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晴时雨
烧红的晚霞在天际坠下, 一点点被晕上的墨黑吞噬。
易思岚看了眼手表,六点三十五。
前两天和续念聊天的时候,她都差不多是在六点半到七点半左右从琴房出来去食堂吃饭的, 现在正好。
他加快脚步, 顺着那天她说是特殊教育学院教学楼的那幢高楼走。
迎面三三两两出来了些学生, 他就近选了一个男生问:“请问特殊教育学院的琴房在几层?”
男生回应道:“就在一层, 进门左走,走廊最尽头。”
他点头道了声谢, 迈步上台阶。
盲道一路延伸, 通往每一间教室, 教室门上也都有盲文做指示。
左转没走几步, 钢琴声传来, 他脚步加快了些。
琴房是一扇木门,正中位置镶一块方形玻璃, 从外头便能清晰望见里面的一切。
易思岚停住脚步, 俯身往里看。
现在里头还有三个人,左边的男生尚在弹奏,琴音就出自他手。
右边两个女生,各自在收拾背包, 续念便是其中之一。
手边是个米白色的帆布包, 容量很大, 雨伞、水杯、耳机和手机,一应东西被她毫无章法一股脑往里塞进。
确认东西收完,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浅蓝色的衬衫裙, 又和身边的同学打过招呼,这才挎上包握着盲杖朝门边走。
“咔哒”一声, 面前的门被她朝里拉开。
易思岚站在门侧,双唇张开想喊她。
鬼使神差下,他选择了沉默,想看看她自己一个人究竟是怎么出行的。
自顾自做完决定,找回思绪看过去时,盲杖的声音渐远,续念已经顺着走廊的盲道往外。
他放轻脚步,把和她之间的距离维持在一定范围内。
续念顺着盲道一路直走,快到拐角的位置,速度慢了些,先用盲杖朝墙边探了探,确定好位置才右转。
从这里到门并不远,也就三米不到,她却走得小心翼翼,盲杖往脚下探一探,又往前探一探,直到确认自己面前是敞开的玻璃门,才迈步走出教学楼。
如她所说,校园里都有通畅的盲道,出来后的一路倒也算走得顺畅。
七八分钟过去,续念停在一个分岔路口。
易思岚也跟着停住。
面前两条道,远眺过去,偏左的通往图书馆,偏右的那侧是两幢矮一些的楼,被树丛遮挡,看不清是什么。
续念听着靠近的脚步声,微笑着张口喊:“同学你好。”
走近的是两个手挽手的女生,短发那个回应她:“你好,需要帮助吗?”
她问:“我右手边过去,是不是二食堂?我没怎么去过那个食堂,有点不确定……”
短发女孩耐心指引:“对,顺着你右手边这条路直走,爬上一段坡,再往左一点点就到。”
大约是觉得这样描述也很模糊,女孩改口:“要不我们送你过去吧?”
续念摆了摆手,“不用不用,会耽误你们时间的,我大概有印象,自己慢慢走就行。”
她微笑着道了声:“谢谢。”
女孩看她坚持,只好叮嘱:“不客气,那你慢点走。”
续念“嗯”了声,提脚右转。
是不算熟悉的路,她这回脚步放得很慢,一直在脑海中回忆刚刚那个女孩的描述。
没几步,终于察觉到在上坡,这才松一口气,走到头然后左转。
易思岚看她找准路,也舒一口气,慢慢跟上去。
二食堂近在眼前,饭菜香气飘然而至。
续念盲杖伸出去想找台阶,还没落地,门帘被里头的人掀开,三个男生先后出来。
最前面穿黑T的望见续念,挥手喊了声:“续念。”
续念停在原地,试探着问:“郑学长?”
郑垚笑着上前,“是我,我带你进去吧。”
“我……”
续念刚开口,他又补充:“我现在没事做,带你进去的时间还是有的。”
续念缓缓点了点头,正想回应。
身后忽然传来高昂一声:“老婆,怎么不等我就自己去吃饭呢?”
“?”
续念呆了呆。
对面的郑垚也呆了呆。
易思岚小跑着靠近过去,先接下续念肩上的挎包,又抬手揽住她肩,冲郑垚微笑,“谢谢你啊同学,我带她进去就好。”
郑垚扫眼打量两人。
一个西装革履,每一根发丝都梳得板正。一个穿一身衬衫裙,满脸稚嫩。
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都不可能是同龄人。
郑垚迟疑着问:“续念,这位是?”
又是易思岚先开的口,他拉起续念左手,把婚戒往人家眼前展示,“她老公。”
郑垚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向当事人确定:“续念,他真的是你……男朋友?”
续念点点头,“不是男朋友,我们已经结婚了。”
郑垚干笑两声,“那我先走了,你们进去吧。”
续念摆手,“拜拜郑学长。”
听着人家的脚步声走远,续念才侧过身,昂着头问:“不继续‘跟踪’我了?”
易思岚双眼张大,“你知道我在你身后?”
他瞬间陷入自我怀疑,扭着头左右看,“不可能啊,周围明明那么多人。”
续念抿着唇呼了口气,“要是平时确实不可能,可你肯定是从见山来的吧,身上沾着那么浓的香味,我一开琴房的门就闻到了。”
易思岚偏头往自己身上闻了闻,的确满身都是从调香室沾来的味道。
她这时又说:“要光是在琴房门口闻到那一阵也就算了,可偏偏我一路走过来,这股味道还一直在我周围若隐若现,那就说明。”
她踮了踮脚,朝他脸前凑,“有人一直在跟着我呢。”
易思岚为自己的自作聪明窘迫,轻声笑起来,“我就是想看看,你平时自己一个人会不会遇到很多困难。”
“那现在放心了?”续念问。
他撇着嘴:“也还是有不放心的地方。”
续念反问:“什么?你说我刚刚找不到路啊,那是因为我就来过这个食堂两三次,不太记得了,别的食堂我都轻车熟路。”
易思岚摇头。
他将双手往她肩上搭,低下头缓声说:“是不放心你身边的学长学弟。”
似乎感受到他此刻的炽热目光,续念一下子磕巴起来,“他……他就是我之前参加一个校园活动认识的,是理学院的,我们不熟的。”
易思岚鼻间一声轻笑,“行,不熟。”
续念反问:“不过你怎么会过来?”
他理直气壮:“不是你说那个杨梅荔枝冰很好喝,我可以尝尝?”
“就为这个?”续念问。
半秒后又自己解除疑惑,“不过你本来就喜欢甜的,也合理。”
易思岚笑得稍显苦涩,“……”
他垂下手拉住她,换了个话题:“我饿了,带我去尝尝你们食堂的饭菜。”
续念干脆答一声“好”,被他拉着朝食堂里进,“这个食堂的肉丸丝瓜汤和酱油鸡特别好吃,不过不知道这个点还有没有。”
易思岚拿了两个餐盘,伸长脖子往前看,“我找找看。”
几秒后锁定目标,“这两个都有,除此以外,还有糖醋里脊、番茄炒蛋、回锅肉、炒玉米……”
续念笑笑,“不用这么具体,其他的再给我来个蔬菜就好。”
他答一声“好”,打了两份一模一样的饭菜,就近选一张空桌坐下。
晚饭吃过,天色全部暗下。
易思岚握着她手,看一眼时间,又依依不舍去看她侧脸,“是不是该回琴房了,我送你过去。”
续念抿抿唇了,低声应了句:“也可以暂时不回……”
易思岚眸光一亮,偏着头反问:“真的?那我们散会儿步?”
她点点头“嗯”了声。
晚风和缓,从身畔温柔滑过。
两人手牵手顺着操场跑道慢吞吞走,耳边是不远处草坪上传来的歌声。
也才是三天没见他,这会儿再牵手,掌心忽然有种陌生又带着温和的触感。
续念垂下眼,心跳瞬间又快起来。
她不动声色在呼气,试图让自己平静。
易思岚并没察觉,偏着头在欣赏学校的夜景,感叹道:“倒是很久很久没感受过校园里的氛围了,沾你的光。”
续念弯唇笑,“这种慢节奏是不是很舒服?”
易思岚“嗯”一声。
绕了两圈,她拉着他走出操场,“去买杨梅荔枝冰。”
“来真的?”易思岚问。
她满脸认真,“要说话算话嘛。”
他只好顺从地跟上。
这段路她的确很熟悉,几乎没怎么迟疑就顺利找到目的地。
冷饮拿到手,她往易思岚手上递,“这回是真的要回琴房了。”
易思岚答“好”,拉住她往教学楼方向走。
两人在琴房门边停下脚步,续念抬眼和他道别,“你去忙吧,我进去了。”
易思岚点点头,松开她手,将肩上的挎包也摘下,“周五下午我来接你回家吃饭,然后周末我们去乡下看爷爷吧?”
听见这个,续念眉头微扬了下,“怎么会忽然想到这个?”
“不是忽然,”他把挎包交到她手上,笑着说,“上次爷爷来家里就是匆匆忙忙的,连饭也没能一起吃一顿,后来又有酒会的事,去看看他,让他放心挺好的。
而且我这几天也不忙,正好在想去个新的环境可以换换脑子,回来之后好准备开始调制和一盏春合作的那款香水。”
续念咧开嘴笑笑,“好,那我们一起去。”
-
续念和易思岚是周六上午十点多到达小镇上的续家老宅的。
院门没锁,露着一条缝。
易思岚偏头朝里看两眼,还是选择了敲门,喊道:“爷爷,我和念念来看您了。”
续念也张口:“爷爷。”
里头有脚步声,没多时,续柏忠从里开门,面露惊讶望着眼前两人,反应过来才侧过身:“先进来吧。”
续念笑笑,伸手去挽续柏忠的胳膊,两人一起往里走,“您最近还好吧?”
续柏忠往她手背上轻拍两下,“挺好的。”
她点点头,接着说:“我回学校了,之后再要过来都只能周末的时候了。”
“你没空爷爷也会过去看你的。”
说着,续柏忠偏过头朝斜后方的易思岚身上扫一眼。
他拎了些水果和牛奶,礼貌地笑着点头,“念念说,这个季节,您院子里有不少新鲜的瓜果蔬菜,所以我就跟来蹭饭了。”
话音刚落,三人进门顺着石板铺就的小路往里走。
此时经过的地方是前两年翻新的结果,左右两侧原本的地面都重新填了土,一边种着杨梅树、桃树和梨树,一边种着常吃的蔬菜。
现在这个季节确实正是繁茂的时候,放眼望过去绿油油一片,很是养眼。
续柏忠满目的严肃缓和了些,“嗯,这些蔬菜可都是我亲自从撒种子开始养护的,吃起来绝对比菜市场买来的好。”
“那我们今天有口福了。”易思岚笑着应。
他倒是上道,进门将手上的东西往桌上放,立刻便环视着在找厨房的位置,“你们俩聊天吧,我拿个盆先去摘些蔬菜回来洗干净一会儿用。”
续念摘下身上的挎包,还卷了卷上衣的袖口,“我也去,我摘果子。”
续柏忠笑起来,从木支架上拿过草帽一人分了一顶,“免费的农夫,不用白不用。”
三人准备就绪又折出来。
杨梅树果实成团,密密麻麻挂在树枝。
续念一手端着果篮,另一手摘了果子往里放。
易思岚和续柏忠则在种蔬菜那头。
眼前密密麻麻的蔬菜映进眼睛里,易思岚其实不太能分清它们的品种,只好统称为“菜”。
他低头看了阵,选了个看起来长得最大的,“爷爷,我拔这一棵了?”
续柏忠看一眼,摆手道:“那个太老了,口感不好,拔旁边那个小白菜吧。”
他“嗯”一声,将小白菜一颗颗连根拔起,就地用水果刀处理好带泥土的根,整齐放进洗菜盆里。
往前挪几步,两人又一起摘了些豆角和一个茄子。
回过身的时候,续念手上的果篮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她听见两人靠近的脚步声,端着果篮往前递:“比去年甜多了,你们也尝尝。”
易思岚应:“手上沾了泥,我进去洗洗再尝。”
“我喂你。”
话没说完,她捏着一颗杨梅抬手递过来。
续柏忠还在一边,易思岚有些为难。
但她手还一直举着,他思考几秒还是张嘴凑上去,嚼了几下说:“很甜。”
续念笑意更浓了些,“下个月桃子也成熟了,到时候我们再来。”
“好,”他点头,“先进去吧,你都满头是汗了。”
续念“嗯”一声,转身走在最前。
折进去后,易思岚开始清洗手上的蔬菜。
午饭是续柏忠和易思岚共同完成的。
准确来说,是续柏忠不放心他一个人用柴火灶,便干脆守在旁边,一下是指导饭菜的火候,一下又帮忙添柴火。
冒热气的饭菜在十一点半端上桌,分别是一份酱爆茄子、一份水煮小白菜、一份蒜香豆角和一盘蒸鸡蛋。
并没什么荤素搭配的讲究,也没有昂贵的食材。
续念低头嗅一口,却还是满眼期待,“易思岚,我想先吃茄子。”
“好。”他耐心应一句,夹了几块茄子往她米饭上放。
又重新拿来一个小碗,往里盛了些汤和菜叶,“汤先晾着。”
她嘴里被米饭和茄子塞满,只含糊不清“嗯”了声。
续柏忠看两人一眼,笑着说:“喜欢吃就经常来,反正你们开车又花不了多少时间。”
“我们……”续念想说之后可能没时间。
易思岚打断她,点头答应下来,“好,一有空我们就来。”
续柏忠又瞥他一眼,“快吃吧。”
-
午后温度愈发升高,热意侵袭,困意也难抵挡。
等易思岚收拾好碗筷出来,续念已经斜在沙发上睡着了。
续柏忠给她盖了个薄毯,轻手轻脚合上客厅门往外走。
迎面见易思岚过来,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嘘”的动作。
他往后退出一段距离,才低声说:“爷爷,我想和您聊一聊。”
续柏忠点了下头,两人随后走出院门。
续柏忠问:“想和我说什么?”
易思岚直言:“我想知道念念的病情,准确一些的。我之前问过她,她不愿意说。但我想带她把眼睛治好。”
没预想到他会说这个,续柏忠眼中短暂闪过惊讶。
他笑了笑,没着急回答,而是说:“看得出来,念念现在挺信任你的,你们似乎相处得还不错?”
易思岚应:“嗯,还行。我不知道她现在是怎么想的,但是我愿意向您坦白,我现在是真心把她当做妻子,想要爱护她,保护她。
我想带她去治眼睛,不是因为觉得她这样子是累赘,只是不想放弃可能性。她要是能好起来那最好,就算真的治不好,那起码我们做过尝试,今后她身边有我,也能生活得很好。”
“请您相信我。”
续柏忠缓缓点点头,沉默片刻后张口说:“念念发生意外是十七岁,那天是她爸爸的生日,全家人都在。到了晚饭时间,大家都来到餐桌边了,却迟迟不见她的身影,保姆上楼去叫她的时候,才见她一个人晕倒在三楼的楼梯脚。”
他拧着眉,至今提起那一幕仍心有余悸,“当时不见任何外伤,我们根本也没多想,可送到医院一检查,医生却说是摔到了,后脑勺。”
所以先前去文溪村的时候,诗涵才会问续念伤还疼不疼。
易思岚心口发颤,追问:“总不能是她自己摔成那样的吧?她又不是三岁小孩。而且我记得她提过,她的房间在二楼啊,怎么会摔在三楼的楼梯脚?”
续柏忠眼圈忽地一红,很是无奈,“肯定不是,可她不愿意说。”
他冷笑了声,“真是悲哀啊,明明那是她从小长到大的家,到最后却在本该温馨的地方,经历了这种能毁掉她一辈子的‘意外’。
她知道说出来无非就是两种结果,一是被她爸爸骂挑拨关系,二是害我操心,所以最后选择一个人承受。”
“可那时候,她才十七岁,还没成年啊!”
易思岚颤声追问:“后来诊断后,病情到底怎么样呢?”
“接连跑过好几家医院,也反复诊断过好几次,医生大多口径相似,治愈率很低,接近于零,”续柏忠叹了口气,“折腾久了,她自己也觉得没希望,就提出来不想治了。
具体的都在病历上,她自己收着,不知道会放在哪。”
易思岚垂着眼沉默,一下子连要说什么也忘了。
良久,才深吸两口气抬头,“爷爷,我向您保证,会说服她重新接受治疗。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不管多远,我一定尽全力帮她找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