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晴时雨
周五。
续念从一盏春的门店回到家时, 是晚上九点多。
她放下背包，边拿出手机给易思岚打电话，边按了电梯, 准备上楼洗澡。
电梯门在三楼打开, 易思岚的电话恰好接通。
她问：“还没开完会吗？不会又没按时吃饭吧？”
那头的人笑笑, 声音在听筒里显得有些低, “吃过了，倒是你, 吃饭时间没给我发信息, 也没回我的信息, 是一直在店里忙吧？”
续念也笑, 点头应：“对, 周五嘛，店里人会比平时多一些。不过我明天……”
她话刚说一半, 听筒里有“嘟嘟嘟”的提示音, 催促她接另一通电话。
挪开看了眼，来电人是姑姑续彤。
不见她继续说话，易思岚反问：“念念，怎么了？”
她没多想, “姑姑给我打电话, 可能是确定回英国的日子了吧, 我一会儿再给她回。”
易思岚说：“我收拾东西就回来了，你先接她的吧。”
说完, 他先按了挂断。
续念接了续彤的电话，刚笑眯眯喊出一声“姑姑”, 那头急吼吼说：“念念，你爸爸晕倒进医院了, 情况不太好，你要不还是过来一趟吧？”
续念笑意僵在脸上，折身出了房间往回走，追问：“他怎么了？在哪个医院？”
续彤：“脑溢血，医生说送来医院有些晚，可能手术后情况也不会太好。在二院。”
续念应了声：“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她捏着手机加快脚步往外跑，打了车朝二院赶。
这两年，易家不断衰落，作为有着紧密合作关系的续家，自然也没能独善其身。
续念在英国的两年，其实一直有听说续家的状况，大概是续恒先前过于依附和信任易家，后续本身就没多少二手准备，和易家的生意一失败，从前相熟的合作方也陆续对他们避而远之，续家的财务方面受到的损失自然不小。
续禹丞那边也拿不出什么对策，脑子还不灵光，中途和人合作被坑了不少钱。
就在回国前几天，都还听说续禹丞坚持要和什么科技公司拓展合作，续恒不同意，说不熟悉的项目风险太大，现在的公司已经没法再冒险了。
父子俩就这个吵得不可开交，好几次都险些翻脸。
续念不想管他们父子之间的事，甚至早就已经想过，再也不会回那个家。
可刚刚在听见续恒进医院时，她第一反应却还是觉得自己该去医院看他一眼。
她坐在出租车后排，自己都忍不住摇着头轻笑了声。
人到底还是感性动物，再怎么说着恨，到这会儿，竟然还是有些担心他。
续念和易思岚是前后脚到达医院的。
续恒仍还在手术室里，门外走廊左侧的长椅上坐着续彤、Keith和续柏忠，右侧是续禹丞和续敏丞，高靓宏则在走廊上不停徘徊，面色沉着不知在想什么。
续念和易思岚挪步靠近过去，先张口安慰了续柏忠：“爷爷，您先别着急，顾好您自己的身体。”
续柏忠点点头，眉心拧着，脸色也不太好看，并没多说什么。
续念正想进一步追问续彤相关的消息，高靓宏先转回身，抬手就要朝续念脑门上指：“还不是怪你这个小蹄子，要不是你们把易家搅得天翻地覆，你爸爸能成这样吗？”
易思岚挡在续念身前，反手甩开了高靓宏指过来的那只手，“我麻烦您说话前先过过脑子，据我所知，他这样，是因为你们二位的好儿子执意要做科技公司那个项目，导致公司又损失了上千万。”
“你……”高靓宏仍旧面不改色要反驳。
易思岚打断她，“还有，这里是医院，您如果继续这样，我会叫保安来处理。”
她还是不肯罢休，脸颊一点点憋得涨红。
好在续敏丞起身将人往回拉，也劝解道：“您省点力气吧，人家说得本来就没错，都是哥哥太大意，非要闹得人尽皆知吗？”
高靓宏点着头，咬牙切齿说：“好啊，胳膊肘朝外拐是吧？没良心的东西。”
她甩开续敏丞的手，骂骂咧咧起身朝另一侧走开。
手术室前重归安静，易思岚揽住续念的肩轻拍两下，“先坐吧。”
她“嗯”了声，偏头问：“你早就知道海源的事？”
易思岚点头，“知道，但是不想你担心就一直也没说什么，我没想到会演变到今天这样。抱歉。”
续念弯了弯唇，“你抱歉什么，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
续彤也拍了拍续念的手背，“没事，先等结果吧。”
她“嗯”了声，没再说话，仰头朝手术室门前亮着灯几个字看过去。
这一幕好熟悉。小时候，她个头还小小的，那天妈妈进了手术室，她也是这么在走廊上仰着头看那盏灯。
怀里抱着生日时候妈妈买的一只玩具小熊，一直抽泣着在跟小熊说，希望妈妈能好起来，平平安安从手术室出来。
可最后的状况并没能如愿。
那盏灯灭了，手术室的门打开，只等来医生鞠躬致歉。
续念就这么静静望着那盏灯，不知过了多久，灯啪一声被灭掉。
门边几人几乎同时起身迎过去，出来的是一位男医生，口罩遮挡，只看得见他眸色稍沉，“手术顺利，病人没有生命危险，但是送来的时候太迟了，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抢救时间，醒过来后，病人会出现偏瘫，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偏瘫？”续柏忠反问了句，脚下一软，险些没站稳。
好在Keith和易思岚都伸手去扶，才将人重新搀回椅子上坐稳。
续彤向医生道了谢。
几人望着病床上的续恒从手术室被推出来，拐弯进了电梯，朝病房的方向去。
续念跟着挪进病房，立在床边静静看。
病床上的人这会儿看来脸色好苍白，发丝也不知什么时候白了大概三分之二，和她记忆中的模样大相径庭。
她望着那张脸，一时有些难以说清自己此刻的心情。
似乎也是有难过的，但又想到从前妈妈的遭遇，想到自己因为他才失明，又矛盾自己不该有那份难过。
况且他现在有自己的妻儿，她才是那个真正意义上的“外人”。
续念深吸一口气，想转身去走廊上自己一个人安静会儿。
脚步才刚挪到病房门口，听见走廊那头传来对话声。
她下意识偏头看，望见一闪而过的暗红色衣摆。
方才高靓宏穿的就是这个颜色的连衣裙，并且从续恒被推进病房后，他们母女三人就先后出了病房，好一阵也没再进门。
续念蹙了下眉，放缓脚步朝慢慢朝那头靠近过去。
对话声愈加清晰，虽然有刻意压低，还是能听出来是高靓宏的声音：“禹丞，你先回公司看看，清算一下资产，然后是房产这些东西，也一并整理一下，这些东西要握在我们自己手里才行。”
续禹丞应：“好，我待会儿就去。”
才是听见医生说续恒会偏瘫，他们就已经开始盘算着清算财产。
这就是当初所谓恩爱的夫妻？
续念想笑。
下一刻，又听见几人继续说话。
这回张口的是续敏丞：“妈，您有必要这样吗？您口口声声说爱爸爸，现在人还没醒，您作为妻子不先担心丈夫的安危，居然想的是这些？”
“太可笑了。”续敏丞哼笑了声。
高靓宏吼了声：“你懂什么？现在才是最应该赶紧搞定这些的时候，不然万一他真有个三长两短，公司和财产就得到续念手里去了。”
续禹丞附和：“就是，你少管闲事！”
高靓宏继续说：“财产的事情搞定，我就找机会和他离婚。否则他偏瘫了，我还能一辈子捆死在他身边给他端屎端尿吗？”
续禹丞说：“我也正想跟你说这个呢，我回头再联系个靠谱点的离婚律师来办这件事。”
高靓宏：“行，尽快。”
续敏丞摇着头，“你们真是……”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母亲和哥哥。
就是这些人组成了曾经也让她幸福和完满过的家庭，长大一些后才知道，原来这些所谓的幸福和完满都是伪装。
背后的，其实都是相互间的算计。
好虚伪，也好可怕。
续敏丞连连在摇头，喉咙噎住再也说不出什么。
半晌，终于挤出一句：“我先回病房了。”
她转过身拐弯，正好和立在这头的续念四目相对。
从小到大，两人也数不清争吵过多少次，打过多少架，续敏丞从来都理直气壮，口口声声说那是她的爸爸妈妈，那个家是他们的。
一直到这一刻，她看着续念的眼睛，头一次觉得心虚得紧。
见她脚步停住，高靓宏和续禹丞也好奇地朝这边望过来。
续念偏头，扯着唇要笑不笑淡声说了句：“这就是我伟大的爸爸，自己选的好老婆，自己教育长大的好儿子。”
“你们要离婚也好，要瓜分那个家的财产也好，这些烂事我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就好奇一件事——”
她轻蔑地朝几人看一眼：“刚才的对话让他听见，他会是什么心情？”
话音落，续念头也没回转身就走。
回到病房时，续恒已经醒过来。
身子还有些虚弱，但意识回笼，正常听说都没太大问题。
医生检查过后，确认暂时没法再独立行走，只能依靠轮椅，今后饮食起居都要时时有人在旁照料。
听完这些，高靓宏的脸色更是变得彻底。
续念回头扫她一眼，把刚刚母子三人对话的录音往续恒面前递，“您不是想离婚吗？不用藏着掖着，也是几十年的夫妻了，有什么不好摊开来说的？”
高靓宏想来抢她手机，被易思岚拦下。
那段录音就这么在空旷的病房里播放，在续恒耳边循环。
他忍不住自嘲地笑，哽咽了许久，才慢吞吞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高靓宏一副撕破脸的架势，“是你说的，不过也麻烦你搞清楚，这俩孩子是你亲生的，这么多年也是我们和你在一起，公司和财产必须是我们的。你等着签离婚协议吧。”
她瞪了续念一眼，甩手就往外走。
续念又望了病床上的人一眼，也拔腿转身，“我也走了，您好好休息吧，别再那么容易动怒了。”
她侧过脸冲续彤和续柏忠微笑，“姑姑、爷爷，不早了，你们也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护工吧。”
话说完，续念往外走。
身后的人杵着床艰难支起一半的身子，用虚弱的声音喊了声：“念念……”
续念脚步一顿。
他接着说：“爸爸对不起你。”
失去母亲、被人霸占了家，还有失明后痛苦的生活……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清晰存在过的，这么久之后才换来他一句不痛不痒的对不起。
没意义，一点都没有。
这一刻，续念只觉得特别想妈妈，眼眶蓄满的泪顺着脸颊坠下。
她反手一抹，没回他的话，也没回头，径直走得越来越远。
-
这一晚，她睡得不太安稳，翻来覆去总梦见小时候和妈妈在一起的零碎片段。
一阵阵追着妈妈跑，惊得额头全是汗珠。
易思岚一直守在她身边，看她拧着眉发颤，就紧紧把她抱进怀里。
看她出汗，就找来毛巾轻轻给她擦掉。
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呼吸声才终于平稳下来，睡得熟了些。
不知过去多久，窗外雨声溅落，啪嗒啪嗒敲得露台侧面的玻璃窗格发出清脆响动。
续念被这个声音惊扰，揉着眼睛醒过来。
脑袋有些昏沉，她晃了晃，摸过手机来看。
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
没睡好，又一直水米未进，现在实在不太舒服。
杵着床沿坐起来，她才见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橙汁。
旁边的便利贴上是易思岚的字迹：
安盛有点事我要过去一趟，会很快回来。楼下微波炉里有饭菜，起来记得吃。
爱你——思岚
她抿唇笑笑，端起那杯橙汁喝下一半。
酸甜适宜，顺着肠胃滑进去，混沌的大脑舒适不少。她这才起身洗漱下楼，去厨房热了饭菜吃。
午饭吃完，续念去楼下开始练琴。
弹琴的时间总是一晃而过，她没注意到了几点。
一直到又一首曲子弹完，停下的间隙，正好听见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她才看了眼时间。
已经快七点钟了。
她起身喊了声：“易思岚？”
易思岚从楼梯上下来，三步并两步往她身边跑，一把将人抱进怀里，“想着要早点回来，事情却一直没处理完，眨眼还是到这个时间了。饿坏了吧？”
续念傻笑，“我根本没注意到时间，而且我快三点才吃的午饭，倒也不是很饿。”
她踮脚朝他唇上吻，“你忙一天才是饿坏了吧，想吃什么，我请客。”
易思岚抿着唇意味深长“嗯”一声，“虽然很想老婆请我吃大餐，不过今天我定好餐厅了，现在就可以出发。”
“今天是什么日子？”续念问。
他双手往她肩上搭，推着人往前走，“和老婆吃饭的普通日子咯，你上楼换衣服去，我去车上等你。”
续念应了声“好吧”，被他推进电梯按了三层。
这段时间两个人都忙，倒是好久没一起出去吃饭。
这么想着，续念便还是以最快速度化了个妆，挑了一条针织连衣裙套到身上后下了楼。
位置离朝云湾不远，是一家花园餐厅，两人在服务员引导下来到顶楼。
环形建筑，肉眼可见的位置都是簇拥的鲜花和绿植，抬头可见天空中铺就的星点，垂眼能望湖泊环绕的夜灯，景致极好。
续念落座，左右偏头看两眼，疑惑道：“你不会是搞什么包场之类的吧？不然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总不可能是这家餐厅生意太差……
易思岚翻开菜单往她面前递，笑着点头，“是啊，想和你过过二人世界，不行吗？”
续念笑笑：“行。”
两人很快点完单，食物陆续端上桌。
香味飘进鼻腔，续念才意识到饥饿，闷声吃得认真，时不时抬眼看看外头到湖边闪动的夜灯。
易思岚掀着眼帘瞥她，试探着问：“爸爸的事，你现在怎么想？”
续念指尖微颤了下，笑着应：“我可以给他出请护工的钱，一直照顾他，但不想再去看他了，更不想再管他和高阿姨他们一家子的事。你会觉得我冷血吗？”
易思岚扬了下眉，“如果这样算是冷血，那么好像我更加该被这么形容。”
他伸手来握她的左手，“不管你最终怎么决定的，我都尊重你的想法。”
续念弯唇点了点头，“那么好吃的东西，那么漂亮的餐厅，我们不说这些了好不好？”
易思岚应：“好。”
他松开手，坐直朝门边的服务生点了下头，“那我们现在说点正经的。”
“嗯？”续念双眼圆溜溜满是疑惑，扭头朝他视线落下的位置看。
那头的玻璃门被推开，一名服务员推着餐车靠近过来。
车上是一束红玫瑰，被黑色烫金的包装纸包裹整齐。
续念咧嘴笑着，转回头想说话。
这才见，易思岚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此刻半跪在她身前，手上捧着一只酒红色丝绒的方形盒子。
续念咬了下下唇，垂眼看身前的人，“易思岚……这是……？”
他从服务员手上接过那束玫瑰往她面前递，“念念，我想重新和你求婚。”
看续念接下那束花，他揭开手上的钻戒盒，面色忽然严肃起来，沉声喊她：“续念小姐，过去的三年，我们一同经历过从素不相识到相知、相爱，又到不得已的分离。
我在这个过程中，由一个从没拥有过什么幸福家庭的人，变成了一个无比幸福的人。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出现。”
“过去我不成熟，许多事情做得不够好，为此才失去你、远离你。请你相信我，从今往后的每一个日夜，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一定会守护好你，守护好我们的未来。”
“我想和你一起，重新组建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一直一直幸福地生活过下去。”
他眸光微闪着，和此刻跃动的光影相称，模样实在动人。
深呼吸两口气后，他放缓语速，抛出最后一句话：“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续念眼眶也在发热，喉咙有些紧绷，闷声嘟囔：“原来你还知道要求婚啊……我以为就准备这么得过且过了呢……”
嘴上带点抱怨，身体反应还是骗不了人。
她抬着左手往前伸，指尖微颤。
易思岚轻声笑笑，像是怕她反悔似的，立刻将那只手捉进掌心，“我其实一开始就是计划好要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你求婚的，定制的戒指一直没收到，所以才耽搁了。对不起。”
续念望着他笑，垂眸去看被他捏紧的手，“就打算一直这么拽着我，不给我戴戒指啊？”
易思岚视线还凝在她眸间。
那双眼睛太漂亮了，总惹人无意沉溺。
这会儿的他就是，望着望着一时就忘了自己到底还要做些什么。
经她这么一提醒，他才拉回思绪，连忙取出钻戒。
那是一枚扭臂的圆钻，看起来比之前那枚大，大概五克拉左右。
易思岚小心翼翼将戒指往她无名上套。
明明已经是经历过的事情，但大约是失而复得的不易还悬在心头，他仍控制不住有些颤抖。
戒指安稳在她指根落定，他才舒了口气，仰起头说：“这对戒指里圈刻了小字，是思.念，我希望我们能彼此牵挂，彼此依赖，一直携手走下去。”
续念点头“嗯”一声，伸手取出戒指盒里那枚男戒给他戴上。
牵住他手将人拉起来的同时，自己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搂住他脖颈去吻他。
星光闪烁，朦胧光线晕在两人眸中。
温热的吻在唇齿间流转，良久，易思岚捧住她脸颊，缓声道：“念念，我们再也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