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晴时雨
病房窗帘开了三分之二, 落日余晖毫无保留顺着窗户落进,把整间屋子都填得暖融融的。
包括屋子里的人。
听完方才这句话,易思岚怔了怔, 一双眼眸也承满橘光, 把里头她的身影包裹住。
静默两三秒, 他才轻声笑起来, 似是有些惊讶:“忽然嘴这么甜了?”
续念努了下嘴,“什么叫忽然,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好不好。”
话说完, 她自觉张开嘴, 等人家舀排骨汤往她嘴里喂, 然后又吃一口米饭一起嚼。
两人吃完饭, 易思岚收拾了餐盒。
小桌上除了鲜花,还摆了不少这几天探病的亲友们带过来的水果。
续念杵在床边看一会儿, 说道:“我想吃柚子。”
“嗯, 没问题。”易思岚答一声,挑了个小些的柚子闷头开始剥。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剥得认真,外皮弄开,又去剥里面的那层, 甚至仔细到把籽也一粒粒全部挑出来。
好几分钟过去, 终于捏着手上的一块成品抬眼朝病床上的人递。
这才发现, 续念原来从刚才就一动没动,一直盘腿坐着, 双手撑住下巴在冲他笑。
易思岚又把柚子往前递了递,也弯唇跟着她笑, “在傻笑什么?”
续念把那块柚子接到手上,咬了一口。
视线还是没从他脸上移开, 含糊不清回应道:“开心呀,终于见到你了。”
“不对不对……这么说像是网友奔现。”
她自己摇摇头,改口:“应该是,终于看到你了。”
易思岚眉头微扬了下,扯着椅子往前挪。
坐定后,身子也往前倾了倾,一张脸离她越来越近。
唇角挂上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原来如此啊,那我再离近点给你看,要快点记住我,别回头把别人当老公就不好了。”
“我有那么傻吗?”续念反问。
她不服气地冲他拱了下鼻子,眼神却还是不自觉朝人家脸上飘。
一开始离得稍远,这张脸已经是人群里辨识度极高的。
这会儿这么近,更能细细看出他眉眼间的精致,且不是那种锋芒过盛、让人难以接近的帅。
续念暗自想了好一阵,总结为,一种有亲和力的、温柔的帅。
反正,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好看很多很多。
易思岚没挪动,就这么静静让她看。
察觉她唇角闪过一抹淡笑,才收回视线继续剥柚子,漫不经心的语气问出一句:“所以老婆大人,没对我的长相失望吧?”
续念缩回被子里,随口答:“还行咯,勉强接受吧,反正总不能因为这个离婚……”
易思岚闷头笑,眉眼没入愈沉的晚霞中。
笑起来的模样比刚刚更好看了。
续念又瞥他几眼,反问他:“你又笑什么?”
他倒是坦荡得很,“老婆说她接受我了,我开心啊。”
“我……”
续念撇嘴,“我说的是——勉、强、接、受。”
她一脸严肃,刻意放缓语速,加重最后四个字的发音。
“好,”他慢吞吞应一声,掰下一小块剥好的柚子往她嘴边喂,“那我再努努力,让你完全接受。”
续念弯唇笑起来,“看你表现咯。”
她忽然想到什么,坐直起来,“有没有镜子?我想看看自己。”
不等人家回答,她掀开被子就往卫生间跑,“卫生间肯定有!”
洗手台的墙壁上确实贴着一块方方正正的镜子,沾了些许水痕,但并不影响清晰度。
续念站在洗手台前,呆呆看着镜子里的人。
黑色长发顺着两侧肩膀垂下,看起来稍稍有些散乱。
不知是不是光线问题,脸颊看起来实在清瘦,好在还有点血色,倒也不算太没精神。
但怎么看,怎么觉得陌生。
她好像连自己也不认识了。
她蹙了下眉,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出来时有些垂头丧气。
易思岚看她表情不对,迎上来偏头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我去叫钱医生。”
“不是……”
续念拽住他手。
回到床边坐下,才回应道:“就是觉得镜子里那张脸好陌生啊,我印象里的自己不是那样的,中间的这几年好像空白了,我需要点时间适应适应。”
失明前,她的头发只是齐肩的长度,并且为了利落些,大多时候都是扎成马尾。
失明后看不见梳头,为了方便每天就只是用梳子理整齐,披着头发出门。每次剪头发也只是修修发尾,不知不觉就有这么长了。
五官她倒是记得,但太久没这么直勾勾看见,还是觉得和脑海中穿着高中校服,有点婴儿肥的样子差太多。
易思岚揽着她肩安慰:“没事的,我们慢慢适应,日子还长着呢。”
她弯唇笑了下,点头应:“嗯。”
没多会儿,天色彻底沉下来。
和前几晚一样,她倚在枕头上,易思岚坐在边上给她读书。
不同的是,之前听着听着困劲就上来了,她也就自觉合上眼睡觉。
今天丝毫没有困意不说,好像还越听越清醒了。
她侧身枕在自己交叠的手掌上,书本上的文字萦绕耳畔,但基本是左耳进右耳出。
注意力全集中在了易思岚脸上。
读了好一阵,易思岚觉得嗓子干,暂时停下去倒水喝。
视线滑过她脸颊,轻喊了声:“念念。”
她眼睛张大了些,问:“怎么了?”
他吞下两口水,杵着腰满脸深沉,“刚刚我读的那段还挺有意思的是不是,就是最后一段不太好理解,你什么看法?”
续念:“?”
她愣住了。
刚刚那段是什么,最后一段又是什么?
努力回忆了下,好像只隐约记得什么云朵、山峰、大树之类的。
她用咳嗽掩饰慌张,强行点头附和:“对啊,很有意思。最后一段……”
“你是怎么理解的呢?”她把话题抛了回去。
易思岚端着下巴点头,“我觉得作者说得很对,夫妻关系是一种很亲密的关系,而亲密的关系中肯定会有一些特殊的称呼,用于区别于周围的人。对吧——”
“老婆。”他俯下身,一张脸凑过来,和她近在咫尺,呼吸交汇。
“是、是、是……这样吗?”
续念结巴着,也来不及仔细去想书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了。
他满眼诚恳地点头,“是啊,所以你该叫我什么?”
怎么总是逃不开这个话题?
什么书啊,她怎么会选一本这样的书让他读?
不对。
她选的明明是一本游记,讲作者的旅途见闻。
怎么可能会涉及到婚恋关系这种话题上?
续念恍悟,挪开身子去够床头柜上摊开的书。
从上到下扫一眼,哪有半个字是讲夫妻关系的,人家分明写的是在西北旅居一个月看到了些什么。
她仰起头,双臂往身前一抱,满目审视,“易思岚!你又套路我!”
易思岚敲了她额头,“谁让你不好好听我读书,我读得那么认真,你竟然在走神?”
续念没了底气。
“原来你看到我在走神了……”她干笑两声,辩解苍白,“也不能全怪我嘛,我刚刚恢复没多久,看什么都兴奋。”
套路失败。
易思岚没露破绽,摇了摇头,迅速转移话题:“好啦,听不进去就算了,时间不早了,睡觉吧。”
她点了下头,重新缩回被窝里,乖巧闭上了眼。
易思岚俯身在给她扯被子,她忍不住双眼又张开一条缝偷瞄人家。
他弯唇笑,“快睡吧,我就在这儿,明天一睁眼就能看见我,不用偷看。”
这么一说,她干脆重新睁开眼,大大方方盯着人家,“没有晚安吻吗?”
“有。”
易思岚笑得温柔,低头从她额头吻到鼻尖,又从左脸颊吻到右脸颊。
双唇最后落在她嘴唇上,才缓声道:“晚安,念念,明天见。”
续念点头,“晚安,易思岚,明天见。”
他关了灯,折回小沙发那头抱着笔记本处理工作。
续念侧着身,借电脑屏幕的淡光看他,自己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大脑里的疲倦终于战胜兴奋。
-
出院在三天后。
一切检查都没问题,她自己状态也良好,医生叮嘱回去后坚持吃药,一个月后再来复查即可。
续念从裴知蕴那天带来的新衣服里挑了一条浅紫色印花的无袖连衣裙,终于将病号服换下。
她站在镜子前整理好头发,又低头检查了裙摆,才拉开门出来。
续彤在门边,捧场地笑道:“我们家念念真漂亮!午饭想吃点什么,姑姑请客!”
无论失明前还是失明后,她的衣服大多都是灰白这种不起眼的冷调。
这会儿身上的浅紫色,对她来说已经算是艳丽。
她有点不习惯,低低问:“真的好看吗?不会奇怪?”
“不会。”续彤摇头。
她又看向续柏忠,“爷爷觉得呢?”
续柏忠也应:“好看,本来就应该趁着年轻多尝试不同风格嘛。”
易思岚在这时捏着一叠办理手续留下的纸质单据折进来。
望见眼前灵动的女孩,脚步一顿,“很适合你,看来今后给你买礼物,我可以多多向裴小姐取经。”
三个人口径一致,她松一口气,低头看看身上的裙子,逐渐适应。
午饭吃的是中餐。
饭后,四人在餐厅门前分开。
续念跟着易思岚上了车,眼看他系上安全带正要发动车子,她又叫了停:“易思岚,我们先去趟茶园,然后再回家,好不好?”
她把手掌往脸侧竖,“就耽误你这半天,保证明天一定放你回公司。”
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医院,他的确是堆积了不少需要处理的工作,却也并非真的急在这一时。
他原本就是计划,还要在家陪她两天的。
可这会儿对着这么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他又不愿意直接点头答应了。
他掀起衬衫袖口看了眼手表,“可是我时间真的有点紧……”
续念眉眼一耷拉,不情不愿说:“好吧,那还是以你为主,我们过两天再去就行。”
“不过……”易思岚改口,“也不是挤不出这半天,就是吧……”
“什么?”续念静静看他侧脸。
他蹙了下眉,露出为难的表情,“我这几天一直陪床这么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续念有点懵。
这是向她邀功的意思?
她看不透男人,但管他是不是呢,先顺着这个思路试试。
她身子朝左一歪,亲在他脸颊上,“当然有功劳,全是功劳。”
易思岚扯了下唇角,一抹喜色漫过,转瞬消失。
续念捕捉到,知道自己思路对了,又加大力度。
双手缠住他右臂,脑袋也往他肩膀上蹭,慢吞吞说:“易思岚最好了,回家我亲自给你做大餐,你就陪我去一趟嘛,我真有件事想做。”
他端坐着,一言不发。
续念咬了咬牙,声音变嗲,“易思岚,拜托嘛,就当是我恢复后的第一次约会,好不好嘛?”
她眨着眼,弯唇给他一个无害的笑容。
他还是不松口,面无表情。
续念已经有些想放弃。
转念一想,有些事情早晚要适应,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把此时此刻当做没有退路下的抉择,这样也许就简单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下了很大决心,轻喊出一声:“老公……你就跟我一起去嘛。”
声音极小,但车厢内安静,两人离得也近,还是能清楚听见的。
易思岚却反问:“叫我什么?我没听清?”
“我……”
续念抿着唇,面露难色。
反正叫了一遍也没少块肉,大点声小点声又有什么区别。
她心一横,合上眼高喊了声:“老公!”
声音就在耳边,易思岚震得下意识往后缩了下,没忍住轻笑出来。
续念坐直看他,“满意了吗?你不就一直想听这个。”
他侧过身往她唇上吻,眼角眉梢尽是难掩的笑意,“满意了,出发。”
车子已经发动,续念这才缓缓睁眼。
她脸颊好烫,只好自己伸手调低空调温度,过了一阵才勉强降温。
到达茶园时已近傍晚。
霞光笼罩,整个茶园静谧而美好。
续念忙不迭往里跑,忘了自己脚上是一双小皮鞋,踏过石子险些跌倒。
易思岚想上前来扶她,她却迫不及待只顾闷头往前。
一直到在桂花树下停住,才终于给他一个眼神,催促:“你快一点!”
她从包里取出什么东西,闷头在往上写字。
易思岚不解,挪过去偏头看。
她不让,背过身说:“你先等等。”
“行。”易思岚没动。
静静站了一两分钟,她终于转过来,手掌摊开把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块红绳坠着的许愿牌,和他之前挂的那块一样的款式。
她在上面写了两句话:
希望爱我的人都平安、健康。
希望我和易思岚一直在一起。
易思岚笑笑,“神秘兮兮的,原来是准备了这个。”
她笑着点头,把笔递了过去,“你写在另一面,然后我们一起挂。”
他答一声“好”,握着笔低头。
几秒钟便说:“好啦。”
“这么快。”
续念凑过来看。
上面只有简短一句:念念要开心。
她眼眶忽地有些酸,傲娇地“嘁”一声,“什么嘛,我很开心啊。”
垂着头调整了下情绪,补上落款:念念&思岚
易思岚从她身后围过来,手掌圈住她的手背,“我们一起挂。”
续念点头“嗯”一声。
红绳被两人拎在手上,一圈圈往桂花树延伸的枝干上缠。
微风扫过,许愿牌在半空中摇晃。
续念仰头望过去,“易思岚,我们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他把她搂进怀里,点头应:“嗯,一定会。”
-
在文溪村吃过晚饭,又去了趟续念母亲所在的墓园,两人才往回赶。
回到朝云湾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
小区门边的路灯成排亮着,续念被刺到眼睛,打着哈欠坐直起来。
正想拿出手机来看时间,余光瞥见马路对面停了辆蓝色的保时捷,车身旁倚着个人,穿一件黑色卫衣和黑灰色牛仔裤。
头发比读书时候长了些,但脸没怎么变。
她看了几眼后,认出是赵渝铭。
“停一下。”续念说。
易思岚问:“怎么了?”
她朝那头指,“好像是赵渝铭,他这段时间杳无音讯的,不知道发生什么了,既然出现在这儿,我想去问问他。”
人家是从小到大的朋友,他没理由阻拦。
易思岚点头,“行,我在门边等你。”
续念推门下了车,边朝马路那边走,边喊了声:“赵渝铭?”
赵渝铭听见声音,松松垮垮的身子忽然立直,抿了下唇,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听说你出院了,就想来看看你。你康复了,我真为你开心。”
续念拧着眉打量他。
模样是没变,可语气好沉,和一贯的不正经截然不同。
表情也是,似乎深沉不少。
她问:“你这段时间去哪了?怎么都联系不上了?”
赵渝铭笑意一沉,“我……可能要结婚了。”
“结婚?”续念很意外,“和谁啊?这么突然?”
“我也不知道那是谁,还没见过面。”他答。
哼笑一声后,接着说:“说是什么地产集团的小女儿,反正是对我们家有帮助的。”
难怪他这段时间会失联,不用继续往下说也知道,肯定是在对抗这件事。
赵渝铭爱玩,怎么可能会愿意这么早结婚,还是这种在他看来荒谬的理由。
但他们的身份就是如此。
从出生的一刻就享受着别人几辈子也难达到的经济条件,自然也要为此做一些身不由己的事情,婚姻就是其中之一。
那种灰姑娘和王子,穷小子和白富美相爱相守的故事,只是童话。
续念没法劝解他什么,只说:“你也别太悲观,万一你们相处得不错呢?”
赵渝铭眼圈红了红,笑得令人心疼,“像你和他一样吗?”
他朝易思岚停车的位置看。
续念也跟着回了下头。
再转过来时,赵渝铭凑近到她身前,俯身扶住她双肩,眸光恳切,“念念,我只要你一句话,你不让我结这个婚,我一定不结。”
续念垂着头沉默了。
她没资格替他做这种决定。
片刻后,她往后退了小半步,重新看向他:“赵渝铭,你冷静一点,我不能替你决定任何事,我也不希望你是为了别人去做决定的。”
他哪里听得进去,步子往她面前追,“你不是别人啊,你明明知道的,我一直都喜欢你,我不想和除你之外的人结婚,谁也不行。”
续念把戴着婚戒的左手抬起来,“对,我其实心里都知道,你一直喜欢我,但我确实只是把你当朋友。而且我现在已经结婚了。”
她仰着头看他,“你承受得了失去一切吗?放弃家里安排的婚姻,同时意味着放弃所有的权利和财富,你真的能过那样的生活吗?”
钻戒晃得他眼晕,那是她和另一个男人相爱的证明。
最后这个问题也让他语塞,他从没想过。
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在空喊口号,说带她走,说保护她。
可哪一样,真的是靠他自己能做到的?
这下换他垂着头沉默。
续念抬手轻拍了下他胳膊,“很晚了,你先回家吧,结婚的事……”
话到这里,她被一双宽厚的手掌从身后蒙住了眼。
易思岚眸色幽深,淡笑道:“抱歉,医生说她现在不能过度用眼,我就先带她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