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孟泽又去摸烟,起来,出外面去。
柴星星天生屁股烫,坐一会就得透口气,跟着去了外面。
柴星星曾经模仿过电影里的抽烟镜头,他抽两口,对镜中摆姿势。
出来的效果悻悻然。
孟泽低垂着头,左肋骨仍有疼痛,他歪了歪身子,有了些吊儿郎当的味道。
他嘴上叼着烟,烟没有摆正,斜在嘴角上。
打火机是杂货店买的,一元钱一个。
柴星星再看孟泽手里的烟盒,也是杂货店买的吧?最便宜的牌子。
但孟泽侧脸流畅,骨相完美,愣是把烟和打火机提高了十个档次。
原来男人不是因为抽烟帅,先是人帅,抽烟才帅。
柴星星觉得孟泽不该学摄影,他该去当摄影师镜头下的男模,东倒西歪的站姿都盖不住他的冷峻。
柴星星问:“孟泽,你独来独往,一个人很寂寞吧?”
孟泽瞥过来,像是哼了一声:“谁说我一个人?”
“不然呢?”无论加班到几点,也没人催孟泽回家,怎么不是一个人?
孟泽突然探身过来。
柴星星恨不得把老板最珍贵的相机搬过来,给孟泽拍一个。
孟泽压了压声音,像在说秘密:“我有女朋友。”
“啊?”人长这么帅,没有女朋友才奇怪吧?柴星星又说,“哦。”
“我的女朋友。”孟泽抖了烟灰,再放回嘴上,“喜欢我养着她。”
这……不就是拜金女?柴星星恍然大悟:“难怪你这么拼命赚钱!”
“对了,你最好尽快给我结账,我不讲人情。”
“行行行,给你,给你。”为了个女的,至于嘛。
谈钱伤感情,柴星星起了个新话题:“对了,岩巍中学要扩建,几辆泥头车进进出出,尘土飞扬。我担心到时候拍片出来,客户又不满意。”
孟泽:“岩巍中学要扩建?”
柴星星:“是啊,听说前几年停滞不前,有片区域今年才报建,马上动工了。”
孟泽吐一口烟。
那是他和李明澜第一次亲吻的纪念地。
他急急抽一口烟,再缓缓吐出。狠狠几口下去,烟被抽到了尽端。他没有熄烟,而是干抽一口。
他得再去小树林一趟。
烟草燃尽了,烟灰全部掉落下来,余下一截烟头。
孟泽过去垃圾桶,丢掉烟头,转身时,他的眼角余光扫过什么,顿时僵住。
对面转角处,一个女人得意洋洋,步子轻快,长长的马尾辫荡过来荡过去。
肋骨传来愈合的声音,孟泽猛然冲出去。
*
李明澜刚刚在童装店买了一件虎纹小棉袄,想到儿子穿上会有多可爱,她的心儿乐开了花。
她晃起纸袋子,哼唱着:“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到转角时,她不经意回头,还真就见到一个“跑得快”的人。那人……像极了那谁。
念头一起,她的第一反应是拔腿就跑。见到路边的旋转梯,她立即冲上去。
这是一个公司的办公室,二楼立了一扇银白大栅门。
李明澜进不去,躲在门边。
她刚才和“跑得快”离得远,见到他的白衣。
但那谁喜欢黑漆漆的。
而且,他已经读完本科了。这般厉害的人会读硕、读博吧?他应该在北方。
李明澜哈哈两声:“一定是看错人了。”
就算是他,她又躲什么?她大可笑着和他打招呼,告诉他,她的日子好着呢。
李明澜抱着童装店的袋子。
她的儿子又漂亮又聪明,她当然舒坦了。
*
孟泽找不到那个“马尾辫”。
也许只是长长的马尾辫相像罢了。但他又确定,自己不可能认错李明澜。
他拨开一片口香糖,寻了一条又一条街,直到口香糖淡而无味。
他吐在纸巾上,扔进垃圾桶。
嘴里留着点草莓味,他想着得去买包烟。
不远处,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迈着紧身裤下的两条细腿,跑得飞快。他撞到孟泽之后,立即转身。
孟泽察觉到,黑夹克探过他的外套。他一摸。
短短时间,他的钱包就丢了。他迅速追上去。
黑夹克清楚这里的大街小巷,他早就规划好了逃跑路线。按照惯例,他很快就能淹没在人群里。
然而,跑过两条街,后面的失主仍然紧追不舍。
眼见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黑夹克一边跑,一边去掏钱包,他高举起手,把纸币撒在空中。
惊奇的路人站住,纷纷蹲下去捡钱。
人群挡住了孟泽的去路。
他抬头,搜寻着从空中飘下来的纸。
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还有他昨天买口香糖时找的零钱。
漫天飞舞的只有钱币,没有普通的白纸。
路人一哄而散,分装了地上的钱。
因为片刻的停顿,孟泽再追上去,早没了黑夹克的影子。
李明澜非常吝啬,送他的东西只有几样,她也只画过他一次。
他将这张画藏在钱包。
而今丢了……
左边肋骨骤然一抽,孟泽不得不半弯腰。
疼痛成习惯就不在意了,反正去医院检查不出问题,孟泽就当是慢性劳损。
也可能是风湿。因为天阴沉下来,雨水细细洒在他的背。
疼痛持续了一分钟,之后缓解。孟泽直起身子。
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庆幸手机和钱包放在外套的两边口袋。
电话那边传来柴星星的叽里呱啦:“孟泽,你能不能回来一趟?老板说……”
“没空。”孟泽直起身子。
他今晚要去上课。
*
孟泽今晚的教学有些心不在焉。
但试题足够简单,他一心二用也能解答。
那个和李明澜一样愚蠢的学生很恭敬地说:“谢谢孟老师。”
孟泽走出房间,正好遇到吴临远上楼来。
“对,正在筹备洗发水广告。”吴临远聊着电话,向孟泽笑了笑。
孟泽礼貌点头。
吴临远又吩咐保姆:“外面下雨,给孟老师拿把伞。”
保姆立即去拿伞,亦步亦趋跟在孟泽后面,到门口,弯着腰送他:“孟老师,再见。”
*
暴雨渐渐歇了。“哗啦啦”的声响之后,老板听见了“咚咚咚”,又或者“哗啦啦”的声音。
半夜街道人烟稀少,一点动静都震耳欲聋。
老板不情愿地从床上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骂:“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他开的这间药店,外面挂了个亮灯牌匾,营业时间是到晚上十点。
这会儿已经过了十点半,却仍有人来,一下一下拍打卷帘门。
老板踩着拖鞋,披了件长外套,将要去开门门,他又退回来。
夜深人静,要是遇上什么团伙作案,他瘦得跟豆芽一样的身板可扛不住。他开了音响给自己壮胆子。
前奏一起,他心安了些,过去打开卷帘的小门。
门前有一棵高树。夏季时,这是庇荫的好去处。但一到晚上,层层叠叠的叶子把路灯遮了大半,昏暗无光。
老板开了灯。
来人的长相,那叫老天爷赏赐,龙眉凤目,鼻子高挺,唇薄,上翘。
人长成这样是赏心悦目,但老板说:“靓仔,你守在我门口扮鬼呢?以后你敲门温柔些,你知不知道我天生胆小如鼠。不,水沟边的老鼠大得跟只猫一样,比我的胆子还大。”
“买药。”
“进来吧。”老板转身又说,“关门,别让老鼠进来。”
孟泽拉过卷帘小门。
“哗啦啦”的金属响让老板头疼:“你买什么药?”
孟泽把处方递过去。
老板接过一看:“不是我说你,你是不是要去医院复诊一下?让医生给你瞧一瞧,你这病是好转了,或者……呸、呸,就是好转了,好转你就得减药啊。”
音乐声大,老板不得不提高嗓子。
两个整齐的木音箱这时正传出声音:“快使用双节棍,哼哼哈兮。”
孟泽过去,一下按了暂停键。
药店瞬间安静,老板听见外面不知什么发出的“啾啾”声,压低声音:“我胆小,你要干什么,你先吱一下声。”
孟泽把两手插在口袋:“我的钱包被偷了,今天先赊账,明天再还。”
“遇到小偷了?你报警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报警?”
“我不是丢了钱。”
“你丢了什么?”
孟泽的手指在音响播放键来回摸:“我丢了一张画。我哪天遇到那个小偷,我弄死他。”他轻描淡写。
老板却觉得他不是玩笑:“有事找警察,别冲动。”
老板在亮处。
孟泽那边昏黑着,一双眼珠子又仿佛发着光。
老板生怕刺激到孟泽,不敢再问,叠起药盒,装进袋子。
孟泽接过药袋子:“谢了,谢大哥。”
老板姓谢,名山河。
既然别人喊他一声大哥,谢山河觉得还是得劝一劝:“我还是那句话,你不要一个人埋头吃药。当然了,我不是让你停药,你得去医院,让医生诊断一下。”
谢山河想再提醒孟泽,明天记得过来结账,但他不开口了。
孟泽出去时,卷帘门又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谢山河的妻子披上外套,走出来:“谁呀,大半夜来开门,有事不会上急诊科啊?”
谢山河:“没事,没事。”
“什么没事,你忍气吞声,他得寸进尺。”谢山河的妻子摆出架势,“人还没走远吧,我这就去朝他吼两嗓子。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别,别。”谢山河连忙把妻子拉回来,他指了指脑袋,“人这里有问题,我们不跟他计较。”
“有问题也要看时间啊,扰人清梦。”
谢山河嘟囔:“这病发作起来,也不分白天和晚上啊。”
*
孟泽淌过地上的水坑。
几年过去,楼下大门越发沉重,开门“嘎吱嘎吱”响,得大力拉门,门才开半扇。
孟泽斜着身子进去。
他上楼很慢,不再两步并一步。
回到外公的房子,他不会第一时间开灯,而是去抓挂在玄关柜的一个长条东西。
握在掌心了,他摩挲几下,按下灯。
灯光照出他手里的红绳。
绳头有一个小小灯笼,喜气洋洋的粗长的红绳有重量,以前常常甩在他的桌角。
这是李明澜在二模考前系的发饰。
她后来不扎马尾辫了,就把发饰挂在书包上当吉祥物。
她的离开很匆忙,来不及收拾,这些小东西就留在这里。
只有寥寥无几的小东西。丢一件,就少一件。
孟泽捏一捏灯笼,念着一句话:“哪天我遇到那个小偷,我弄死他。”
孟泽倒开水,服下一片药。
*
周末,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李明澜听说一个商场新开了一座海洋世界,迫不及待要带儿子去玩。
小李深的生活极有规律。就算在周末,他也不睡懒觉,按时起床。
他伸展身子,到阳台去做幼儿园的早操,举高手,绷直腿,有模有样。
他已经会自己穿衣,能把扣子扣得很整齐。
等他穿上黑毛衣,李明澜兴冲冲地展开虎纹棉袄:“深仔,这件衣服是不是很可爱?”
小李深不喜欢:“我要黑的。”
李明澜指着黑纹:“这就是黑色啊。”
虎纹棉袄的基调是暖橙,黑纹仅仅是装饰。
小李深不大高兴,眼睛盯着自己的黑外套。
李明澜把虎纹棉袄的拉链拉上来又拉下去。为什么儿子喜欢黑?难不成又遗传自那谁?
于骊摸摸小李深的头:“深仔,这是姑姑买给你的礼物,有姑姑的一片心意噢。”
小李深仰起头,看了看李明澜。
李明澜摆出可怜巴巴的样子:“深仔。”
小李深不情不愿地点头,这才穿上虎纹棉袄。
棉袄被肉嘟嘟的身子撑起来,纹路更鲜明。
李明澜止不住笑,弯腰给儿子拉上拉链:“可爱的深仔。”
小李深从镜中见到的却是傻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