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收网
较之意料之中的火灾事故, 季辞更加关注林霏霏的动静。
“你那位红颜知己,这两天又消失了?”
“也没消失,”赵奇挠头, “每天给我寄一封熏了香的手写信, 还「盼复」,好古典的交流方式。”
“窈窕佳人,师兄没有动心?”
“可拉倒吧, 我家雪儿非常讨厌那个信纸上的味儿。”
给实验小鼠起名字……大师兄和鹿雪估计很聊得来。
鼠类嗅觉敏感, 对特定气息有反应不算奇怪。但这段时间, 任何异常都不容忽视。
季辞刚想提醒赵奇,将信纸拿去做个有害物检测, 忽然听他在耳机中说:“楼下有人晕倒了,诶, 我怎么看着……有点像咱小师妹?”
程音若不是被太阳晒晕了,恐怕都没法进羲和讨一口水喝。
十一月的太阳当然没那么剧烈,她会晕倒, 只是因为被唤起了关于火灾的不良记忆。
赵奇鞍前马后, 殷切至极,生怕怠慢了小师妹。入耳式的耳机吵得他头大,季辞以每十秒一条的速度给他下达各种指令,甚至具体到程音喝水习惯什么水温。
“你不是说……最近和小师妹没见过面?”赵奇实在忍不住,躲去角落里质问了一句。
“见面了,还结了个婚。”季辞轻描淡写。
赵奇震惊得目眦尽裂,季辞连连叮嘱, 千万不要暴露他们正在进行的谋划。
“别让她参与进来。”他听起来温柔而疲惫。
“那你们……现在住在一起?”
“分居了。”
“啊?”年轻人的婚恋周期进展太快, 他一把年纪实在跟不上趟, “那得想办法和好啊……”
“不用,正好淡一淡。”
过于情浓,分割时该要多么血肉模糊,季辞想,长痛不如短痛。
程音喝了杯糖盐水,精神恢复了泰半,赵奇讲完电话回来,发现她正披着毯子坐在沙发上,翻看茶几上的实验笔记。
关于视神经假体植入不良反应及并发症的研究。
程音不搞技术,对于羲和的研究细节从来不会过多关注,只是这两页纸正好放在手边,其中描述的症状……又实在过于眼熟。
“剧烈头痛,体温中枢提高,偶发幻觉和记忆错乱……”程音越读越惊讶,“大师兄,这个假体芯片,健康人也能用吗?你们当年,曾给季辞用过吗?”
可怜赵奇一个内向的实验室动物,事先也没经过排练,哪能答得上这种突击提问。
他支支吾吾,脸红脖子粗,耳机里季辞声色俱厉:“没有!说没有!”
赵奇:“说没有!”
满腹狐疑的程音:?
正在监听的季辞:……
临时抱佛脚的演员自然漏洞百出,赵奇如此欲盖弥彰,积极撇清他与季辞的关系,反而证实了程音的猜测。
师兄弟联手干大事,故意将她隔绝在外——大师兄恐怕没有意识到,他现在提起季辞,早已不是过去那种恨之入骨的态度。
连她故意多说了两句季辞的不是,他都会忍不住出言反驳。
程音试了两回,见好就收,不再继续逼迫可怜的大师兄。
她难得有机会进一回羲和,还想四处找找别的线索。
头晕走不动,当然要多坐一会儿。饭点已临近,当然也要留下吃顿饭。
季辞也知道,以他家知知的智商,在羲和待得越久,越容易发现破绽。但她一喊头晕难受肚子饿,他立刻满心的不舍。
最后她人留下来,饭也吃了,还是他亲自点的外卖。
程音边拆外卖盒边冷笑,口味的合意率高达90%,大师兄什么时候对她的喜好如此了若指掌?
他一个陈年茶叶喝到发霉的书呆子,什么时候又变得如此细致,能给中暑的人端出一杯配比精确的糖盐水?
她真想对着空气大喊:“季辞!是不是你!我知道你在看!你出来!”究竟还是忍住了。
程音不吵不嚷,不动声色,边吃饭边很有技巧地套话。
问赵奇知不知道火灾怎么回事,记不记得十年前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故。
问最近柳世有没有派人来谈并购,他打算如何应对。
可怜大师兄,一辈子老实巴交、诚实做人,吃顿饭的功夫,把下辈子的谎都撒完了。
他只求小姑奶奶赶紧吃完饭走人,谁知程音吃完饭了也不走,还继续四处溜达参观——这孩子小时候也没这么缺乏边界感,竟一路跑进他的办公室,从他桌上拿起了一封信。
“哇,大师兄,有人给你写情书?”
信封素雅婉约,显然不是理工男应有的物品。程音初见讶异,定睛再看,眉心一跳:“这是谁写给你的信?”
信封上的笔迹很有特点,那种不怎么常见的顿笔和勾画,让她觉得似曾相识,很像十年前那张匿名投递的照片背后的字迹。
“我最近认识的一个朋友,怎么了?”
“她是不是左撇子?”
“啊?我没注意……”
“大师兄,”程音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你最近,要注意安全,特别是得离这个朋友远一点。”
“什么意思?”
“我觉得,好像有人在织一张网,”程音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这张网很眼熟,我曾经亲眼见过。”
“我觉得,有人在织一张网。”
赵长水趴伏在床,闭眼享受指压按摩。林霏霏全身上下只一双手生得最美,熟稔地沿着男人肌肉虬结的肩背滑动——她小时候偷渡到东南亚,最初就是靠给人做泰式按摩过活。
她曾发誓不再干这种伺候人的活儿。不过此刻却心甘情愿,因为赵哥能给她最想要的。
金钱、权力、人上人的感受……以及最重要的,胜过林音一筹。
“给谁织网?”林霏霏柔声问。
她自回国那天,就主动投靠了赵长水。林建文那个死老头,身上的债主比乞丐的虱子都多,她妈又不肯与老头切割,她只能寻个可靠的保护伞。
她帮赵哥做事,拓展业务和人脉,而他给她想要的一切。
“给那个愚蠢的太子,也包括你我。”赵长水懒洋洋翻了个身。
林霏霏手一顿:“那怎么办?”
“很简单,让织网的人消失,就再没有人可以收网。”
……
南城某老旧社区。
近来,附近居民的幸福指数严重下降。因为坐落在小区门口的那间派出所,随着旧房整改项目搬迁去了新址。
于是小区里的自行车开始丢失,快递也没法直接扔在家门口,原住民把房子卖的卖、租的租,物业费也不肯交满。
入夜之后,整个小区几乎看不见几盏灯火,路边最亮的是野猫的眼睛。
它们趴在杂草丛生的花坛,静静看着黑衣的夜行人悄无声息穿过园子,进入离马路最远的单元门。
感应灯最亮的那个单元。
季辞坐在窗帘半掩的书房,难得没有工作,而是在玩手机。
他有两天没有清理OA,梁冰的催办信息已经排了两整页,季辞只挑要紧的处理了两条,其中一条是给福利院儿童的赔偿项目。
算是他给柳世最后积下的德。
其他时间,他一遍遍打开和程音的对话框,不说一个字,只是读他们的聊天记录。
从半年前的——“季总好,我是后勤组程音。”
到后来的——“哥哥几点回来,饭都要凉了。”
到最后的——“离婚协议什么时候能好?”
每一句都栩栩如生,是她在哭着笑着,故意冷着脸,撒娇与他闹。是命运在他人生最后的阶段,送来的华美礼物。
他愿为她拖着破败残躯,战斗至最后一刻。
静夜本无声,不知为何,这一晚窗外显得过于喧闹。附近的工地居然连夜开工,按说晚上不允许如此高分贝的机器运作。
季辞皱了下眉,放下手机走去窗边,试图将窗户关紧,铝合金的窗框咯吱乱响,怎么也关不严密。
锈了?还是卡了东西?
季辞将手伸出窗框,沿着滑轨摸索,突然指尖一痛,是被锐物扎破的感知。
“谁!”
他试图看清窗外,只见梧桐森森,月影憧憧,如同相机光圈开大极大,所有光点都擦出旋焦似的痕迹。
恶心,眩晕,刚才那一下,恐怕是被人扎了针。
季辞倒退着跌回座椅,再无法支起身体,他心如擂鼓,汗出如浆,耳中也开始出现锐鸣。门锁转动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看着缓缓步入书房的黑衣人,他却无法控制声带发出声音。
“让我猜猜,你将证据藏在哪里?”
黑衣人转动眼珠四望,先打开了书桌上的电脑。
电脑只是一台普通的办公机,连开机密码都没设置,那人翻找了片刻,认为季辞不会如此大意。
“东西藏在哪儿了?怎么打开?”他笑着问。
此时季辞飙升的心跳逐渐回落,总算能发出一些声音:“怎么可能告诉你?”
他气若游丝,态度仍很强硬,这让赵长水十分兴奋,他喜欢挑战难题,用脚尖将硬骨头碾碎。
“没关系,你会说的。”他戴着手套的手抚过书架,上面放了几张泛黄的照片,其中一张是个三人合影。
黑手套摸了摸程音少女时期清纯至极的脸,又弹指击中了站在中间的程敏华。
“你和那女人一样,对精神类药物反应很大。你们在搞什么科学研究吧,用自己来试药,还挺伟大的。”
季辞挣扎着想要起身,然而攒不出足够的力气,只能如捕兽夹上的困兽,眼神幽暗而愤怒。
“很快你就会跟她一样,问什么说什么,让做什么做什么。”
“所以,十年前,是你杀了程老师……”季辞气喘吁吁。
“我没有哦,只是给她扎了一小针,然后便送她回家了,我还帮她系上了安全带。是她自己危险驾驶出了事故,这能怪谁?”
“你也一样。”赵长水走到季辞面前,他的影子时而重合,时而分裂,幻出无数道重影。
季辞涣散的瞳孔中,映着赵长水弯起的笑眼,他的声音忽远忽近,仿佛恶魔在灵魂深处低语。
“季总,你搜集的那些证据,都藏在哪儿了?帮我找出来,好吗?多谢你。”
……
CBD某高端公寓。
赵奇望着窗外万家灯火,一阵阵的坐立不安。两天前他收到季辞的一连串指示,每一条都很费人思量。
一、给喂猫女寄回一封手写信。
二、搬去他在CBD的公寓,关闭手机,严禁出门。
三、盯住云端,一旦收到他上传的文件,立刻报警。
赵奇一一照做,随后耐心等待。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心中的不祥之感愈发浓厚,小师弟很显然打算背水一战,看起来还是孤军奋战,这让他极其焦虑。
云服务器每几分钟刷新一次,终于在黄昏时分,他刷到了来自匿名IP的视频文件。
室内昏暗,季辞坐于电脑前,目光发直,如机器人般有问有答,声音机械地告诉他身后的黑衣人,自己是如何策划了整个诱捕方案。
“我知道,柳亚斌的每一次收购,背后都有人帮他干脏活儿,我想引蛇出洞。”
“还挺聪明。你都搜集到哪些信息?”
“你们派人去羲和纵火,还找人获取赵奇的手写文本,目的为了模仿他的笔迹。他将死于一场意外,但会留下本人手写的遗书。”
“令人惊叹。你是怎么猜到的?居然这么准?”
“我的老师程敏华,当初就是这样被杀掉的。”
当季辞面无表情地叙述的同时,黑衣人在狭小的室内,兴奋地踱来踱去。
他完美的杀人手法,居然被人从头到尾全部摸清,而这个人自以为聪明,为他设下了绝妙陷阱,却在最后的关头功亏一篑。
还有什么体验比这更爽?
心中得意澎湃,只可惜无人能够炫耀,赵长水盯着季辞空洞的双眼,忍不住自我赞美。
“是的,你居然发现了,那是我做的第一单业务,柳亚斌下的单。我用药物促使了她的精神疾病发作,因此发生了车祸。原本一切还没有那么完美,但你知道吗,居然有人莫名其妙地伪造了一封遗书,天衣无缝,真是艺术。”
季辞继续面无表情,坐在那里像一只木偶。
不过这只木偶,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佝偻疲软,像被抽掉了脊骨,慢慢沿着座椅往下滑落。
他面色苍白,肌肉抽搐,不断地恶心呕吐,难免扫了演讲者的兴致。
当然,这也是赵长水敢于对他炫耀的原因:
在进入密室之前,季辞表现得彻底失去了理智,精神完全受他人掌控。疑心病重的赵长水并未信以为真,而是递给了他一支□□注射液,并告知他一旦注射,他会在两小时之内死亡。
季辞充耳不闻,在他给出指令之后,毫不犹豫地将针管扎进了身体。
黑衣人自说自话,遗憾地结束了自己的演讲。
他唯一的观众已经彻底昏迷,好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已经按照赵长水的指令,输入了云端服务器的密码,并告知了他监控录像的备份存储地址。
戴着黑手套的手移动鼠标,点击「是,彻底删除」。随即打开了密室的门,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门外。
在他离开后几分钟,忽然电脑屏幕重新亮起,隐藏程序启动,将刚被删除的所有视频文件逐一恢复。
绿色的上传条如有生命,一点点呼吸生长,直至100%。
然而倒在地上的那个人,却彻底地隐没于黑暗,再没有动弹过。
【📢作者有话说】
待会儿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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