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晴时雨
地下停车场开阔, 木棍敲击在易思岚后背上的几声闷响回荡。
续念被易思岚牢牢圈在怀里,根本没看见发生了什么。
等有所察觉时,握着木棍的男人已经跑远。
易思岚环在她后背上两只手渐渐下滑, 最后无力地往下垂。
她愣了愣, 急忙搂住他的腰, 连声喊:“易思岚!易思岚!你没事吧?”
他身上只穿了件衬衫, 前后几秒钟时间,后脑勺渗出的血迹顺着后背下滑。
续念察觉掌心被黏湿, 颤颤巍巍将右掌缩回眼前看。
光线不明, 掌心的一片红却格外刺眼。
她慌得双腿都有些软, 还是努力搂紧他, 让他站直, 说道:“我们去医院,马上就去医院。”
怀里的人强撑着一口气, 沉沉在她耳畔呼吸着。
沉重的眼皮耷拉下来, 只剩一条窄小缝隙。
昏迷前,他努力扯着唇,好几下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念念,你没事吧?”
那声音实在小, 也实在沉, 说用尽浑身上下所有力气也不为过。
续念双眼模糊一片, 接连摇头,“没事, 你也不许有事。”
二十分钟左右,人被送进医院抢救。
手术室门口的灯亮得晃眼, 续念腿仍还是软的,却也没法安静坐着, 只好杵着墙壁来回踱步,每隔几秒又抬头朝手术室看一眼。
掌心的血迹干透,紧巴巴扯着皮肤。
她捂了捂胸口,呼吸艰难。
不知多久过去,叶杉青赶到医院,“续念,你还好吧?”
续念摇头,“我没事,你去查查监控,肯定能拍到那个人的脸的,那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话出口,她心里有了答案。
站定噌一下仰起头,用一双通红的眼看向叶杉青,“是不是易家的人?一定是的……只有他们会这样,可这次是为什么?”
上次车祸的事易思岚瞒着不让她知道,那么今天的事大约也同理。
叶杉青没接话,只点头说:“监控的事我来的路上已经告诉胡越亲自去查了,你先别胡思乱想,顾好自己的身体,思岚一会儿出来还需要你照顾的。”
续念这会儿大脑混乱一片,也实在没什么精力多想,顺着叶杉青的话应了声:“我知道了。”
在叶杉青的安抚下,她终于暂时到旁边的位置坐下。
他又给她接了杯温水,捧着抿下两口,身子暖了些,整个人勉强镇定下来。
没多会儿,手术室的门打开。
见医生出来,门边两人都起身迎上前,齐声问:“医生,怎么样了?”
医生回应道:“手术很顺利,胸骨骨折处理好了,现在会先将病人移入病房,等他醒过来,你们要多观察,他有没出现头晕、呕吐之类的现象。”
续念点头,“谢谢医生。”
叶杉青也道:“谢谢医生,辛苦了。”
他拍了下续念的肩,安抚她:“没事了,我们去病房吧。”
续念“嗯”一声,两人跟着护士一起进了病房。
病床上的人麻醉还没消,仍然沉沉睡着。
光线不明,愈加显得他那张脸苍白。
续念杵在床边,眉心越拧越紧。
没几分钟,叶杉青从外头折进来,从手上的包装袋里拿出一份炒饭往她面前递,“问过医生了,麻药还得过会儿呢,你先吃点东西。”
她仍直勾勾看着易思岚,“我不想吃。”
叶杉青沉一口气,继续劝解:“手术做完了,他现在没事了,你干等着不吃东西,一会儿他醒了又得担心你,你们俩到底谁照顾谁?”
想到他昏过去前最后一句话还在问她有没有事,那醒过来问的第一句话多半也是如此。
续念垂下眼,思索一阵后还是将餐盒接到了手上。
只是这会儿心情实在压抑,什么美味佳肴放在面前也没有食欲。
她随意扒拉几口吞下去,又喝了点水,重新转回来坐着。
叶杉青试图缓和气氛,张口说:“放心吧,他生命力顽强着呢,以前在美国也没少挨打进医院,后来还不都活蹦乱跳的。”
本意是安慰,没想到这话一出,续念反而心疼地闷着头啜泣。
他手忙脚乱抽了纸巾递过去,“你别哭啊,一会儿他醒了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她把纸巾往脸上抹,吸了吸鼻子抬眼,“他在国外的时候经常受欺负吗?他那几年都是怎么过的?”
叶杉青一开始遇见易思岚的几次,状况都大同小异,他在和别人打群架。
他一个,打别人一群。
所以总是鼻青脸肿,以至于叶杉青后来还开玩笑,说一开始是见过好几面,却根本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
后来两人熟悉了些,才知道他是被家里人放弃扔到美国去的。
他那么做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纯粹想自暴自弃。
该说不说,那时候的样子确实是还挺惨的。
要是放在平常,用来在老婆面前卖卖惨博同情还好,现在这种节骨眼,他肯定不会想让她知道。
叶杉青自顾自想一番,挤出一个微笑,“哪有,他挺能打的,通常情况下都是他欺负别人。也不能这么说,应该说,都是正当防卫,保护自己。而且还有我嘛,我们就是打架打多了,相互帮忙,就熟悉起来的。”
这话说得其实不太有底气,他又补充一句:“真的没事,他比我们想象中强大。”
续念缓缓点点头,没再出声。
没多会儿,床上的人终于动了动,艰难撑开眼皮。
续念俯身凑过去,喊了声:“易思岚,你醒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望见她,易思岚扯着唇努力笑了下,哑声问:“你没事吧?”
挨了几棍子流血的人是他,进了手术室的人是他,现在这么虚弱醒过来的人也是他。
他却还在问这种问题。
续念一下眼眶酸胀,又不想让他继续担心,还是眨几下眼,努力将泪水忍下,摇头冲他笑,“我没事的傻瓜,医生也说,你的手术很顺利,骨折用不了多久就会好的。”
易思岚点了点头。
他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抬起想来抚她脸,但不知是伤势原因,还是麻醉尚存,手臂有些发颤。
续念连忙接住他的手,紧紧握了握手掌,“安心休息。对了,叶杉青买了些吃的,你看看有没有想吃的,我给你拿。”
他“嗯”了声,静静看着她。
食物拿过来,续念又拿了杯子起身,“你慢慢吃,我去给你接杯水。”
没等回应,她捧着杯子闷头径直出了门。
床头柜上的水壶其实有热水。
病房里也有饮水机,绿色指示灯同样在提示水已经烧好。
她直冲冲往外走,只不过想自己找个角落安静消化一下情绪。
房间里的两人都清楚,谁也没戳穿。
续念就这么出了门,怀里抱着那只杯子顺着狭长的走廊往前挪。
这个点走廊上没什么人。
空旷、冷寂,也就在这种时候感知得格外清晰。
续念闷头走了一段,终于还是忍不住,捂脸倚着墙边的长椅坐下,颤着身子在哭。
她好讨厌医院。
小时候每来一次,妈妈的病情就会更严重几分。
后来是自己来,睡了一觉从手术室出来,眼睛就看不见了。
现在又是易思岚……
越是这么想,她就哭得越伤心。
片刻后又惊觉,要是再哭下去,眼睛一定会红又红又肿,那易思岚就会看出来的。
她又反手抹了抹脸,起身拐进卫生间去洗了把脸。
病房里的人斜倚在床头,慢吞吞将食物往嘴里喂。
叶杉青下意识瞥一眼门边,压低声音说:“我让胡越去查监控了,虽然还没有结果,但用脚都想得出来,肯定又是易家人干的。”
易思岚对此没多意外。
先前就结怨已深,再加上上次酒驾车祸的事,易绍晴直接被送进去吃国家饭了。
他一早就知道,这些账一准都是要算到他头上的。
他呼了口气,笑着,却笑得实在无奈,“你说,我到底该怎么保护念念啊?把她送出国吧?”
叶杉青杵着腰,“送出国是容易,可是续念知道真相,会愿意留下你一个人面对危险吗?而且现在明摆着大家都知道对付续念,就是最简单直接戳你要害的方式,就算送出国又怎么样?”
他气不过拍了下床沿,“这家人真是该死,明明一切源头都是他们自己,现在却什么都往你们身上推。以前种种就算了,那车祸的事明明就是易绍晴自己酒精上头做出来的,没出人命就是好的,现在怎么还好意思再找续念的麻烦?”
解决这些事,最根本的办法就是解决易家。
其实道理再简单不过。
可这根本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做到的。
易思岚实在害怕,在这期间,续念就受到不可预估的伤害。
那才是追悔莫及。
他该怎么办呢?
要怎么样才能以最快速度彻底了解和易家的恩怨,好好保护她呢?
门边的人听见“车祸”两个字,脚步瞬时一顿。
如五雷轰顶般,续念觉得胸腔里漫过阵阵难抑的恐惧。
那场车祸的惊险程度是周围路人,和后来到场目睹过的医护人员都为之惊讶的,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才会踩油门踩那么狠。
如果不是路边绿化带稍作缓冲,还不知道究竟要让多少无辜路人受伤。
而现在她才知道,这一切,竟然是易绍晴有意为之,是专门冲她来的。
那也不用再多问,今天角落里打闷棍的人,也必然就是易家的手笔。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上次忽悠了易绍晴,又自作主张在那份文件上动了小数点,造成易家的重大损失。
那时候是觉得自己给易思岚出气了。
现在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她才觉得后悔。
要是当时没那么做,或者当时和易思岚商量了,换种方式行事,是不是就不会一再发生这些丧心病狂的事?
上次魏玉霞不会因为保护她被撞。
易思岚今天也不会挨这么一顿打。
她该怎么办啊?
要怎么才能保护自己不让他担心,不让他涉险,同时也保护他呢?
续念在门边站了阵,调整好情绪才折进病房。
她没敢看他眼睛,闷头将水杯往前递,“还有点烫,我先给你揭开盖子晾一会儿再喝。”
易思岚其实看得出她情绪不高,但还是配合地点头,“好,你先休息会儿吧。”
她也点头,闷声应一句“嗯”,垂着眼去抓他手。
半晌才低低说了句:“医生说一周左右才能出院,你有什么想吃的提前告诉我。”
易思岚也回握住她,答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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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里挥着棒球棍打人的人第二天便被抓住,但那人什么也没说,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和易思岚有利益冲突,所以一时冲动心生报复。
调查过后知晓,那人是个失业的农民工,家里有生病的老父亲和一个智力残疾的孩子,正是缺钱的时候。
这么一来,倒也不难理解,他为什么愿意为了易家人守口如瓶。
算是意料中的结果,胡越把情况和易思岚说明。
表面没再伸张,默认接受这个结果。暗地里找了脸生的人去接触了那人的家人,试图找到突破口。
香道艺术大赛决赛开赛在即,易思岚仍还没法出院。
一应事务只能全权交给叶杉青和罗依琳处理。
决赛一共分为两个部分。
上午由大众评委试香及票选。大众评委都是先前在官方小程序上报名参与香水相关知识问答,筛选出得分最高的前一百名。
这一部分的票选,在最终评比中占百分三十。
下午则由专业评委投票,这一部分占百分之七十。
两个部分加起来得分最高的,就是本次大赛香水组的冠军。
前两轮的晋级后,目前香水组剩下的就只有五支队伍。
见山在其中,是成立时间最短,上市产品也最少的。
但有之前橘色夏日因为被人污蔑成分与宣传不符的事上过热搜,网络知名度一夜之间在年轻人中打开。
这段时间盲人试香员的项目也一直顺利在开展,见山的知名度和口碑都在不断攀升。
上午的大众票选,见山可谓没什么悬念便以八十九票的高分顺利登顶。
午饭过后是最后的专业评审打分环节。
样品香水摆在手提箱里,叶杉青和罗依琳寸步不离交换守着。
叶杉青端了两份盒饭折进休息室时,罗依琳正坐在沙发一角,把手提箱摆在大腿上紧紧抱着。
他忍不住笑,“不用这么样吧,还能被明抢啊?”
“那可难说……”罗依琳想到那天易思岚在地下停车场被打的画面,现在还怕得想发抖。
叶杉青把打开的餐盒往她面前递,“先吃饭吧,我身手还不错,要是有人来抢,也能抵抗一下。”
罗依琳终于放松下来笑笑,把手提箱暂时往脚边放。
午饭时间,会场内很安静。
如此一来,走廊那头的脚步声就显得极有节奏。
两人对视一眼,不由紧张。
罗依琳起身就往门边跑,紧张兮兮透出半张脸就往外看。
半秒后站直拍了拍胸脯,“吓我一跳,还真以为要出什么意外呢。”
“所以是谁?”叶杉青扭头问。
前后三秒,易思岚来到门边,“我。想来想想去,就算你们心疼我的伤势不让我插手,我也还是想露个面,毕竟是个大日子。”
续念挽着他胳膊,笑着补充:“放心,取得医生同意才来的。”
“这还差不多。”叶杉青嘟囔。
几人陆续坐下。
叶杉青简单向易思岚讲了上午大众票选的情况,没多会儿,下午的决选正式开始。
最先上台的是微醇日化,他们的冬日回音在参赛一周后开始陆续上市。
一来有客户基础,二来这种中规中矩的调香不会出错,也是大部分人的选择,在上午的大众评选中,他们以七十五票仅此于见山排在第二。
此时公司派出的代表上台,简单重复一遍香水的调配,七位专业评委随即开始试香和打分。
台下众人难免紧张。
这种环节,说白了就是纯靠评委的鼻子,自然越靠前就越有优势。
连续念这个没参与过的人也明白这种道理。
她环在易思岚胳膊上的手不由出力揪了揪他的袖子。
易思岚微微侧身,朝她手背上轻拍两下,“那么紧张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
她拱了下鼻子表示反抗。
易思岚笑笑,接着说:“没事的,我们又不是非要拿个第一名,为的只是利用这次机会拓宽渠道和知名度,拿奖是增色,尽力最重要。”
这么一听,她才点点头,说服自己放松。
评选到倒数第二组,不止评委,连场内的人都有些倦意。
叶杉青这时被通知到台侧做准备,台下几人微笑着向他示意加油。
续念收回视线,正想张口说话,兜里手机忽然震动。
来电人是一杯甜的店长舒茜。
上次和她见面已经过去好久,她以为不回应就是没希望的意思,也就没想再追问。
这会儿又看见电话,忽然又有一丝不该有希望。
她起身跑出会场,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按下接听,“舒茜姐,你好。”
舒茜缓声说:“抱歉啊续念,这么久才再联系你。”
续念:“没事,你说。”
舒茜:“是这样的,最后商议,我们老板还是决定选知名度更好的品牌,我真的非常抱歉,耽搁了你这么长时间,做了这么多准备。”
续念静默片刻,说没有起伏是假的,但合作这种事本来也不可能一帆风顺。
她还是笑着应:“没事的,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有机会我们再合作。”
舒茜接着说:“我还有件事要和你说,我前几天同学聚会,了解到一个老同学最近在郊区开了民宿,规模还不小,这两年发展也迅速,说是年内有在其他地区开分店的打算。我跟他们说了你们茶园的情况,你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和他们联系见一面,看能不能让你们的茶包进他们的民宿。”
这也算是柳暗花明。
续念笑笑,“好啊,那麻烦你把联系方式给我一个。”
挂断之前,她又郑重道一声:“谢谢你,舒茜姐,改天请你吃饭。”
手机很快震动一下,是舒茜发过来的微信名片。
她回了句谢,闷头去点添加。
余光里不知何时晃进一个人影,她抬起眼,见易思岚双臂环抱站在对面看她。
她咧嘴笑笑,举着手机晃悠,“我又争取到一个谈合作的机会咯,有预感,这次能成,我现在先和人家约个时间。”
“不过你怎么出来了?不是快到见山了吗?”她边摆弄手机,边问。
易思岚揽住她肩,“你出来这么久,我怕你潜逃啊。”
是玩笑的语气,放在以前,她肯定会以更大的玩笑回击。
可自从知道了车祸的事,她就明白了,易思岚给她配司机,时时刻刻打听她在哪,是真的担心她。
她笑笑,掩住翻腾的情绪,“潜逃了去哪找往我卡里打钱的冤大头,不逃不逃。”
易思岚也冲她笑,两人并肩往里走。
刚要右拐进门,对面不远处的一间小屋子里闪过一道人影。
易思岚眯着眼望过去。
只剩一道背影,但很眼熟,像之前在易绍衡身边见过的一个职员。
他拧了下眉,给胡越发了信息:[易绍衡这两天干嘛呢?]
按下发送的同时,那头也正好有信息过来。
胡越:[图片]
胡越:[图片]
胡越:[大赛的事,多半是黄了。]
两张图片角度都很刁钻,看得出拍得不容易。
但也能看清内容,是一间饭店包间,主角是大赛评委和方才易思岚觉得眼熟的那个背影。
几人在做什么勾当不言而喻。
易思岚笑了声,[知道了,辛苦。]
续念听见动静,偏头来看他手机,惊讶道:“这是收买评委呢?”
他平淡“嗯”了声。
预想过他们会动见山,会动安盛,什么细节的地方都设了防。
这种砸钱送他们的对手得好名次,压制他们的事,反而不算什么了。
他怕续念担心,努力以平稳的语调和表情安慰:“没事的,这种事在生意场上再正常不过了,随他们去吧。”
紧接着话锋一转问:“你和对方约好时间了吗,到时候我送你过去。”
续念应:“说是明天上午九点。”
“好。”易思岚说。
两人折回会场,正好到见山的评审时间。
叶杉青毫不知情站在台上,和台下众人一样期待着分数的展示。
但没什么奇迹发生,最终四位评委都给见山的半刹春这款香水打出了全场最低分。
即便另外三人正常打分,即便上午大众评审给的分数遥遥领先,见山最终还是以最后一名收尾。
易思岚的视线没在计分板上多做停留,仰头看了下玻璃顶外有些灰暗的天空。
心里清楚,这算是易家真正对他宣战了,接下来的一切只会更加变本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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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易思岚开车送续念到了城郊的民宿,和负责人面谈。
这家民宿的确规模庞大,且不止有简单的住宿,还包含了攀岩、飞盘对抗等等户外游戏,特别受年轻人的欢迎。
并列的几幢房屋,除开住宿区,还有不少像是水吧、餐吧、KTV之类的地方。
要是一盏春的茶叶能顺利进驻,那出货量将大幅得到提升。
续念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叠文件,来到门边深呼吸两下,才屈着指节去敲门。
木门清脆响了两声,传出沉稳的男声:“请进。”
她推门,微笑着往里走,“您好高总,我是一盏春茶园的业务代表,续念。”
面前的是个年轻男人,名叫高溪,穿着休闲,看起来很有亲和力。
他笑着端过来一杯温水,“续小姐请坐。”
她点头,这回决定先下手为强,掀开笔记本电脑就要讲解自己的合作方案。
高溪笑笑,“其实我和舒茜聊得挺仔细了,自己也上网了解了一些贵茶园的信息,现在想了解的就是供货方式、产量、以及品种这些是否符合我的需求。”
这些信息她倒背如流。
续念把手上的东西放下,轻松对答。
半个多小时时间,两人一直你来我往聊得很愉快。
最终高溪当场便确定,先和一盏春签订两年的合约,由一盏春为他们在靖水这家民宿供货。还说如果后续合作顺利,那么省外开的分店也就直接和她们合作。
里头是进行得顺利。
易思岚待在车里,却望着刚收到一条信息满脸郁闷。
那是叶杉青转发过来的一条广告,关于海源实业旗下一盏春茶园和茶厂打包售卖的信息。
叶杉青在这条广告下方附言:[我猜,这多半也是易家授意让续家这么干的。]
两家是合作方,上次又因为文件纰漏让易家损失巨大。
现在的续家,肯定很担心易家会半道上毁约,或者到期不续,这样他们也跟着吃亏。
这种时候,自然是人家让做什么就愿意做什么。
而续家人最清楚不过,茶园对续念意味着什么。
一旦动了这个,她必定会在其他方面也受影响。
她受影响,易思岚就不会安稳。
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操作,何乐而不为?
易思岚哼笑了声,更是自责起来。
她当初为了保住茶园才不得已选择和他结婚,现在好不容易以为能平静下来,没日没夜那么努力为了茶园的事奔波。
他想象不出来,要是真的失去茶园,她该有多崩溃。
而这一切,说到底都是因为他的连累。
他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紧握双拳怔然片刻,易思岚重新解锁手机给续彤拨了电话,“姑姑,我是易思岚,我有些话想和您说。”
这通电话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挂断后,续念正好从里头出来。
她笑盈盈朝车身旁边靠,光看表情也知道谈得应该不错。
越是这样,易思岚越是自责。
她那么认真在为了茶园努力,却又要面对失去茶园。
车门咔哒打开,续念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兴奋地说:“后天就可以签合同,我说什么来着,这次预感极好!我们去吃好吃的庆祝一下吧!”
易思岚淡笑着,“念念,恭喜你,你很棒。”
她咧嘴,“我请客哦,你想吃什么?”
身旁的人抿了下唇,声调压低,“我和你说一件事,你先冷静地听。”
续念顿了顿,偏头看他,“什么……?这么严肃。”
易思岚把手机往她面前递,“续家要卖掉一盏春,已经出广告了,但是你相信我,我会帮你解决这件事的,一定一定,把一盏春完好无损交给你。”
耳边的话她没听进去几句,手上的黑色文字也让她眼晕。
愣了好一阵,她才抬眼,表情紧绷,“能解决的,对吧?”
易思岚抱住她,“能的,相信我。”
他抚了抚她后脑勺,“计划不变,我们还是去吃好吃的,庆祝念念独立完成人生中的第一个单子,我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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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选在西餐厅。
是他们买婚戒那天吃的那家。
今天同样,易思岚给她买了条项链,一束鲜红的玫瑰。
两样东西都递到她面前,他笑着说道:“恭喜老婆成功迈出第一步,今后的一切都一定会越来越顺利的。”
续念接下,点头微笑,“谢谢。”
她心情仍还有些沉重,却也知道急不在这一时。
于是努力强迫自己先平静,这样想出来的对策才能万全。
她弯了弯唇,“易思岚,我们一起喝一杯吧,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就当是去去晦气。”
易思岚点头答应,点了香槟。
酒倒进两只高脚杯里,续念闷头去嗅。
对面的人凝眸望着她。
光影映衬,这张脸近在咫尺,却忽然让人觉得有些陌生。
他眉心微拢,一时忘了收回视线。
等续念抬起眼,正好和他目光交汇。
她端着杯子凑过来,“干杯。”
易思岚也弯了下唇,端着杯子和她轻碰一下,“干杯。”
酒杯放下,易思岚眸色一敛,缓声喊她:“念念。”
续念“嗯”一声。
他接着说:“一转眼,我们结婚已经两百二十五天了,时间过得好快啊。”
“记得这么清楚啊,你……”续念张口。
他笑了下,打断她:“你先听我说。”
那双眼眸格外幽深,并不似唇边挂的那抹笑一样平和。
续念心绪涌动,察觉出异常,但还是决定先听他说。
易思岚抿了抿唇,喉咙有些发紧,“我记得一开始的时候,你特别不愿意搭理我,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我那时候在想,这小姑娘怎么这样呢?我到底哪里惹她了,她怎么就不愿意给我个好脸色?后来我才明白,你只是承受得太多了,想用那样的方式自我保护。”
“你那天说,很喜欢姑姑那样的人,也想成为一个像她一样的有事业、有自由、有思想的人。”
续念双唇微颤,“嗯,所以呢?”
他抿唇淡笑,“你现在能做好事业了,也一直有自己的思想,就差自由了。”
话到这里,接下来会听到什么再清楚不过。
她只是觉得意外,觉得惊讶。
为什么他不做商量就一个人做出这样的决定?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质问他凭什么这么自私替她做决定。
可也只是一瞬间。
她想保护他。
他何尝不是一样。
而如果这就是他认为的,保护她最好的方式,那么她欣然接受。
易思岚不敢再看她眼睛,脑袋一垂,握在酒杯上的手掌收紧。
他想起车祸那天,他守在续念的病床前,曾许过一个心愿——
只要能保护她平安,他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眼下才恍悟。
这个代价,就是不再自私把她留在身边。
易思岚眼眶里坠下泪水,被他迅速抹掉,重新抬眼,“续念,我们离婚吧。”
续念在强忍眼泪,咬得嘴唇发紫。
片刻后端起酒杯和他的轻碰。
“好,我同意。”
“祝贺我们,重获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