笑,“这顿算我的,等你真正领到退休金再请我。”
刘天刚睇过去:“你小子是不是瞧不起我?”
孟泽做出投降状:“行,听刘Sir的,你请客。”
刘天刚:“叫我刘伯。”
服务员上了一盆拍黄瓜。
刘天刚咬上一口,爽脆劲来了:“我虽然退休了,但我还盯着你呢,你以后别犯事啊。”
孟泽点头:“是是是,谨遵刘Sir教诲。”
刘天刚佯怒:“叫刘伯。”
“叫了那么多年,一时改不了口。”
服务员再送来啤酒。
刘天刚:“你今天开车,别喝酒了。”
“刘Sir,你还没见到我的车,就知道我开车过来的?”
“你要是走路过来,经过前边的菜市场,白裤子早就脏了。”刘天刚步行过来,先开罐啤酒,“对了,我妈念叨你呢。”
“嗯?”孟泽剥了一粒花生。
刘天刚把花生抛进嘴里,再喝一口啤酒:“你也到结婚年纪了,你今年三十五了吧。”
“你一退休就不普及法律了?开始讲家长里短了?”
“不是,念叨你的人是我妈。”
“代我向她老人家问好。”孟泽招手,“服务员,赶紧上菜。”
菜上来了,堵住了老人家的话题,催婚的事不再提起。
吃完饭,孟泽陪着刘天刚走了一会路,之后回商场。他没有坐扶梯,而是搭乘电梯。
电梯门一开,里面广告灯箱闪烁的是当红女明星的零食代言。
她如今是娱乐圈的常青树,哪都有她的广告。
孟泽开车出来,夜幕深沉,霓虹灯闪烁人间。
空气闷,夜风吹过来,宛如扑来一层热浪。
他继续开着敞篷,按下音乐播放键。
音响传来气势磅礴的歌声:“问世间,是否此山最高。”
孟泽在红灯前停下,旁若无人哼了一句:“呼、哈!”
*
时尚周刊寄来一封时尚大典的邀请函。
孟泽委婉表示工作繁忙。他都是全凭兴趣摆弄镜头。
阴天,他在庭院里立一把太阳伞,半靠在躺椅,享受夏日午觉。
从时间上来说,应该是秋天了。
这座城市的夏天格外长,哪怕到了十一月,仍可称作夏日。
*
时尚大典活动不在这座城市举办。行程由周刊安排,机票和酒店已预订。
李明澜对外称自己住酒店,从来不公开说她是本地人。
结束了和时尚主编的电话,她回到了哥哥家。
为了孩子上学方便,李旭彬在李深上初中时搬到了学区房。
李明澜在楼梯上见到一个女生跳着上楼去了。
李明澜开了门。
李深刚从浴室出来。头上盖了条白毛巾,擦着半湿的头发。除此之外,他的上衣裤子均为黑色系。
李明澜晃着钥匙,问:“你不用上课?”
“学校开会,散会就回来了。”
“不上晚自习?”
“上晚自习做什么?”
青春期的男生,几个月不见,个头猛长。当年窝在她怀里的胖娃娃,如今长身玉立,比她还高。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礼盒:“当当当当。”
李深看一眼:“又来。”
“我给你选的礼物。”李明澜笑嘻嘻地拆开礼盒,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他毫无表情。
她昂起头:“我亲自设计的。”
“哦。”他只是点头。
“臭小子,你就这反应?”
“不喜欢白色。”李深有点嫌弃。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常见她穿白色。她应该偏好大红大绿,但酷爱白衬衫。
李明澜学着他的嫌弃:“深仔,你现在是阳光少年,天天穿得黑不溜秋的。”
“这件布料太薄。”
“会吗?这里夏天酷热,穿薄的才透气。”
“你留着自己穿。”
“不孝子!”她使劲瞪他。
李深沉默。
她再瞪他。
他把毛巾挂在肩上,接过礼盒:“收下了。”
“这还差不多。”礼物送了出去,李明澜得意地哼起歌儿。
她不是个藏得住事的人,假设她留在国内,一天到晚陪在儿子身边,她会忍不住和儿子坦白。正是因为她长居国外,她才能隐瞒这么多年。
第二天是周末,李明澜装了KTV的App,一个人开演唱会:“有你有我雪中送火。”
李深照例当作听不见。
她喊:“深仔,来,和我唱歌。”
“不会。”
“这首歌有难度,来唱你会的那首。”李明澜拖着麦克风线,在App上点歌。
李深有点麻木。他和她的合唱只有一首歌。
李明澜开唱前,感叹儿子没有遗传她的音乐细胞:“深仔,开始了,我来起调。”
她不在意儿子的臭脸,沉浸在自己的歌喉中:“我是一条小青龙。”
哪怕万念俱灰,李深还是开了口:“小青龙,小青龙。”
李明澜:“我有许多小秘密。”
“小秘密,小秘密。”李深生无可恋。
李明澜:“我有许多的秘密,就不告诉你。”
“就不告诉你。”李深心如槁木。
“就不告诉你。”李明澜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个圈。
她仍然喜欢唱歌,但她不再去KTV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