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晴时雨
后半夜下过一场雨。
晨起, 空气中尚存湿意。
续念推开玻璃门走进露台，往围栏上一趴，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清新的空气, 整张脸浸在柔缓的风里。
片刻, 她折进浴室洗漱下楼。
和往常每天相同的情况, 香味从厨房传出。
今天的味道很明显, 应该有芝士。
续念脚步加快了些，“魏阿姨, 今天吃的是芝士饼吧？”
“是, 芝士蛋饼, 不过——”
灶台前系着围裙的易思岚转过身, 声音离她近了些, “我不是你的魏阿姨。”
他今天难得没穿衬衫和西服，身上是一套藏蓝色的丝质睡衣, 柔滑衣料顺着他肩背垂下。
头发未经打理, 黑色发丝自然落在额前，倒是添上几分平时没有的青涩。
续念扬了下眉，“怎么会是你在做早餐，这个点还不去工作室？”
易思岚将芝士蛋饼装盘, 又倒了热牛奶一并放到她手边, “暂时不去了。”
她双手捧到装牛奶的瓷杯两侧, 自顾自闷声想了两秒，得出结论：“你是不是伤口还疼, 所以没法去上班？我就说还是得去医院嘛……”
对面先是传出笑声，紧接着是“嘶”一声倒吸凉气, 大约是唇边伤口被拉扯到。
易思岚屈着指节，往她眉心轻弹了下, “昨天才说，别皱眉头。”
听她“哦”了声，眉心舒展开，才继续说：“这么点伤口没什么疼的，但是我早上起来一照镜子，见淤青更明显了。
我顶着这样一张脸去工作室，多有损威望啊。”
“……”
续念抿唇，“事情闹这么大，你觉得安盛和见山的人会不知道吗？你也太低估八卦的传播速度了。”
他笑，“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嘛。”
拿了把叉子塞进续念手心，他继续说：“前几天连轴转也确实累了，魏阿姨也一直没休假，借此机会，她能放假，我也在家待几天，挺好的。”
“魏阿姨放假了？”续念问。
易思岚“嗯”了声。
那现在，甚至未来的几天，家里都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这想法才粗略闪过，续念不知为何心跳快起来。
她摇摇头，强行终止思绪，改口说：“魏阿姨说铁线莲她昨天拿进来放到后院了，我们吃完早餐就去种上吧？”
易思岚答“好”，手上是用叉子戳了芝士蛋饼往嘴里喂，双眼还一直静静看着人家。
续念咬下一口蛋饼，慢吞吞在嚼着。
右手伸出要去拿纸巾，指尖触到边沿，发觉有异常。
纸巾旁边的位置，原先是两个装果酱的矮玻璃瓶。
这会儿摸上去，两个瓶子的瓶身上都贴了盲文，一个是蓝莓酱，一个是草莓酱。
她仔细摸了几下，明明还是之前的瓶子，那只能说明贴纸是后加的。
抬眼诧异道：“你贴的？”
易思岚抿唇“嗯”一声，“包括灶台上、柜子里的瓶瓶罐罐，冰箱里的饮品、食物，茶几上的日常用具……我目前能想到的东西，全部都贴上盲文标签了。”
“这样你能方便点。”
续念问：“你那天说的，暂时卖关子的事情，就是这个吗？”
易思岚答道：“对，因为盲文贴纸只能网上定制，所以等了几天才拿到。不过我也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漏掉的，你如果之后还有想贴的，就随时告诉我。”
先是贴防撞条，现在又是贴盲文贴纸。
这些细致到她自己也没想到的事情，他却绝口没提，悄无声息便逐一实行了。
续念垂着头，眼眶又酸胀起来。
她自己都有点难为情，最近怎么总那么情绪化。
调整片刻，才回应一声：“知道了。”
“快吃吧。”易思岚笑着。
她抬眼。
一双眸子亮莹莹往他身上落，“易思岚，谢谢你。”
-
简单的早餐结束，易思岚收了碗筷放进洗碗机。
续念则坐在这边点开天气预报听了听，二十四摄氏度，多云，正好不会太晒。
她将手机揣进衣兜，起身去换拖鞋。
等穿好后，易思岚也换了身更便于行动的棉质家居服下楼，两人先后朝花园去。
一应工具和铁线莲的花苗都摆在后院角落，花苗一共三株，两株小的只有枝叶，一株大的已经开了几朵淡紫色的花。
昨夜淋过雨，这会儿枝叶和花瓣上还盛着几颗露珠。
阳光一落，晶莹得像钻石。
易思岚挪上前将花苗小心翼翼拿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种花，和你之前种好的那些搭配在一起，画面肯定很和谐。”
续念笑着回应：“现在还矮，等它们顺着那个花架爬上去，那才真的会特别特别漂亮。”
“嗯，”易思岚点头，“我会好好照料它们的，等到……”
等到它们爬上花架。
等到她的眼睛治好。
他们再一起看这个亲手种下的花园。
他没说出后半段给她划定希望，牵住她手朝花园走，“等到明年，肯定就开得很好啦。”
续念也“嗯”一声，对自己设计的花园一角满怀期待。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分工明确。
续念只负责递上每一步需要的工具，其余从挖坑到栽种的所有步骤，全都由易思岚完成。
没多时，续念兜里的手机接二连三响起来，没看信息似乎也感觉得到对方的急迫。
被铃声吵得有些焦躁，续念站直拿出手机解锁。
信息全部来自裴知蕴，是语音。
她没多想，按下播放。
清脆的说话声从扬声器外放：
“怎么我睡了一觉就发生这么大的事啊，念念你没事吧？”
“这个易公子还真是名不虚传！”
“他该不会有暴力倾向吧！”
“不行不行，这样你太危险了，我还是来接你走吧！”
一大堆话，像放鞭炮一样迅速钻入两人耳朵。
易思岚怔住了。
续念也怔住了。连忙按了返回，才干笑着苍白辩解：“她就是担心我……”
易思岚轻“啧”了声，点着头将字音拖长：“平时和你朋友都这么说我的是吧？我可得好好想想，怎么给自己讨个公道。”
续念嘟囔：“是你自己把自己的人设塑造成那样，能怪我们吗……”
手机在这时又响一声，续念没打算再在他面前拿出来。
他倒是豁达，“回吧，不然人家真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
续念：“……”
抿抿唇，背过身重新解锁。
这次她将音量调小了些，听见裴知蕴说：“我在路上了，你收拾下东西。”
她惊讶半秒，正想回复。
一道同样满是诧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朋友也太有执行力了吧？”
“你怎么还偷听呢？”续念说。
他耸了下肩，重新俯身去刨土，“我的想法是，既然她已经在路上了，你也别劝人家回去了，干脆请她来家里吃饭。”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解释再多，不如直接让她来家里，更能让她放心。”
续念低声：“好像也有道理……”
思索几秒，她回过去一句：[你来吧，时间差不多，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那头没了回应，应该是在集中注意力全速驾驶。
快半小时过去，续念回屋拿了盲杖，“我出去等她。”
“我和你一起啊。”易思岚站起来。
意识到自己手上身上都沾了泥土，又说：“你等我去洗洗手换身衣服。”
续念应：“我自己去就好，你不是说眼见为实，那就用最真实的状态应对嘛。”
他点点头，“那你一个人走慢点，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这条路都走多少回了。”续念说完，探着路往前。
在小区门边站了大约五六分钟，靠近的车子按了两声喇叭。
裴知蕴降下车窗，偏头喊道：“念念，你没事吧？”
续念冲她笑，“我不是完好无损就站你面前吗？”
她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摸到车门，拉开坐上去正要说话。
裴知蕴偏头打量她，“你怎么一件行李都没带，是不是你要走被易公子发现了，没来得及？”
“那我们得赶紧走！免得他追上来。”在脑海中完成剧情演绎，裴知蕴把着方向盘就要掉头。
续念忍不住笑起来，“姐姐，你能给我个说话的机会吗？”
车子被踩停，“你说。”
她耐心解释：“我不打算跟你走，在这儿等你是想叫你进去一起吃顿饭。”
“吃……吃饭？”裴知蕴一头雾水。
续念接着说：“易思岚昨天是在酒会上搅局了，但自始至终从没针对过我。”
裴知蕴还是不解，身子一侧，手掌贴到她额前，片刻又往自己额前放，“你这不是很正常吗，怎么还说起胡话了？他就算昨天是没针对你，可昨天酒会上被他当众揭露的人，是他老爸！”
“对自己爸都这样的人，对你，这个突然冒出来，根本没有感情基础的妻子，谁知道会怎么样？”
续念说道：“可他爸出轨本来就不对啊！”
她朝裴知蕴的方向转，有些着急起来，“知蕴，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可我跟你走不是长久之计，我暂时能待在这里，对我来说不是坏事。”
“可是……”
裴知蕴张口，被续念打断：“你不信他我能理解，不信我的一面之词，我也认可，但最起码是不是该给我一个机会，用事实向你表明他的为人？”
沉默一阵，裴知蕴终于还是点头，“行，不过稍有不对，我可是就会当场带你私奔的。”
续念被逗笑，“什么用词。”
“怎么，你本来就是我老婆，他才是第三者。”裴知蕴发动车子驶进小区。
续念又笑了几声，凭印象指挥着她往前走，想到刚才的话题，“他昨天说，曝光那些照片是为了给易家制造麻烦，其实我在想，他可能也不光只为泄愤。”
裴知蕴问：“那还为什么？”
出轨的是父亲，那么最受伤害的就是母亲。
这一点上，续念打小就体悟很深。
她低声：“也可能是为了帮她妈妈讨个公道？他没怎么提过他妈妈，我不太好问。”
裴知蕴附和一句：“确实也有可能。”
续念撇撇嘴，“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不是说易思岚和妹妹是龙凤胎，那怎么妹妹叫易绍晴，哥哥叫易绍衡，反而像是唯独把他排除在外一样……”
“管他是为什么呢。”
车子驶进院子，裴知蕴将车速减缓，偏头朝车窗外微笑着点头的易思岚扫一眼，“我在乎的只是你，他们家的事我才不在乎。”
两人从车上下来时，花坛边的易思岚回过身来，礼貌道了声：“裴小姐，又见面了。”
裴知蕴只“嗯”了声，凌厉目光锁定在他留有疤痕的嘴角。
怎么看怎么还是觉得，易公子就是有暴力倾向。
易思岚笑着：“念念，你俩进去吧，我种好花就去准备午饭，好了叫你们。”
续念点点头，“好。”
看两人折身，易思岚埋头继续种花。
剩最后一株小的，往花架右边的位置放。
踏上台阶要进门，裴知蕴又回头看了一眼。
花苗被他放进土壤里埋好，叶片沾了泥土，他正偏头仔仔细细在清理。
她蹙了下眉，被续念拉进门，拿了些甜点和喝的后直奔三楼的卧室。
两人捧着果汁在露台软椅上坐下。
憋了一路的裴知蕴这才感慨：“易公子平时在家都这样？亲自当园丁，还做饭？”
续念笑起来，“花是我要种的，他是帮我忙。至于做饭，是因为阿姨休息了。”
“不过他手艺还不错哦。”
“你就是被这个收买了？”裴知蕴问。
续念应：“那当然不止这个。”
她低头，把睡裙捋到膝盖的位置，“我昨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一不小心磕到床边了，但是你看，没有受伤。你知道为什么吗？”
裴知蕴先看一眼她的腿，确实只有旧的疤痕。
又歪过去看床边，注意到粘了防撞条。
也是这时，她环视整个房间，发觉边边角角的位置，全都被防撞条包裹住了。
裴知蕴迟疑着问：“易公子贴的？”
续念点头，“嗯。不止这个，他把我可能用到，但不好区分的东西，都贴上盲文贴纸了。这些还只是最近发生的，之前他也一直很体贴。”
“不可思议……”裴知蕴忍不住冒出一声。
续念拉住她手，“知蕴，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是你真的可以放心，我待在这里没问题的。”
从认识起，续念的性格她再清楚不过，看起来温和无比，实际心里对什么都有清楚判断。
裴知蕴回握住她的手，“行，我相信你。”
续念往她身边挪近，歪着头枕到她肩上，“知蕴，我想问一个问题，问别人都不太方便。”
“什么严肃的问题，还只能问我？”裴知蕴反问。
她腼腆地笑，压低声音：“我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裴知蕴：“？”
续念不知面前的人此时既有惊讶，又有不解的复杂表情。
自顾自还在说：“我只知道他今年二十八岁，个子很高，声音听起来大多时候很沉稳，但偶尔也会不正经地开玩笑，衣服……好像总是衬衫和西装，喜欢吃甜食，还有……”
“打住！”裴知蕴歪了下肩，将她枕在上面的脑袋弹起来。
转正看向她，裴知蕴才说：“念念，大事不妙啊，再这样下去，你真的要喜欢上他了。”
“我……”续念低声，“我有吗，只是想了解他一下嘛……”
前两天分明还能理直气壮说自己没喜欢人家，现在却不知怎么有些没底气。
裴知蕴摇摇头，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我不太会描述人的长相，但是易公子，确认是长得很帅，属于那种……”
她眯着眼思考片刻，“一眼就能被抓住眼球的，很中式的浓眉大眼的帅。”
最后没忘补上一句：“先天优势在这儿，就算他不主动往女人堆里扎，也一堆堆女人往他身上扑吧？”
续念蹙着眉，“怎么又绕回来了？那些不是真的，但细节问题我不好多说。”
“好好好，不说这个。”裴知蕴连声应。
聊起天总注意不到时间，一直到十二点钟，易思岚拨了电话叫她们下楼吃饭，两人才从房间出去。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三碗米饭。
见她们出现，易思岚笑着说了声：“简单准备了一些，快坐吧。”
说着，他想拉开椅子给续念坐。
裴知蕴快一步，先扯开这边的椅子说：“老婆，坐，桌上有虾仁炒蛋、丝瓜肉丸汤……你想先吃哪个？”
这侧两人已经并排坐下，捏着筷子开始夹菜。
易思岚还呆立原地，耳边回荡刚刚裴知蕴那句“老婆”。
他蹙着眉，眼底满是疑惑。
裴知蕴抬眼，视线恰好与他交汇。
礼貌地点了下头后，她往续念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声调忽然提高不少：“对了念念，赵渝铭也担心你来着，好像又跑回家找他爸要帮忙带你走。”
续念张大嘴巴“啊？”一声后，自顾自念叨：“难怪，按理来说，昨晚的事情他也应该知道，但是一直没给我发信息，是不是又被家里关起来了？”
裴知蕴没回音，目光朝易思岚身上落。
他依旧没坐下，双手往腰间一杵，“他凭什么带念念走，念念是我老婆！”
后半句掷地有声，好像生怕别人听不清。
气氛忽然有些诡异，续念呵呵地干笑，“你干嘛这么严肃？”
易思岚咳一声，“先吃饭吧。”
饭桌上短暂安静，没了别的交谈声，后半程只有两人交替问续念还要什么菜。
一直到快吃完，易思岚才坐直开口：“裴小姐，我知道你是念念最好的朋友，肯定一心是为她考量，我保证，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你可以随时监督。”
“也可以放心把她交给我。”
目前为止，人家确实没做过什么对续念有实质性伤害的事情。
裴知蕴回过去一个礼貌的微笑，倒是直接：“我这个人呢一向有一说一，易先生您自己在外的名声什么样，您肯定比我清楚，我不放心再正常不过。
但是，念念她也为你说话了，我选择暂时相信她，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更不要让她失望。”
长长一句话，最后落在易思岚耳边最清晰的只剩那句，念念为你说话了。
他朝续念看一眼，笑着点头，“我不会让她失望的。”
两人的对话简洁明朗便结束。
续念独自愣在原处，她觉得易思岚前面那句话怎么听怎么奇怪。
像是……
求婚……
想法刚冒出来，又迅速被她强行掐断。
最近莫名其妙的想法真是越来越多了，她甩甩头。
-
午饭后没多久，续念将裴知蕴送走。
刚折回家里，手上握着的手机又接连在响。
她拿起来解锁，还是裴知蕴。
以为她是又有什么对易思岚不满的地方要吐槽，续念专门进了卫生间，调小音量才放心去点新信息。
结果听见如下内容：
[你喜没喜欢易公子我不知道，但易公子绝对是喜欢你了。]
续念觉得她疯了，回过去一个惊恐的表情，和一句：[怎么可能？]
裴知蕴罗列证据：
[我一直就叫你老婆，早就顺口了，结果刚刚他听见，整张脸拧巴成什么样，就差没直接说，不许这么叫！]
[我又故意提到赵渝铭，他的反应就更不用说吧，你自己都听见了的，迫不及待就宣誓主权！]
最后总结加强调：[他就是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