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晴时雨
手术时间定在了下周三。
续念被通知在这周周日提前入院, 先做术前的一系列检查和准备。
魏玉霞得知消息，便提出在她去医院之前，再在家里给她做顿好吃的。
闲来也是无事, 续念起了个大早, 两人一起出门去附近的市场买菜。
七八点钟, 市场里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
续念挽着魏玉霞的胳膊从正门进, 拱着鼻子朝各种气味交杂的空气嗅了两口，笑着朝右边指：“我记得那边有鸡蛋灌饼, 我要去买一个。”
魏玉霞笑笑, 脚步开始朝那头移动, “难怪早上的早餐吃那么几口就说饱了, 原来是另有打算。跟盘算吃零食的小孩似的。”
她嘿嘿地笑, 身边有信任的人在，脚步迈得很是自信。
没走几步, 鼻间混杂的气味逐渐只剩熟食的香味。
闻得出有鸡蛋、芝士、甜面酱之类的东西, 是面前各式各样的早餐摊上散发出来的。
魏玉霞说了声：“到了。”
微微踮脚去看悬在斜上方的招牌，偏头说：“前面还有三个人，你先想想饼里要加些什么？有……”
人家还没念出菜单上的东西，她已经熟练地说：“加火腿肠和培根, 然后酱要多一些。”
她弯着唇, 笑意自下而上爬进眼眶, 让那双眼睛也闪出微光。
魏玉霞看她两眼，也跟着笑笑, 提高声调对着煎饼摊的老板点了单。
得到老板的回应后，耐心收回视线。
她问续念：“念念, 想到手术是不是会紧张？”
续念努了下嘴。
要是换别人问她这种问题，她肯定不加思考就会说没有。
但这段时间的相处, 她一直莫名觉得魏玉霞让人很有依赖的欲望，和她的对话也总像小时候对着妈妈撒娇。
她顿了两秒，还是老实地点头，“是有的，但是我知道爷爷、姑姑，他们的期望值都很高，易思岚对这件事也忙前忙后，还得应付工作上的事，方方面面压力都很大，所以我不想在他们面前去提这些。”
魏玉霞微弯着唇，温热手掌朝她手背上轻拍了两下，“就知道你这个傻孩子是这么想的。”
她咧了下嘴。
被揭穿心事，却因为是在熟悉的人面前，也并没有难为情的感觉，反倒生出一丝坦荡。
魏玉霞接着说：“傻孩子，你不能这么想，你爷爷和姑姑，还有思岚，包括我，我们的确都很期待着这次手术能够顺利，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想你将来过上更好的生活。但并不是说，如果结果相反，我们就要哭天嚎地。”
“手术只是为未来争取了一种可能性，但其实属于你的未来，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很多很多，不能被这一种禁锢。对吧？”
长长一段话顺着耳朵钻进心里。
不是寻常听过的敷衍的安慰，也不是为了鼓舞人心圈定的无畏希望。
只是在用另一种形式告诉她，不用把这一次当成人生的全部。
是啊，她才二十岁，人生还长着呢。
从前从没想过的事情，计划中不会遇到的人，眼前却一点点意外又合理地发生着。
她是该放轻松一些，学着顺其自然，而不是只把自己禁锢在某一种结果里。
续念静默片刻，坚定点了下头，“谢谢魏阿姨，您说得很有道理。”
魏玉霞笑笑，补充：“想吃什么随时跟我说，就算在医院里，咱们的伙食也能跟在家里一样。”
“知道啦。”续念应。
三五分钟，续念捧着煎饼喂进嘴里。
另一只手还在魏玉霞手中握着，两人慢吞吞顺着市场的蔬菜区往前逛。
买的东西都是续念说想吃的，诸如莲藕、鸡翅、牛肉等等，最后还买了一袋栗子，说是用来炖鸡。
从市场出来时，易思岚恰好打了电话过来。
续念说了声等等，站在路边低头接电话，“易思岚，我们买了很多很多好吃的哦，你今天一定不能错过这顿饭。”
她语调轻飘飘的，光是听也知道现在心情不错。
电话那头的人跟着轻声笑笑，回应道：“好，一定回家和你们一起吃饭。我是看时间差不多了，想说叶杉青今早在那附近的门店，我叫他送你们回去。”
续念蹙了下眉，“这里离家倒是不算远，应该不用这么麻烦吧。”
易思岚坚持：“没事，你给我发个定位，我叫他过去，也就几分钟。”
理解他是因为手术即将到来，方方面面都紧张她，自己又实在赶不过来，只好用这种方式解决。
她也不再反对，还是点头应：“好，那我和魏阿姨就站在边上等一会儿。”
易思岚“嗯”了声。
电话挂断，续念一边向魏玉霞说明原委，一边捧着手机在给易思岚发定位。
发送键按下，她被魏玉霞牵着要往路沿上的树下站。
这会儿日头渐升，不免还是有些灼人的。
两人并排站到树荫下，魏玉霞才说：“这里凉快些，也显眼，一会儿车来了能第一时间看见我们。”
续念点点头，开始安排起自己待会儿的工作，“一会儿到家，我就帮您打打下手，洗洗蔬菜、剥剥栗子什么的。”
魏玉霞满目慈爱看着她，双唇微张正要回应。
道路那头密集的车流中，一辆红色的法拉利见缝插针般左右拐着，一路疾驰而来。
轰鸣的引擎声引得道路两侧的行人都不禁回头去看。
这头两人的对话暂时被打断，魏玉霞扭头看过去。
连续念也抬起头，拧着眉表示对噪音源头的不满。
没等她说出什么，引擎声越来越近，车速似乎也越来越快。
她听见魏玉霞喊了声：“小心！”
然后被一双有力手掌朝着身侧猛地一推，整个人失去重心，踉跄几步往后倒下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她想用手掌撑住地面让自己稳住。
但受力太大，根本不是她一双手掌就能解决的。
最终局面是，她半个身子都重重栽倒在地面。
好痛。
周围一片混乱，方才的引擎声逐渐远去，但身边似乎围了很多人，叽叽喳喳在讨论着：
“怎么这样开车啊？像是故意报复社会的！”
“这老人没事吧？流了好多血啊。”
续念一下子反应过来，手掌艰难杵着地面往前爬，急切在喊：“魏阿姨，您在哪？您没事吧？”
没回应，手机也不知掉到哪去了。
她只好哀求旁边的人，“帮我打个120好吗？拜托大家了！”
旁边的人俯身来安抚她：“有人在打120了，你先别急，你自己也受伤了，先别乱动。”
听不见魏玉霞的声音，她静不下心，急得眼角渗出泪水，连声追问：“和我一起的阿姨很严重吗？我是盲人，我看不见，你们能告诉我吗？”
“还不知道状况呢，现在是晕倒了，流了不少血，也不知道具体是从什么地方流出来的。”
“不过你先别急，救护车很快就会到的。”
“对呀对呀，刚刚那车子被路边的垃圾桶挡了下，车速有渐缓的。”
车子……
续念想起什么，连忙问：“那车子的车牌号有没有人看到了，能不能告诉我一下？”
情况太突然了，根本没人反应过来。
众人面面相觑，续念心里也有了答案。
她身体软绵绵瘫在原地，一时还没从惊恐中抽离。
不知多久过去，终于听见救护车的声音一点点靠近。
与此同时另一辆银灰色跑车也顺着路沿停靠，叶杉青疾步跑过来在续念面前蹲下：“续念，你还好吧？”
她目光呆滞，僵硬摇了摇头，重复着问：“魏阿姨呢，魏阿姨没事吧？”
叶杉青抬眼去看救护车，“魏阿姨被医生们抬上救护车了，你也先跟医生上救护车，我就跟在后面，不用害怕。”
她“嗯”了声，顺从地被人抬起。
没几秒，抬担架的人脚步稍缓，大约是到救护车车门的位置了。
她这时又听见叶杉青的声音：“续念，不用害怕，我就跟在这辆车后面，思岚那边我会给他打电话的。”
她被一点点往里推，门合上之前，他又重复一遍：“别害怕啊。”
续念平躺着，鼻腔里浸入医生身上的消毒药水味，似乎还夹杂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说不害怕是假的。
不止害怕，还有无措，慌张，她眼角不自觉溢出泪水。
-
救护车在就近的医院停下，两个担架先后被抬进急诊。
一系列的检查随之而来，叶杉青追进去的时候，续念躺在诊室里，正由一名医生处理手肘的伤口。
随后，医生安排她先去拍X光片，好确定有没有伤及骨头。
叶杉青借来了轮椅，用于临时推着她去拍片子。
两人来到三楼排队，没多时易思岚也出现。
状况不明，他急得脸色有些发白。
箭步跑到她面前蹲下，追问：“都伤到哪里了？是怎么一回事？”
方才好不容易忍下的眼泪，此刻听见他的声音，又不争气地冒出来。
续念往他怀里扑，也顾不上手肘的疼痛，抱住他啜泣起来，声音细微：“我不知道，我和魏阿姨就站在路边，是安全的区域，那辆车子忽然闯过来了。魏阿姨……她是为了推开我才受伤的……你去看看她有事吗……我很担心……”
她哭得这么伤心，易思岚也心疼。
手掌轻拍着她后背，缓声道：“念念，我在你身边。我们先安心去检查，魏阿姨那边我马上过去看，好吗？”
叶杉青抿抿唇，主动说：“你陪着她吧，我去看，然后顺便报警去查监控，这些你暂时不用管了，有情况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易思岚点了下头，抬眼对他说谢。
叶杉青摆了下手，折身朝另一层走。
续念哭得累了，等得也累了，呆呆倚在易思岚怀里。
大约半小时，终于听见医生喊她名字，随后进去拍片子。
拍完出来，易思岚又推着她去做下一项检查。
她双手紧紧扣在一起，又忍不住问一遍：“魏阿姨还没有消息吗？”
易思岚的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他拿出来看一眼，先对续念说：“叶杉青来电话了。”
续念噤声，静静听他接电话。
简单两声“嗯”和一声“谢”之后，电话被挂断。
身后的人弯下腰往她耳边凑，“没事了，魏阿姨已经醒过来了，也在做检查，一会儿我们先检查完就去看她，放心。”
续念闭上眼，手掌移到胸前拍了两下，心口悬着的石头终于消失。
她冷静下来，边被他推着走，边说：“怎么会有人这样开车的？就像是专门朝着人群撞一样……”
易思岚蹙着眉，心里大概预感到什么，怕她害怕并没说出猜想。
只淡声说：“好啦，先不想这个了，交给警察去查，我们先安心做检查。”
她“嗯”一声，乖乖被推行。
一上午陆续完成检查，部分检查结果也拿到手。手肘和手掌都只是擦伤，出了些血，免不了疼痛，但幸好没多严重。
魏玉霞那边伤得重些，腰被磕到，头侧也摔破了，说是轻微脑震荡，还需要再继续观察。
续念去到病房的时候，魏玉霞正半躺着在输液。
才见门推开，她便笑着说：“念念，没事吧？”
续念瘪着嘴，一下子又忍不住要哭，“您没事吧？”
她挪过去握魏玉霞的手，眼泪一颗接一颗往外坠。
魏玉霞伸手来擦拭她脸颊，仍在笑着：“不哭啦，我俩都没事，这不是挺好的吗？”
她吸了吸鼻子，眼圈通红，“您以后不许做这么危险的事了，您要是有什么事，我会一辈子内疚的。”
“好啦好啦，”魏玉霞掸了下她鼻尖，“不提这个了，反正现在我好好的呀，一点轻伤养养就好了。”
她抬眼看易思岚，“念念肯定吓到了，你先带她去休息。”
易思岚点头，“好，您也先休息，我送她回病房，然后给您送吃的过来。”
他把续念带回病房，买了饭菜，本来想看她先吃完再给魏玉霞送。
拗不过她一直坚持说自己能行，只好捧着另一份饭菜去了楼下的病房。
护士正给魏玉霞换输液瓶，易思岚靠近问：“这是最后一瓶了吗？”
护士点头叮嘱：“嗯，最近吃东西尽量清淡一些。”
易思岚道了谢，扯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边低头去揭开餐盒盒盖，边念叨：“太危险了，您的做法也太冲动了，万一真有什么事……”
接到消息来的路上，他脑海中不受控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性，没有一种是好的。
即便现在确认没事，还是心有余悸，甚至不敢往下说。
垂着头，眼眶不由酸了酸。
魏玉霞笑笑，试图以玩笑的语气缓和气氛：“我真的没事，倒是你，现在是真长大了，都会数落我了？”
“我不是数落，我真的很担心。”
他眉心依然紧紧拧着，眸色深深。
深呼吸两下，还是说出了心里话：“您是想我在目睹过亲妈血淋淋死在我面前后，又目睹你们也一个个离开我吗？”
“如果真是那样，我会疯掉的。”
过去他经历的那些事，魏玉霞是最清楚的。
后来又是怎样的痛苦挣扎，迷惘陷落才一点点走出来，她也是知晓的。
正因为如此，她才不想看他再次坠落。
魏玉霞拍了拍他手背，笑意敛起来，语重心长喊了声：“思岚。”
易思岚有些哽咽，“您说，我听着。”
她弯了下唇，“这么多年了，我早就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看待了，我知道你走到今天多不容易。对念念也一样，她是个好孩子，我希望你们俩今后好好的。刚刚的事情可不是我冲动做出的决定，再来一次也一样，我还是会选择保护念念的。”
“因为那不止是在保护她，也是在保护你。像你说的，要是她再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怎么办？”
易思岚呼吸一沉，一时说不出话。
丧气地垂着头，半晌才说出一句：“魏阿姨，谢谢您。”
魏玉霞拍了下他肩膀，“傻孩子，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
易思岚终于抬眼，扯出一个笑，给她递饭菜，“好啦，您先吃饭吧，一会儿都凉了。”
魏玉霞接过去，动作迟疑起来，“还有一件事。”
“您的家人我都通知过了，应该很快就到的。”易思岚说。
她摇摇头，“不是这个。”
话到嘴边，她又满脸为难。
易思岚不解，凝眸望了片刻，反应过来什么，迟疑着问：“是不是，和这场车祸有关？”
事情太大，就算现在她不说，警察也会查出来。
片刻，魏玉霞还是开口：“我其实看到开车的人了，是……你妹妹。”
“易绍晴？”易思岚反问。
对于这个结果，倒是谈不上多么惊诧。
他一直有预料，对于上次那个巨大的损失，易家不会善罢甘休。
意外和不解的只是，他们甚至不愿意找个替死鬼，让易绍晴直接来做这种事。
他闷头沉默。
魏玉霞接着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的，你们总不能一直这样相互报复。过去的就不说了，可现在有念念，她会受牵连的。”
一瞬，易思岚的呼吸变得深重，低低应了声：“我知道。我想想……我想想，该怎么解决。”
从前不管不顾，一心就想着闹乱子让易家不安宁。
因为他自己没什么牵挂的，也没什么好失去的。
可没想过，这么多年来一点点加深的恩怨，现在会变成威胁续念的不稳定因素。
他脑子有些乱，一时不知怎么对她说起。
折回楼上后，一个人在病房门外坐了会儿才起身进去，只字未提那场车祸的事。
续念已经吃完了饭，听见脚步声，闻见熟悉的香气，颇有些得意地说：“你看，餐盒里的东西我都吃完了哦。而且刚刚钱医生也来过，说今天的检查报告他看过了，不会影响到后面关于手术的安排。”
她在笑，在尽可能地安抚他别担心。
他都看得出来。
越是如此，他才越是内疚因为自己给她带来的无妄之灾。
屋内是良久的寂静，连脚步声也没了。
续念笑容僵在脸上，试探着喊：“易思岚？你不在吗？”
易思岚挤出一个微笑，上前把她搂进怀里，“我在，我只是在想，晚饭要给你做点什么。”
续念呵呵笑，“我才刚吃完呢，不用急着想这个。”
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不过折腾一上午，现在有点累了，想睡一觉。”
“好，”易思岚托着她后背将人往床上放，“安心睡，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她“嗯”了声，合上眼。
没多会儿，呼吸声渐沉。
易思岚守在床边，右手始终还紧紧握着她的手。
好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
那样令人安心的声音，那样令人安心的睡颜。
他低头朝她手背上吻了一下，暗暗下了决心。
或者说，许了愿望。
什么代价都可以，只要能保护她平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