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晴时雨
什么是所谓命运呢?
曾经的续念觉得, 上天让她自年幼就生长在一个没什么父爱的家庭,没多久又失去母亲,迎来继母和哥哥姐姐, 把那个叫家的地方, 彻底变得不再是她的家。
再是失明。
这些便是令她无可奈何、痛苦万般, 却又不得不接受的所谓命运。
曾经的易思岚则觉得, 什么家不家的,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他从一开始就没得到过这种东西, 今后也不会奢望拥有。
他的命运, 就是做个不需要依赖任何人的人。
而此时此刻, 续念的指纹和那个香水瓶上易思岚的指纹重叠。
他们忽然默契地冒出了同一种想法, 或许命运本身不是那么庞大的东西。
眼前的, 这细小却又让人感慨的巧合,又何尝不算一种命运的安排呢?
续念垂眸, 指尖仍在香水瓶盖上摩挲, 眼角微扬着,“易思岚,你知道吗,我现在特别开心。”
易思岚往她身前挪近, 视线始终还定格在她脸颊。
唇角跟她一起扬起恰好的弧度, “嗯, 不用再遗憾买不到这个香水了,我重新给你调, 要多少有多少。”
“不止是为这个。”续念说。
她掀起眼帘,一双眼眸像是刚经落雨洗刷过的玻璃窗, 明净无比。
颊边笑意更浓了些,柔声说道:“也是觉得, 很高兴能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和你认识。”
“我也很高兴。”易思岚轻声笑。
他弯下腰,目光与她齐平,向她发出邀请:“念念,这样好不好,过两天你有空的时候,我带你去调香室,我们一起调一瓶新的雨坠秋浓。”
续念连连点头:“好啊!不过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也很忙,干脆等到我考完试吧。”
易思岚鼻间一声短促的“嗯”。
他双手往她肩上搭,弯下腰,视线与她齐平,“念念,我们商量一件事好不好?”
续念反问:“什么?”
他微笑着,“我之前不是和你提过,负一层有一块空出的区域,我一直不知道用来做什么。”
续念点头:“嗯,现在想好了?”
他继续说:“想好了,我想把那里装成一间茶室,这样我在家健身结束,可以去那里休息,你也随时可以泡茶喝,怎么样?”
“很好啊,那你有想好具体怎么设计吗?”她兴冲冲问。
易思岚声调愈低,“还没呢,我对这些一窍不通的,所以想听你的。”
“可以啊,茶具这些方面,我多少懂点。”续念张口。
他“嗯”了声,深吸一口气,眸光闪动,有些迟疑,“念念,在这之前,我们先去医院吧,重新去检查你的眼睛,如果能治好我们就能一起设计茶室,把它方方面面都打造成最满意的样子,好不好?”
话到这里,续念反应过来,茶室大概只是借口。
他是怕她抗拒去医院的事。
可尽管清楚知道,他这么说是为她着想,她还是沉默了。
“如果”能治好,为这如果二字,她之前已经建立过许多次复明的希望,然后又亲耳听见这些希望逐一被打碎。
她不想把相似的境况再经历一遍。
见她笑脸一瞬垮下去,易思岚连忙说道:“念念,我没有别的意思,不是觉得你现在这样就不行。和你相处这段时间,我知道你有多独立、多勇敢,即便失明,你同样能做好所有想做的事情,开开心心生活。
我现在这个提议也不是要你立刻给出一个答复,你可以慢慢想,也可以现在立刻拒绝我的提议,毕竟我只是站在客观立场,没经历过你的痛苦,也没体会过你一次次从希望到失望的过程,我没资格要求你。”
说完这些,易思岚没再出声,安静给她思考的空间。
续念就这么一直垂着头,好一阵终于低低说了句:“我考虑几天吧。”
没有立刻拒绝,已经算得上是好的方向。
易思岚笑笑,“好,不着急,慢慢考虑。不过在这期间,可以把你之前的病例给我吗?”
她问:“你要那个做什么?”
他解释道:“我是想,可以先把你之前的病例给国内外认识的医生都帮忙看看,到时候如果我们念念愿意去医院,就可以直接过去。行吗?”
续念点了点头,“好,我回房间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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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表演专业的期末考试在七月初。
一些通识科目先考完,只剩每个人的乐器演奏,这一项每次都是直接以演出形式呈现,老师们在台下打分。
校内的学生们,和校外的家长们都可以到校观看。
演出在晚上七点半。
六点钟,续念和裴知蕴一起在食堂吃完饭,便径直来了后台。
她先换了演出服,再由裴知蕴给她化个简单的舞台妆。
最后用唇刷将口红涂匀,裴知蕴满意地笑着:“搞定啦,我老婆真是太美了!”
续念也咧嘴笑笑,伸了个懒腰,“今晚结束终于可以休息啦,这段时间没日没夜练琴,我脑子都僵了。”
“反复做同一件事,能不僵吗?”裴知蕴闷头收拾化妆品和工具,随口问了句,“易公子不来吗?”
她答:“他这周都在出差,好像很忙,信息都发得少了。”
说完,她拎着裙摆站起身来,转回身面向裴知蕴:“头发乱吗,需不需要再整理一下?”
裴知蕴左右偏头仔细看一阵,帮她理了下右侧耳边的那缕发丝。
接着从头到脚打量她一遍,打了个响指笑道:“非常完美!易公子眼光还挺不错嘛,这条礼服裙很适合你哎。”
“真的吗?”续念低头摸了摸裙摆。
她自己每天一门心思只在想如何弹奏,计划是等到演出前从家里找一条之前穿过的裙子来应付一下就行。
身上这条是前天傍晚胡越送到学校的,说是易思岚选好的。
是条银色的钉珠鱼尾裙,并不是她平时会选择的风格,一开始拿出来的时候还有些抗拒。
这会儿裙子在身上,很好展现了她的身形线条,披肩发垂在后背,整个人看起来很是优雅。
裴知蕴诚恳地说:“真的。”
续念笑笑,找出自己的手机递过去,“那你给我拍张照,我发给易思岚看。”
裴知蕴干脆答一声“没问题”,接过她手机,认真帮忙调整角度和构图,拍下几张后才还回去。
她的拍照技术续念一向无条件信任,没多问,随手选了其中一张发给了易思岚。
附上一句:[你选的礼服,知蕴说很漂亮。]
想到他应该在忙,续念没等回复,按下锁屏把手机塞进背包。
她拿过水杯抿了两口水,“你说赵渝铭最近到底在干嘛呢?怎么完全没消息了。”
裴知蕴也满脸疑惑,“是吧!太奇怪了,按他的火爆脾气,之前酒会的事情一出,他就该来找你才对,可是竟然连条信息都没有,你演出的事情我也和他说了,没有回复,电话打过去也没人接。”
续念接着问:“他们家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没听说什么特别的,”裴知蕴摇头,“前几天我爸妈说他爸妈在度假,这样看来一切正常啊。”
续念缓缓点点头,“行吧,那应该没什么事。”
裴知蕴:“先别管这个啦,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能有什么事。我送你出去,准备上台。”
续念点头回了句“好”,被她挽着胳膊朝候场区走。
她在第二个上台。
正上方坠下的光束将她圈住,光点和银色礼服裙映衬,像是黑暗中闪耀的银河。
她十指在琴键上有节奏地敲击,跃动的音符霎时环绕整个会堂。
三分半钟,演奏结束。
续念站起身,在涌动的掌声中朝台下深鞠一躬。
她在老师的引导下朝台侧走,刚下台阶没几步,右手被人搭住。
紧接着是轻缓带着笑意的一声:“礼服很适合你,你穿起来特别漂亮。”
“易思岚?”续念惊讶得双眼都张大。
他把她右手紧紧握住,“是我。”
续念问:“不是说还没确定是哪天回来?”
易思岚上前一步,左手上那束粉色的泡泡玫瑰递到她面前,“不确定是因为在快马加鞭赶着完成工作,不知道到底能提前多久,就干脆没和你说具体的时间。
本来还以为能看到你演出的,没想到我进来刚好结束,就直接来后台了。”
“演出以后还多着呢,有的是看的机会,”续念接过鲜花闷头嗅一口,“刚刚没回复我信息,我以为你还在忙,原来是在来的路上了。”
他应一声“嗯”,拉着她往化妆间那头走。
刚要到门边,裴知蕴也从观众席绕过来。
易思岚点了下头和她打招呼:“裴小姐,你好。”
裴知蕴礼貌地微笑着道了声:“你好。”
撇着嘴嘟囔:“还以为今晚能把老婆接去跟我住一晚呢……”
续念笑起来,“我怎么听出一种吃醋的酸味?”
“我才没有。”裴知蕴扫易思岚一眼。
他扯着唇笑笑,“我的确是突然回来的,你们如果之前就说好今晚要待在一起,我尊重念念的意思,明天我再去接她就好了。”
原本两人说好的只是等演出结束,让裴知蕴一起到寝室帮忙拿一下行李,然后送她回朝云湾。
现在听易思岚这么一说,续念反而不愿松口。
她把自己的手从易思岚手中抽出来,挽住裴知蕴的胳膊,故意反问他:“那我就真的跟知蕴走咯?”
易思岚唇边的笑意僵了僵,不情不愿回应:“好,明天我再去接你。”
续念憋着笑,“也不一定是明天,反正现在放假了,时间没那么紧张,我和她多待几天吧。你先把我行李拿回家。”
他仍是顺从地说:“好,我去拿。”
十几分钟后,续念换下礼服,和裴知蕴一起拎着行李从寝室楼出来。
带过来的行李箱和行李袋一并交到易思岚手上,她冲他摆了摆手,干脆地上了裴知蕴的车,“我们走啦。”
裴知蕴也很配合,道了声“拜拜”后,发动车子,以最快的速度驶离易思岚的视线。
这头的人挥动的右手还举在半空中,一直等车子完全消失不见,他还呆呆站在原地。
本身续念住在学校,他自己这段时间手头上事情又多,见面机会就少之又少。
偏偏这次出差时间还很长,他人在外地,彻底没法见到续念的时候,才明白人家为什么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后来没日没夜赶进度,终于在今天下午提前回来。
计划中,他现在应该和续念一起聊着天回家,在家里一起吃点甜点,再手拉手一起花园漫步。
现在好了……
刚刚干嘛要装豁达呢?
易思岚懊悔地摇摇头,还是只能拎着行李箱上车。
另一边。
计算着车子驶出校园,续念才开口问:“我说我要跟你走,他是什么表情?”
裴知蕴有些懵,反应了两秒后,反问道:“姐,我还以为你是真想跟我住呢,原来我只是你用来试探易公子的工具啊?”
续念撇着嘴不依不饶,“你先告诉我嘛,他刚刚是什么反应?”
她答:“还能什么反应,哭笑不得呗。估计这会儿正后悔呢吧。”
续念仰着头哈哈笑起来,满脸目的达成的得意。
裴知蕴偏头瞥她,“你哪学来的这些?几天不见还有花花肠子了。”
“这怎么叫花花肠子,”续念说,“那么多偶像剧也不是白看的嘛,欲擒故纵,千古不变的手段。”
裴知蕴摇摇头,“你……”
话说到一半,续念扣在大腿上的手机接连响了几声。
她拿起来解锁。
“见山”拍了拍我,亲密值+1
见山:[最近准备考试你也累了,晚上好好休息。]
见山:[明天一早想吃什么早餐,我送过去。]
见山:[之前答应你的,带你一起调一瓶新的雨坠秋浓,明天正好接上你一起过去。]
无障碍模式读完这几条信息,车厢内两人一同笑起来。
裴知蕴:“迫不及待明天一早就要来见你,今晚怕是都孤枕难眠吧?”
续念闷头回复:[吃小馄饨吧。]
手机收起来,问:“你刚刚要说什么?”
裴知蕴:“我是想说,你怎么忽然想起来欲擒故纵了?没安全感啊?”
续念鼓了鼓双腮,“算是吧,我自己也不太能说清。”
她好像忽然变得有些患得患失,也开始担心眼前这份喜欢会不会又悄无声息消失。
她只是想。
反复向他确认。
呼一口气,续念又给他发了一句:[你也好好休息。]
-
第二天清晨,屋内两人尚在睡梦中,门铃清脆响了两声。
先醒的还是续念。
她边起来,边摸过手机听时间。
七点一刻。
和上一次赵渝铭来送早餐的时间差不多。
刚打开房间门,裴知蕴也从对面房间出来,眼也没睁,只说一句:“我就不陪吃了,你快跟你老公回去吧,不然只要你在我这儿,我就总是没办法睡懒觉。”
说完头也不回,“砰”一声合上了房间门。
续念笑着回了句:“知道啦,你睡吧,我这就走。”
她换好衣服鞋子,简单洗漱完才去开屋门。
等得久了,易思岚也没急躁,就这么默默站在走廊,后背挺得笔直。
看见门一开,他立刻笑着迎上前,“小馄饨给你们带来了,不过这是女孩子的屋子,一大早我就不进去了。”
续念笑笑,反手合上门,“知蕴还在睡觉呢,我们直接去你工作室吧,我们俩一块吃。”
“好。”易思岚滞了半秒,笑着点头。
好奇心驱使,续念太期待自己动手调制一瓶香水,到达见山后,五分钟不到便吃完了早餐。
易思岚看她兴致勃勃的模样,也没拖延太久,收拾好桌子便过来牵她手,“我们去二楼的调香室。”
她点头应一声“好”,跟他一起顺着楼梯往下走,进了边上那间小些的调香室。
易思岚履行着自己解说员的职责,进门便开始介绍整间屋子的布局:“四面墙壁,除了有窗户那一侧,其余三面都做成了嵌入式的收纳柜,里头摆着各种备用的香料和工具。正中间的位置是一张长型的木桌,台面往上呈阶梯式上升,一共四层,摆着的也是香料。”
“并没什么复杂的陈设,调香师的工作也没别人形容中那么浪漫。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的枯燥循环。”他说。
续念问:“那么多的味道在面前,不会搞得头晕吗?”
易思岚回应道:“会,毕竟我也是人嘛,疲劳起来觉得什么味道都不想再闻了。”
续念努努嘴,“听起来是另一种层面上的体力活。”
易思岚“嗯”一声,拉开一把椅子,扶住续念双肩带她坐下,“你先坐,我把需要用到的东西都拿过来,我们就开始。”
续念点点头,答一声“好”。
他从置物柜取出雨坠秋浓会用到的一应香料,在桌面上整齐摆开,又拿来高精度电子秤、一次性滴管、玻璃棒等用具,和一只新的香水瓶。
拍了下手掌说:“准备就绪,动手。”
续念身子往前倾了倾,深吸一口气去闻面前的香料。
离得最近的那只瓶子是打开的,味道瞬间钻进鼻腔,一阵浓烈的桂花味。
她呛了下,揉揉鼻尖,“先弄哪个?”
她右手抬起,迷茫悬在半空。
易思岚绕到她身后,一手往椅背上杵,另一手伸出环住她手背,两只手一起去捏滴管吸取香料,然后滴进已经放好在高精度电子秤上的烧杯,“一样一样取,然后称重,量合适了,再往瓶子里装。”
续念被他牵引着,“听你说着好像特别简单。”
他没答话,只从鼻间晕出一声轻笑。
离得近,热气顺着续念耳廓滑落,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扫过心头。
她后背也牢牢和他胸膛贴在一起,整个人都像是被他环在怀里。
续念朝他偏了偏头。
一瞬,两人鼻间的呼吸近在咫尺。
她弯唇喊:“易思岚。”
“我想有一天能看看我们家是什么样的。”
“看看我们亲手种下的花园是什么样的。”
“看看你在厨房系着围裙做饭是什么样的。”
“看看你认真调香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也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
“我们去医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