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晴时雨
昼夜交替, 四季更迭。
转眼两年时间过去,又一次迎来冬天。
这期间续念没再和易思岚有过任何一次联系。
所有关于他的消息,全部来自裴知蕴和叶杉青。
一开始听说他和易家斗得很凶, 接连把易绍衡身边的得力干将拽下马, 搞得易绍衡措手不及。
后来易绍衡开始加倍反击, 安盛和见山的不少业务都一再受阻, 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最新一次的消息,是三个多月前。
媒体接连爆出易鸣威在职期间的各种丑闻, 包括偷税漏税, 以职权欺压女员工, 逼其陪同出入烟酒之地, 迫害她们跟他发生关系等等。
上午, 续念顶着一头风雪从外头跑进屋子。
卸下肩上背包,朝冰凉的手掌哈了两口热气取暖, 紧接着拿出手机来看。
刚刚还在路上, 手机就响了好几声,她拿着东西不方便看,直到这会儿点开才看见信息来自裴知蕴。
两条信息,一条是转发的国内商界媒体关于易鸣威的新闻。
内容不长, 总结来说就是, 三个月前爆出的所有事件结束调查, 内容全部属实,易鸣威的判决将在近期下达。
下方是裴知蕴发来的一条文字信息:[有结果了, 易家现在算是只剩个空壳子了,易绍衡母子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续念揽了下脸侧的发丝, 回复过去一句:[谢谢知蕴,我知道了。]
她又朝那条新闻瞥几眼, 不禁叹了口气。
这真的算是结果吗?
一切真的能就此结束吗?那她是不是终于可以回国了?
易思岚现在怎么样呢?
她好想快些,见他一面。
-
国内。
下午六点多,易思岚在安盛结束一个项目会议,和胡越先后从会议室出来朝办公室走。
胡越捧着文件夹,语速和脚下步伐一样有节奏,“易总,一会儿七点半是和建荷贸易的苏总见面一起吃饭,明天上午九点需要您外出到工厂一趟,下午我会接您去……”
易思岚摆了下手,“我知道了,我一会儿自己看吧。”
这两年和易家的争斗,财力物力受损只是基本。
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见山和安盛,都在这场风波中遭受重创。资金拿不出来,现在基本和回到原点没什么区别,他好像又回到了刚回国那阵,没日没夜跑业务、在酒桌饭局上陪聊陪笑,就为了能尽快解决资金链的问题。
一下午的会议,他这会儿脑子有些懵。
吁了一口气后,抬手捏了捏眉心,勉强缓和一些,想着进了办公室先给自己倒杯冰水醒醒神。
他才刚伸手搭到办公室门把手上,身旁窜出的一道身影快他一步先开了门。
易思岚掀着眼帘去看,面前的人是易绍衡。
外头灰蒙蒙的天气在酝酿一场风雪,温度早已是零下,易绍衡却只穿了件薄薄的衬衫,领口随意散着,唇周胡茬满布,模样看起来稍显狼狈。
前台两个女孩子追过来,连声道歉:“对不起易总,我们拦不住他。”
易思岚摇了下头,“没事,你们去忙吧。”
他朝办公室里挪,胡越不放心,也跟进来。他却偏头说:“没事,你准备和苏总见面需要的资料,在车上等我,我一会儿就来。”
胡越迟疑片刻,朝易绍衡扫了两眼,最后还是点点头从办公室退了出去。
窗外天色愈沉,木门合上,屋内气氛也坠入谷底。
易绍衡反手捋了下发丝,冷笑了声,问道:“看到新闻了吧,他的判决结果马上就出来,后半辈子估计也就在牢里过了。”
“你亲手送进去的,你的亲爹。你开心了?”易绍衡挪上前,食指朝易思岚身上戳。
易思岚后退两步,拧着眉轻蔑朝对面扫一眼,“这种时候想起用父子关系来提醒我了?但是你好像搞错重点了,易鸣威自己不做那些事,没人能把他送进去。你手底下那些人也一样,你不逞一时之快,为了自己能早日在集团立威,纵容那些人犯错,晟亚集团也不会到今天这一步。”
“你还好意思提晟亚?”易绍衡满目狰狞,揪住易思岚衣领。
易思岚垂眼,见他身侧的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
他轻笑了声,自己右拳也握紧,猝不及防朝着易绍衡脸颊就是一拳。
面前的人显然被打蒙了,后退两步捂了下脸颊。
几秒后反应过来,冲上前想回击,但被易思岚躲开,将他右手钳制住。
易思岚偏头看他,“易绍衡,你怎么现在还不清醒?晟亚那些把柄,我早就握在手里了,之前只是为了自保,但我没想真的做到这一步,更没想过和你争晟亚。是你们自己,一步步逼我这么做,一步步让晟亚变成今天这样子的。”
他出力将易绍衡的手甩开,两人距离拉远了些,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一直都恨我和我妈妈。她是破坏了你们的家庭,所以她后来那样的结局,都是她活该。可你自己想想,错的真的只是她吗?最大的错,难道不是易鸣威引起的?”
易思岚觉得好笑,仰起头扯了下唇,声调散漫:“你们一家人明知道易鸣威一而再再而三出轨,身边女人从来没断过,却从来不敢提离婚这种事,为什么啊?还不是因为知道,一旦被扫地出门,集团继承权拿不到,甚至可能一毛钱也分不到。”
“说到底也是为了这些,还一直在我面前装什么维护家庭和谐的人设?你们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你……”
易绍衡被戳中要害,脸颊憋得涨红,咬牙切齿想要反击。
易思岚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你现在该做的不是在我这里撒泼,而是该想想怎么帮你妈妈脱身,她这么多年一直待在那样的丈夫身边委曲求全,还不是为了你们兄妹俩,你们有替她想过吗?难不成还要她今后也一直以易鸣威妻子的身份过后半生?为了个枯死在监狱里的人守寡?还有——”
这回换他挪上前,手指朝易绍衡脸前指,眸光冷厉,“别再来惹我,更别再想动我身边任何一个人,否则我保证让你也和他一样的下场。”
自顾自说完,易思岚转身出了办公室。
忙完手头上堆积的行程,已经是半月后。
易思岚腾出半天时间去了易鸣威所在的监狱探视。
隔一道透明玻璃,里头的人头发被剃得很短,但依然看得出添了不少白发,和上一次见面时已判若两人。
易鸣威没什么多余表情,淡声抛出开场白:“我没想到,三个孩子,唯一一个来这里看我的人竟然是你。”
易思岚笑了声,“我也没想到,我会坐在这里。”
他仰头沉默了阵,自己也有些说不清此时此刻的心情,脑海中倒没太多念头,一直萦绕的是他小时候追着妈妈,问爸爸在哪里的画面。
片刻,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对面,“你知道吗,小时候,我是真的渴望过自己能像别的小孩一样,有个爸爸。后来你把我接到你身边,我也是真的想过,要好好在那个家里过下去的……”
现在说这些,还是对着易鸣威说,听来多少可笑。毕竟他哪里真的在乎过什么亲情不亲情的,接他回家,不过只是觉得自己血脉不能流落在外。
他也好,易绍衡和易绍晴也罢,都不过是易鸣威财产继承这一环的一层保障。
但凡谁忤逆了他,随时就要成为像垃圾一样被扔掉的人。
只说了一半,易思岚又顿住,改口道:“算了,事已至此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前半生的荣华富贵你也享受得够多了,今后就安心待着这里,享受一下孤独,和被你最亲的人抛弃的感觉吧。”
话音落,他没再多做一秒的停留,也不顾身后的人在说什么,起身便走。
脚步往前踏过。
身后的目光似乎一直都在,他也在想,这种时候易鸣威会对他说些什么呢?
说忏悔?说愤怒?还是说悔恨?
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不想再继续深陷这场纠缠。
从走出这里的一刻起,才真的能像续念之前说的——他只是他自己,再也不是什么易家的儿子了。
头也没回走出大门,易思岚抬头看了眼天。
浓云笼罩,不见半点日头。
他长舒一口气,径直朝着路边的车子靠近,扯开副驾的门钻进去。
驾驶位上的叶杉青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坐直发动车子,“这么快就出来了,还想着我借机眯会儿呢。”
易思岚轻啧了声,催他,“还要见客户,当然是客户重要。”
叶杉青撇了下嘴,从后视镜瞄他,“现在客户哪是最重要的。”
“那什么最重要?”易思岚低头在看平板上的文件,随口应答。
叶杉青笑笑,“续念咯。”
易思岚落在平板上的指尖一顿,表情也僵住。
片刻后才说,“等公司有点起色吧。”
他现在是还挂着个易总的名头,可实际和个刚创业,负债累累的毛头小子,也就只有年纪大小的区别。
这两年要不是有叶杉青不计较地给他兜底,他怕是连现在的状态都无法维持。
想到这里,易思岚冷不忙冒出一句:“谢谢,杉青。”
语气和表情都过于一本正经,搞得叶杉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伸手把空调温度升高,“理解,你是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子没底气去要求人家和你复合,是吧?”
续念这两年在英国的消息他都清楚。
她琴艺本就不差,在国外这段时间成长更为迅速,陆续参加过不少大大小小的演出和比赛,都取得了很好的名次。
同时也在学习其他方面的课程,好几次续彤的画展和商业宣传,她都已经能独立完成。
她在一点点成长,而以他现在的样子,确实没法给她更好的。
既然如此,他又凭什么在这种时候靠近她?
车厢内陷入沉默,易思岚答不出话。
叶杉青咳了声,“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是你们彼此都惦记着对方,这两年多也都过得并不好,何必要相互折磨?你就算是想等公司有起色再追回她,起码也露个面让她放心吧?”
他垂着眼,还是没出声。
他何尝不想见她。分开的这两年多,七八百天时间,他没有一刻不想她的。
叶杉青补充:“你发烧进医院那年,还记得吧?”
易思岚终于应了声“嗯”。
他接着说:“那晚我给续念打了电话,我不是故意偷听啊,病房里安静,所以我才听见的,她说让你照顾好自己,让你快点接她回家。”
“不过你那时候病成那样,肯定没听见。”
“我听见了。”他声音有些发颤。
原来不是梦啊。
易思岚扭头去看窗外,藏住一双泪水蔓延的眼睛。
叶杉青没再说话,安静驱车朝和客户约定的地方行进。
今天约谈的是个全国性的助盲项目,内容涉及AI导盲系统、盲人便捷出行app等等。
易思岚接手安盛后,发展原有传统医疗器械的同时,也一直在致力于向这些方面转型。这个项目,等同于安盛的救命稻草。
双方见面简单寒暄后,很快进入项目的沟通阶段。
因为续念的缘故,易思岚对于盲人的了解程度不算浅,体现在给出的方案上,自然也就显得比竞争对手专业不少。
如此一来,谈合作的阶段算是顺利。
接下来要解决的就是资金的问题。
叶杉青倒是大方,开口就说自己从叶家先调两千万过来。
易思岚不好一再这样接手他的帮助,没第一时间答应,说先自己见见各方投资人,争取一段时间再说。
那天后的一个多月里,易思岚的行程又被排得满满当当,从早到晚都在和投资人见面。
这天深夜,易思岚处理完见山即将上市的新香水销售案,合上电脑正要离开。
玻璃门被敲响。
以为是叶杉青,他没多想,边起身穿外套,边应了声:“进。”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
那张脸比之前见面时成熟不少,易思岚看得愣了几秒,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赵渝铭。
这两年赵家旗下的大小公司,三分之二交到了他手上,并且都经营得风生水起。
易思岚点了下头,微笑着说:“赵总,找我?”
赵渝铭倒也不客气,自己就近在沙发边坐下,“长话短说,那个助盲项目,我投。”
易思岚下意识“啊?”了声,挪到他对面才说:“据我了解,贵公司业务好像不涉及这个方面的。你是想……?”
他捉摸不透,毕竟现在赵渝铭已婚,而他和续念早已离婚。
按理来说,他们之间,没什么能扯上关系的理由。
赵渝铭说:“我知道你和念念当初只是无可奈何才会选择离婚,你能为了保护她这么做,我挺意外的。”
赵渝铭笑得有些无奈,“从前我总说,带她走,为她好,可其实每一次都是空喊口号,我什么也做不到的。这两年我拼命让自己成长,把企业握到自己手里,才能有现在的决策权。”
“我终于,不是空口说白话,真的用实际行动为她做了一件事了。”
“我知道,以她的性格,认定的人和事都不可能轻易动摇,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会选我的。”
“但我还是希望她真的开心。”
-
腊月廿七。
新春脚步将近,公司临近春节假期,人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易思岚回到家时已近凌晨。
午后飘过一场雪,现在花园里铺着厚厚一层积雪,灯光下有些晃眼。
他的脚印落到雪地上,长长一串延伸进来。
快要到台阶,他又停住,把手上的包和外套都随意摆到门边,折身在花园里蹲下,手掌捧着白雪开始堆雪人。
十分钟不到,两个并肩站立的雪人呈现眼前。
他左右偏了偏头,从角落找来小木棍给雪人当手。
还特意让两个人的手紧紧挨在一起。
蹲在原地盯着眼前的两只雪人看了阵,易思岚眼眶涌出热意。
他反手拭了下眼角,指尖从右侧那个雪人脸颊轻轻触过,“念念,我明天就去英国找你,好不好?”
想了太久的事,此刻才是这么轻言一句,他都已经觉得胸腔里血液在沸腾。
好像有期盼,又好像很紧张。
见到她的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呢?
他自顾自在想,口袋里手机响了几声。
是三条新的微信,来自续彤。
姑姑:[爷爷最近身体不好,今年没法到利物浦和我们一起过年了,所以我们决定回来陪他过年。]
姑姑:[懂我意思吧?]
姑姑:[图片]
图片上是航班信息,后天上午就能在靖水机场落地。
易思岚仔仔细细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好一阵,回过去一句:[谢谢姑姑。我明天先去看看爷爷,后天准时到机场接你们。]
春节返乡的人潮涌动。
来来往往,每个人脸上都流淌着兴奋,这样的画面,倒是无形为凛冽寒冬添上几分暖意。
航班信息显示的是上午十点半落地。
易思岚八点钟便捧着鲜花来到机场的国际到达层。
出口处涌出不少人,接二连三从他身边走过。
时间越是接近,他就是越是紧张。
但一直到十一点多,也不见续念的身影。
飞机延误是常有的事,他鼓着双腮呼了两口气,仍在原地踱步。
又是半小时过去,通道那头重新传出交杂的人声和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身边几个同样接机的中年人,激动地高举双手在挥舞。
那头跑过来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几人紧紧抱在一起。
就是在这样嘈杂和稍显混乱的场面里,易思岚抬眼朝对面看,终于望见熟悉的人。
她穿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比之前还长了些,散在身侧,发丝微微带卷。
比起之前的稚气,这会儿看来添了几分沉静。
太久了,久到易思岚望着眼前一幕,差点分不清到底是真的,还是又是百转千回难以捉住的美梦。
续念一步步靠近,穿过人群将视线落到他眸间。
他瘦了好多,想来这两年过得一定很辛苦。
两人视线相缠。
这一瞬,周围的一切都好像消失不见。
他们默契地许了个愿,就算是梦,也做得久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