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晴时雨
雨滴还在坠落, 在车顶碰撞出“哒哒哒”的清脆响声。
极有节奏,像是大自然带来的交响乐。
续念坐直,轻声说了句:“你听。”
接着仰起头静静去听雨声, 唇边渐渐漫上恬淡笑意。
瞥见她此时的模样, 易思岚到嘴边的话暂时停下。
他也坐直, 合上双眼, 脑海里所有思绪在这一刻清空,周围只剩雨水的声响在蔓延。
深吸一口气, 连鼻间也被雨中清新占据, 一切都让人舒心。
片刻, 易思岚张开眼朝身旁看。
淡光穿过雨幕, 将她侧脸轮廓雕刻得鲜明。
唇上铺着一层薄粉, 他没看出是涂了口红,还是她嘴唇本身的颜色, 总之衬得整个人娇俏又灵动。
他凝眸望着, 一时忘了收回视线。
续念在这时朝他这侧转了转头,“你是不是又在看着我?”
她怎么总这么敏锐?
易思岚蹙了下眉,甚至没忍住抬起手掌在她眼前轻晃,以做试探。
但她并没反应。
他答得淡定:“没有啊, 你叫我听雨, 我在认真听呢。”
说这话时, 他还在直勾勾盯着她。
续念只当是自己误会了人家,尴尬地鼓了鼓双腮。
小动作被易思岚捕捉到, 他无声笑笑。
续念重新抬眼,“听起来雨好像一时半刻不会停。”
易思岚睁眼往外看, “确实。”
他收回视线问,“你刚刚说还有想做的事, 是什么?”
续念回:“现在正好是吃笋的季节,本来是想去买一些,我们一会儿可以吃的。”
易思岚缓缓点头,安抚她:“没事,现在时间还早,雨停再去,实在不行,明天再去,不急于这一时。”
他伸手拿过摆在她大腿上的包装盒,解开绑在上头的线绳,“既然雨暂时不会停,那我们就换个思路,把喝茶吃桂花糕,改成听雨吃桂花糕。”
“可是会把你的车弄脏的。”续念说。
易思岚斜身凑过来,拉起她左手,将一块桂花糕放到她掌心,“开心更重要,其他的都别想。”
不等人家说话,他自己先咬下一口桂花糕。嚼碎后,桂花和糯米的香味交杂,满口都是软糯和清甜。
他抿着唇,鼻间晕出悠长一声“嗯……”,“真的很好吃,手工做出来的东西确实还是不一样的。”
听他这么说,续念也将手上的桂花糕喂进嘴里。
还是熟悉的味道,但太久没再吃到,这会儿味道在口中散开,过去和妈妈一起坐在石阶上,边喝茶,边吃桂花糕的场景浮现眼前。
她有些眼眶发热,低下头揉了揉鼻子,忍下情绪,才张口说:“没骗你吧?”
易思岚点头,“不过你怎么就笃定,我会喜欢?”
续念回:“上次你不是给我买了小蛋糕,魏阿姨说,你从小就喜欢吃甜食。”
她侧过身,把剩下那盒桂花糕也往他身前递,“给你买这个,是想谢谢你帮我应付爷爷。”
“都过去好几天了,是不是晚了点?”易思岚故作严肃。
续念拧着眉,“那还不是因为某人发脾气,你怎么还好意思记仇的?”
易思岚点着头回:“行,我不对。”
她接着说:“你要不想当做是谢礼,那就当做是我在为了合作的事情讨好你。”
说着,她往左侧挪了挪身子,摸索着拿起一块桂花糕,又摸索着拉过易思岚的手放上去,露出一个纯善的笑,“易总,拜托你多考虑考虑我们一盏春!”
提到一盏春,她又是这种反应。
易思岚眉心微拢,觉得无奈,又觉得,她有点可爱。
最后还是投降,一本正经回应她:“上午我提出的供应问题,和孙经理商议后,基本能够得到解决,除此之外,我和叶杉青都没有别的异议,不过工作室合伙人一共四个,我们也需要尊重另外两个人的意见,但放心,问题不大。”
续念弯着唇角点点头,追问:“其实我能猜到你们之前接触的大概会是哪几家茶园,无论从哪个方面,人家都确实比我们一盏春有实力,我并没多大信心真的能让你点头同意。所以,现在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们可以?”
“温度。”易思岚几乎没思考。
他往车窗外看,雨势渐小,文溪村笼罩在淅沥雨水中,从一棵树到一株花都是生机勃勃的模样。
收回视线,进一步解释道:“我们接触的茶园什么都完备,从产量、销售渠道、产品质量各个方面,没有一个能挑出毛病的,可是一切过于机械化和程式化。
一盏春却不同,采茶的茶农和茶厂的工人,都是文溪村土生土长的村民,他们是亲眼见证这片茶园的生长变化的,更是用心呵护每一株茶树的。
最打动我的细节是什么,你知道吗?”
一贯平稳的声调,此时此刻聊到这些,竟听出了些许激动,还这么滔滔不绝。
续念有些意外,追问:“是什么?”
他答:“昨晚诗涵给我们端了茶,连这么小的小孩子也能那么自然且熟练地说出和茶相关的东西。这不是刻意背诵的结果,而是生活中耳濡目染出来的。”
易思岚视线落到续念身上,眸光一闪,泛出一丝不知名的光晕。
他声调放缓,“所以我愿意相信,这样一群人,一定是真心爱着这片茶园,爱着每一株茶树的。”
“就像你一样。”
这段对话全然在计划之外,他所说的这番话就更是不在意料之中。
续念一开始面对他,只不过当做最寻常的合作对象,想着为一盏春争取更多机会,赚更多钱,没想过从中找到什么理解。
可现在,他一字一句都说得这么打动人。
在续念看来,已经不止是理解,而是共鸣。
她笑着点头,“嗯,你的信任,一定一定不会被辜负的。”
-
等到雨停,天色已是墨黑一片。
桂花糕做晚饭,两人也吃到饱。
续念推开车门下来,伸了个懒腰,“太晚了,鲜笋只能等到明天再吃啦。”
易思岚绕过来牵住她手,边往小院走,边说:“好,那就预定为明天的午饭。”
她笑笑,表示赞同。
回到小院后,续念径直去了浴室洗漱。
大约是连日来都在为合作的事烦恼,现在一切算是尘埃落定,她紧绷的神经也暂时放松。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不知多久过去,她在梦里隐约闻到一阵饭菜香气。
味道越来越浓烈,她肚子也跟着饿起来。翻了个身,终于揉着眼睛醒过来。
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一听,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一刻。
续念“噌”一下坐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机凑近又听一遍,连忙掀开被子起身。
睡衣换下,她从桌上摸了根皮筋往长发上绑。
走到门后伸手去拧把手,这才意识到,原来刚才的香味不是梦。
她探着路下了楼。
拐过楼脚,香味愈加浓烈,还能听见厨房那头厨具碰撞的声响。
偏头试探着喊了声:“易思岚?”
那头的人立在灶台边,左手端着铁锅,右手正拿着锅铲将锅里炒熟的食物往盘子里盛。
没找到围裙,他又没带别的衣服,此刻身上也仍是板正的白衬衫,和这间矮旧的厨房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听见身后的声音,他回应道:“洗漱一下,可以吃饭了。”
续念愣愣“哦”了声,挪步进了浴室。
出来时,厨房没了动静。
脚步声朝她靠近,几秒后,右手被搀住,易思岚说:“米饭我都盛好了,本来还在想要不要上楼叫你起床,你下来得正好。”
她眸中仍是惊讶,偏头问:“厨房里什么都没有,你不会全买了一遍吧?”
易思岚答得平淡:“碗筷是现成的,只是清洗了一下,至于大米和调料什么的,反正都是日常生活的必需品嘛,买过来以后也还能用,不会浪费的。”
靠近餐桌,他就近拉开一把椅子,扶住她肩膀看她安稳坐下,继续说:“昨晚不是说好了,鲜笋预定为今天的午饭,要说到做到嘛。”
续念俯身朝桌上轻嗅两口,有陈醋和辣椒油的香味,这两个味道太浓,以至于别的味道都被掩盖,她不太好识别具体是什么。
易思岚绕到对面的位置坐好,“我问了村民,她们说鲜笋炒腊肉是常见的搭配,除此之外就是凉拌鲜笋,我不知道你更喜欢哪种,就干脆两个都做了。另外还煮了一份冬瓜汤。”
说着,他拿起汤勺往小碗里舀了汤,推到续念手边。
又分别夹了笋丝炒腊肉和凉拌笋丝到她面前的两个盘子里,“炒的在你左手边,凉拌的在你右手边,前面是汤。”
续念道了谢,捏起筷子往前伸。
笋丝和腊肉一并喂进嘴里,鲜与醇的味道交缠,碰撞出爽滑又脆嫩的口感。
她笑着点点头,“味道很不错哎,我之前常吃的就是炒腊肉,都是村民们做的。你怎么也会做这个?”
易思岚反问:“觉得我像是只会煮面的人?”
十天里,他八天都是半夜才回家,待在家里只是睡个觉,确实不是有空学做饭的人。
续念垂下眼继续吃饭,算是默认。
他自嘲地笑笑,“在国外那两年自己学会的,会了一些菜之后,别的也就大同小异。只不过回来后忙起来要么就是应酬,要么就是吃魏阿姨做的现成的,倒是没有让我施展的余地了。”
她点点头,没再出声。
易思岚又往她盘子里夹了些菜,“觉得好吃就多吃一点,等回去,再买一些新鲜的带上。”
“好。”续念答。
-
周末,小朋友们都没去学校。
吃过午饭,以诗涵为首的一群小朋友领着续念一起去了小河边捉鱼。
易思岚待在院子里处理了会儿文件,也跟去了河边。
这会儿日头正盛,几个小男孩捧着泥巴往河下游围堵,团出一个小水坑,把抓到的小鱼往里放。
几个小女孩则是围着续念,在上游打水仗。
小孩子们裤腿和袖口都卷得高高的,续念穿的是条半裙,没法往上卷,裙摆的位置打湿大半。
易思岚站在边上看了阵,拔腿靠过去。
诗涵先看见他,喊道:“叔叔,你来和我们一起玩吗?”
应声,续念也抬眼,“易思岚?你不是在忙吗?”
他轻声笑笑,俯身将西裤裤管叠到小腿,衬衫袖口也挽起来。
右脚先踏进水里,稍显冰凉的触感,他适应了两秒,两只脚都踩进去,顺着被水流冲刷得圆滑的石头往前走。
站到续念身侧,才回应:“也不能一直看电脑嘛,看多了,脑子发蒙。”
她点点头,“那——”
弯腰捧起一汪水,朝他身上泼过去,声调随之高了些,“帮你醒醒神!”
易思岚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捧水已经落过来,在他白衬衫上晕出一团不规则的水痕。
他低头看一眼,不禁杵着腰轻声笑笑,最终还是加入这场“大战”,也去捧着水开始往前洒。
泼出的水声和一群人的欢笑声交杂,灼人的阳光也全然被忽视。
好一阵,易思岚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双手探到河水里清洗干净,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在手上展开,朝续念靠近,“歇会儿吧,你额头上都是汗。”
被这么一说,续念自己也才察觉发丝间都已湿润。
几粒汗珠凝结,顺着侧脸滑落。
她想反手去抹,易思岚捏着纸巾贴到她脸上,动作轻柔,一下一下在她脸上擦拭。
比起皮肤被纸巾触过的感觉,更强烈的是,他鼻间呼出的热意在朝她萦绕。
不用想也知道,他现在一定离她很近很近。
续念僵了僵,垂下的双手揪住衣摆。
片刻,他挪开手,轻声说了句:“擦干净了。”
她“嗯”了声,缓缓掀起眼帘,努力在将视线往他身上落。
这一刻心头忽然涌浪般卷过一丝遗憾,要是她能看到他长什么样子就好了。
易思岚也垂眼看她,疑惑地问:“怎么这种表情?”
“没……没什么……”她摇头,唇边笑意苦涩。
易思岚正想继续说话,被兜里响起的手机打断。
来电人是胡越,他放到耳边问:“怎么了?”
胡越语气急:“安盛新出的这批器械零部件有问题,暂时没法出货了。”
刹那,易思岚眉心紧拧起来,沉默两秒后还是平声静气安抚对面的人:“我马上赶回来,你先带着他们排查出所有有问题的器械,我让叶杉青去对接客户。切记,一定不能让任何一台有问题的器械流出去。”
那头答了声“好”,他随即挂断电话。
续念没太听清电话那头的话,但从易思岚的语气和回应中判断出是出事了。
她先开口:“你有急事的话,去处理就好。”
易思岚双手搭到她肩上,俯身耐心说:“我处理完就回来接你。”
且不说人家到底遇上的是什么麻烦事,靖水市区到桃苓山单程也要三四个小时,以他说到做到的性格,来回跑会很累。
续念结束短暂思考,“我和你一起回去。”
“不用的,你……”
续念打断他,“原计划明天就是要回去的,多住一晚少住一晚也没多大区别。”
她去牵他手,“快走吧。”
易思岚没再多说。
两人折回小院迅速收拾了行李,驱车返程。
期间易思岚电话不断,听得出情况紧急。
续念不好多问,也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
思索再三,只能从别的方面入手,“绕回家太远会耽搁你时间,直接去公司吧,我等你处理完我们再一起回家就好。”
安盛和朝云湾是两个方向,现在时间确实不早了,易思岚扫一眼,点头同意:“辛苦你,我会尽快结束带你回家的。”
她“嗯”一声,静静坐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车速缓下来,似乎是在下坡。
续念重新开口:“到地下停车场了?”
易思岚就近停稳车子,解开安全带推门,“对,我们现在上去。”
续念解开了安全带,却并没下车的意思。她摇摇头,“我待在这里等你就好。”
她要是跟上去,那人家处理公事的同时,还得腾出精力照看她。
她不喜欢因为自己给别人造成负担。
右手掌摊开伸出去,“你把车钥匙留给我就行,我要是无聊,就自己在附近转转再回来,不会有事的。”
“好。”迟疑着,易思岚还是将钥匙放到她手心。
手掌往她后额轻抚两下,“我很快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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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很快”,硬是几个小时也没见人影。
续念用导航在附近找了地方吃晚饭,又在街边闲逛一阵,租了个充电宝折回车里听着音乐打发时间。
不知不觉,她倚在靠背上熟睡,朦胧中听见半开的车窗被敲响。
伴随温柔一声:“念念,是我,开一下门。”
困倦中,实在难以睁眼。
她勉强将眼睛撑开一条缝,确认来人是他,才按了下开锁,把车钥匙递到他手上。
易思岚上车坐好,偏头朝右看。
她蜷缩在座椅上,昏暗光线中,一张脸实在显得疲惫。
他自责起来,将外套盖到她身上,发动车子往前:“我们现在就回家。”
到家时已是后半夜。
她沉沉睡着,听得出呼吸深重。
易思岚没叫她,蹑着手脚绕到副驾开了门,伸手想去抱她。
手才触到她后背,她迷迷糊糊眨了眨眼,说:“到家了吗,我自己走。”
易思岚从鼻间晕出一声“嗯”,还是展着双臂将她抱起来,“我抱你进去也一样。”
说不清是真的太困,还是这一刻竟觉得这个怀抱有些温暖。
续念没挣扎,就这么静静靠在他怀里被带进房间,放到床上坐稳。
他在她身前蹲下,帮她脱掉鞋袜整齐摆到一边,缓声道:“等我一小会儿。”
话音落,他走进浴室,接了一盆热水端出来,拉着她脚往里放。
双脚被暖流浸透,他手指轻轻揉过她脚背和脚踝,疲惫感瞬间得到释放。
片刻,易思岚拿过毛巾在擦她脚上的水渍,声调和手上动作一样轻,“对不起,让你等我这么久。好好睡一觉,明天醒过来有想吃的就和魏阿姨说。”
她点点头,“你也快去休息吧。”
说罢,她往被窝里钻。
易思岚看她躺好,绕到床头,给她拉了拉被子。
她已经合上眼,呼吸声匀缓,床头灯橘光落下,将她映得满身暖意。
易思岚正要走,她张口,软绵绵喊了声:“易思岚。”
他停住,回过身“嗯”一声。
“晚安。”
前几天买钻戒、插花。
这几天看日出、看彩虹、赏花、听雨、打水仗。
甚至只是面对面,一起吃了顿家常便饭。
这些都是易思岚从前想都没想过的、毫不起眼的事情,如今一件件都和她一起做了,并且都发生得自然而然。
他才发觉,原来生活不是真的一成不变,只有死气沉沉、枯燥无味。
这些再简单不过的小事情,原来也能让人从压抑中解脱。
就算只是一句“晚安”,此刻从她口中说出,竟也格外动听。
她,就像是意外闯入他世界的,一盏明灯。
从此晦暗中,也渐生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