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晴时雨
村口是条石板铺就的窄路, 雨水打湿后，路面多少有些硬滑。
续念对路是足够熟悉，这会儿却还是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盲杖敲过石板, 声音清脆, 和头顶偶有的几声鸟鸣相称。
又往前几步, 她站在分岔路口回头, “往右。”
身后传来“嗯”一声，她才继续提脚。
不远处木门打开发出“咯吱”一声, 紧接着是小朋友们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领头的是个小女孩, 声音尖得像小黄鹂：“我们要快点, 要吃午饭了, 念念姐姐肯定快到了！”
身后其他几个小孩七嘴八舌附和她：
“我要给念念姐姐吃糖果！”
“我也有糖果！”
“我还有点心呢！”
熟悉的温馨感扑面而来, 续念笑笑，朝声音传出的方向喊：“诗涵？”
这一声一出, 一群小孩视线都齐刷刷落过来。
扎两个小辫的女孩就是续念喊的诗涵, 她最先反应过来，撒腿就迎着续念跑，边跑还边喊：“念念姐姐！”
其他小孩也都跟上，一群人迅速将续念团团围住, 声调不一在说话：
“姐姐, 你都好久没来了！”
“午饭是我妈妈做的, 你闻到香味了吗？”
“那明天去我们家吃饭吧，我是雨彤！”
续念咧开嘴, 纯粹的笑容和边上这些小朋友们的别无二致。
她俯下身，伸手去摸她们的脑袋, 逐一回应那些话：“我以后会经常来的。”
“刚刚就闻到香味了，我都饿了。”
“那我就提前谢谢雨彤啦。”
她侧了侧身, “我给你们都带了小礼物的，我们先进去再分，好不好？”
小朋友们洪亮一声：“好！”
诗涵搀住她左手，引着她一同往前走，上下打量一番后，问：“念念姐姐，你的伤还疼吗，你这么久没来，是去医院看病了吗？”
续念脸上的笑容稍顿，摇头道：“我没事的。”
小孩子到底看不出伪装，诗涵立刻笑起来，“那就好，我们可想你了！”
续念被她拽着往前走，迅速拐过墙角，进了院门。
这头两人拎着东西跟上去，叶杉青问：“什么伤？”
易思岚蹙着眉，“我怎么知道。”
多半是和她的眼睛有关，但她不愿意说，他就算再好奇也不好继续问。
叶杉青摇摇头，拍了下他肩，意味深长冒出一句：“你这个丈夫，欠缺还很多啊。”
“我……”
确实，只是他自己觉得适应这个角色有什么用？
适应不等于适合，更不等于续念接受他成为她丈夫这个角色。
他哑口无言，没再多说，提脚往前。
到门边时，孙海玲和其他两个茶园的工作人员先后出来。
依次握手打招呼后，孙海玲说道：“住处都给你们收拾好了，左右各一间，你们俩自己分吧，就不假客套了。东西放好，咱们先去吃午饭。”
易思岚朝续念看一眼，“她……？”
孙海玲反手指身后，“她房间在二楼，以前来就一直住那儿。”
他点头，径直拎着东西进去，问道：“续念，你给小朋友们的礼物在哪个箱子里？”
续念回头，“塞不下，所以两边都有一些。”
易思岚答了声“行”，转身朝左边那间屋子走，“我去左边这间屋子里打开。”
和小朋友们说完话，续念折身跟他前后脚进了左侧的房间。
彼时的易思岚已经将自己的行李袋在角落放好，又将续念的行李箱和行李袋往木椅上平房，掀着眼帘环视整间屋子。
这幢房子是村子里的旧宅子，早些年屋主全家都去了外地，续念的母亲便着手买下来，简单改了下装修风格，到茶园来的时候就会住在这里。
这么些年，一直定期由文溪村的茶农照看着。
屋子是陈旧了些，却收拾得极为干净，身处其中油然而生快节奏城市里久违的宁静和祥和感。
收回的视线落到续念眸间，他问：“我开你的箱子拿东西，不介意吧？”
续念摇头，“里头就只有衣服和小礼物，你开吧。”
他点点头，弯下腰去开行李箱。
箱子塞得满满当当，左侧是诸如洋娃娃、毛绒小玩偶、小汽车之类的小玩具，右侧是练字本和铅笔、卷笔刀这些文具。
行李袋里的东西也大多类似，他全部拿出来，分类理整齐，才又开口：“你的衣服我全部放进行李箱了，一会儿给你送去房间，给孩子们的东西我现在拿出去。”
续念“嗯”一声，微微侧耳，听着他脚步声离开，也提脚跟上。
往返两次，所有东西被搬到小院的木桌上放着，易思岚说道：“玩具在你左手边，文具类的东西在你右手边。”
“知道了。”续念回应。
小朋友们望着一堆东西议论，不难听出兴奋。她抓过一把椅子在桌边坐下，有序安排：“小女孩在我左边排队，小男孩在我右边，我们分完东西就一起去吃饭，好不好？”
“好！”小家伙们高声回应。
续念偏了下头，“易思岚，你来分小男孩们的吧，这样快一些，省时间。”
易思岚答了声“好”，也在椅子上坐下，快速进入状态。
刹那，屋子里被小朋友们的欢笑声和道谢声占领。
最后领东西的是一个个头稍小的短发女孩，她双颊微微透着红，伸手拉住续念的小拇指晃悠，撒娇道：“念念姐姐，我前几天在学校交作业，还被老师批评写字不认真，你能不能教我写字？”
小孩子只不过想用亲近和依赖表达喜欢，全然没想到她眼睛看不见的事。
况且，这也确实是她眼睛没出问题之前，来这边经常会做的事，现在却比登天还难。
她眉心拧起来，下意识垂下头，有些不知如何回应。
屋内静了片刻，续念还是挤出笑容，想找个理由岔开话题。
易思岚跟着她拧了下眉，收回视线往小女孩面前蹲，亲和笑着，耐心说：“念念这几天很忙，有点累了，我来教你好不好？”
诗涵也凑过来牵住小女孩的手，“姐姐肯定还有别的事情要做的，我也可以教你呀。”
续念顺势说：“嗯，不过我晚上可以陪你们做游戏，行吗？”
小女孩点点头，“好。”
桌上还剩两辆玩具小汽车，易思岚拿上前安抚小女孩：“这个也送给你，晚上我们一起比赛。”
小女孩咧嘴笑，“谢谢叔叔。”
易思岚眯着眼，故作严肃：“她是姐姐，我就是叔叔，是吧？”
小女孩后退两步，瘪着嘴嘟囔：“不然呢？”
如此一来，方才的话题倒是迅速被转移。
续念将小女孩往自己身前揽，也昂着头帮腔：“对啊，不然呢？人家是小学生，你比人家大二十几岁，叫你一声叔叔不是再正常不过了？”
易思岚轻“啧”一声，“是很正常，只是她们叫你姐姐，叫我叔叔，咱俩不就差辈了？”
“你也得管我叫叔叔了？”
“逻辑强盗……”续念站起来，努着嘴朝他的方向瞪了下眼。
左右手各牵着一个小孩，“我们不理他，姐姐饿了，你们带我去吃饭吧。”
在两个小朋友的牵引下，她头也不回就迈步出了院子。
易思岚摇着头笑笑，也站起身来。
孙海玲迎过来招呼他们：“咱们也去吃饭吧，然后先去茶厂，明天再去茶园。”
易思岚和叶杉青同时点头：“行。”
几人先后从院子出来。
此时的续念和小朋友们已经快走到窄路尽头，她一个高个子被小家伙们围在中间，像是一群小蜜蜂在绕着花朵嬉闹。
不管小朋友们说什么无厘头的话，她总能融入，一行人边聊边笑，清脆的声音在街巷间回荡。
易思岚在这头看了阵，不自觉加快脚步跟上去。
-
解决完午饭，几人顺着村后的路来到茶厂。
这个季节春茶正大量上市，厂里忙碌无比，机器响声交杂，工人们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每一步都有序进行。
才到门边，茶叶幽香浸入鼻腔。
和雨水侵染过的空气相融，气味愈加清新。
孙海玲领着他们往里进，介绍道：“这边是筛茶的区域，茶农们采摘过来的茶叶会统一进入这些机器，再按大小分成三类，分别去到不同的炒制机器。”
她抬了下手臂，“这些是刚刚炒制出来的。”
叶杉青点点头，“我们这段时间也接触好几家茶厂了，这些工序大致了解。”
易思岚接上话：“我看旁边有一间稍小些的厂房，是做什么的？”
和这边的大厂房对比，那一间不止小，也很安静，方才从墙外经过，并没听见什么机器运转的嘈杂声音。
孙海玲回应：“那边是古法制茶。”
她回身，朝那间屋子走，到门边时接着说：“直白点说，就是纯人工制茶。这边的茶叶，都是茶树年份长的，古法制茶更能保留住这些茶叶本身的香味，也更能让茶汤有层次感。但弊端就是，产量小。”
这里的工人不多，年纪看起来也都至少是四十偏上，穿着与机器制茶的工人们不同，多为简单舒适的苎麻面料，大约更利于透气，也更轻便。
易思岚放慢脚步往里进，仔细去看工人们手上操作的步骤。
屋子里一时寂静，没了说话声。
跟在后头的续念有些紧张起来，以为他们是因为产量低的问题受困扰，只好迈步上前。
照记忆中各种工具的摆放位置，伸手去抓了把茶叶，“纯手工产量肯定比不上机器，这没办法改变，但我们一盏春的古法制茶，从制茶师到茶叶挑选，每一步都经得起考验，这些茶叶也绝对符合你们的要求，你们在意的重点并不是产量，而是能否最大程度保留茶香，不是吗？”
一股脑说完，她喊了声：“易思岚？”
易思岚往她身前挪了挪，低头应：“嗯，我在这儿呢。”
她循着声音伸手，摊开掌心将那把茶叶递出去，“你们先闻一闻，一会儿我再泡给你们尝尝看。”
“我保证，这些肯定比你们那天在茶博会上喝到的味道更好！如果这些还不符合你们的要求，那我……”
话到这里，她觉察掌心被他指腹触过。
痒意蔓延，手心里的茶叶被他抓去一部分。她静静站在原地，等待他的回应。
易思岚将茶叶凑到鼻尖轻嗅两下，勾着唇轻声笑了笑，“你别那么紧张好不好？我们才刚刚开始了解，你搞得好像我们已经说了拒绝的话，所以需要你使劲浑身解数挽回似的。”
叶杉青也抓了茶叶去闻，语调轻飘飘的，“上次我可才说呢，你这样急迫的样子实在露怯，要是换别的合作对象，你就得吃亏了。”
她确实没什么谈下客户的经验，加上真的急着为保住茶园做点什么，即便来之前再怎么努力整理思路，再怎么告诫自己从容应对，这会儿脑子还是有些混乱。
“抱歉，我只是……”她低下头，“海玲姐，我不插嘴了，还是你来介绍吧。”
自顾自说完，她往后退了退，正想收回捏着茶叶的手。
易思岚的右手搭上来，先接过她手心残余的几片茶叶往回放，又牵住她。
他手掌宽厚，轻而易举便将她整只手裹住。
热流在两只紧贴的掌心间传递。续念没躲，竟还无端觉得安心。
易思岚用拇指指腹往她手背摩挲两下，轻缓的声调里衔着笑意，“你想说什么就说，不是插嘴，你也很了解茶园，而且有自己的见解，就像上次提到我们的诉求，你就说得很准确啊。”
续念点点头，抿唇“嗯”了声。
“行啦，继续吧，我才吃饱饭，不想再吃狗粮了。”叶杉青皱着眉。
续念耳根一热，没出声，只低头往前走。
一下午的时间，两人在茶厂里进行了制茶方面的了解，还亲手体验了炒茶。
到天色微暗时，才折回文溪村吃晚饭。
这一餐是在那个叫诗涵的女孩子家进行的。
几人才进门坐下，诗涵便依次为他们端了茶杯上来，还介绍得头头是道：“这是今天新鲜出炉的雀舌，我妈妈泡的，这个玻璃杯有点简陋，不过汤色看起来也挺通透，你们尝尝看。”
易思岚接过杯子，笑着应：“谢谢你。”
不多时，大人们还在吃饭，小朋友们却早已迫不及待，来到诗涵家门前喊她一起玩。
续念信守承诺，和诗涵手牵手一起走了出去。
路滑，小孩子们跑得又快，易思岚有些不放心，把饭局交给叶杉青后，也起身追出去。
一群人蹲在路边，用石头在地面划了线，一端是起点，一端为终点，两人一组进行小汽车比赛。
续念和诗涵一起，两人共同操控一辆蓝色的小车。
和她们比赛的是个同龄的小男孩，操控一辆白色小车。
车子放到起点线附近，右侧的小裁判一声令下，续念和诗涵一起手握小车往后用力一滑，紧接着松手。
两辆小车几乎同时冲出去，白色小车中途偏移路端到了一户人家门槛底下。
最终自然是蓝色小车顺利冲过终点线。
诗涵高喊了声：“我们赢啦！”
续念闻声，举着手掌和她击了个掌，爽朗的笑声在静谧的夜空弥漫。
易思岚坐在这头的石板上静静看了会儿，也起身加入。
闹腾了将近一个多小时，几个小女孩累了，折到一边坐下休息，几个小男孩却还一直缠着续念继续。
易思岚挪到诗涵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问：“诗涵，你和念念是好朋友对吗？”
诗涵反手在擦汗，点了下头，“当然啦，我和念念姐姐已经认识很久了。”
他接着问：“那你应该很了解念念姐姐的事情？你上午问她伤还疼吗，是什么伤，可以告诉叔叔吗？”
诗涵朝那头的续念看，她正笑得开心，没察觉这边两人的对话。
她也跟着将说话声放轻，“叔叔也是念念姐姐的好朋友，对吗？”
易思岚反问：“你觉得是吗？”
她转了转眼珠，“我觉得是，因为念念姐姐穿的外套，和你的裤子是成套的，如果不是好朋友，她不会穿你的衣服的。”
没预想到小姑娘会有这么强的观察力，易思岚笑了笑，点头应：“嗯，是。所以，诗涵愿意把念念姐姐的事情和我分享吗？”
诗涵点头，“愿意。我在这里很久才能和她见一面，她有更多的好朋友关心，我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