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勇气
新春贺喜的桃树攀附角落的柱子, 鸿福字还张挂在机场内的各个角落,春节方才辞别不久,四处都还洋溢着新年的气息。
常矜和常鹤在托运处拿了行李, 推着推车往机场出口走去, 常鹤时不时看眼手机,他打了个电话,只简单问了几句就挂断了。
他对常矜说:“秦姣珠他们在B出口等着了。”
常矜的手机下廊桥时没电关机了, 她没有空余的手拿充电宝,于是一直都是常鹤在联系人。
常矜看着身前推着车往前走的常鹤, 她张了张口, 还是没有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
她默默推车前进, 眼睛却不禁飘向了前方出口处。
随着距离拉近, 常矜终于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高一矮, 一个跳着朝她跑过来, 一个傻乐着站在原地,正是秦姣珠和周既尧。
常矜连忙松开拉着推车的手, 接住了飞扑而来的秦姣珠:“你悠着点呐!”
秦姣珠抱着她, 对她这不甚热情的反应不满:“我们都一个月没见了!”
“美国就这么好玩吗,你居然整个寒假都不回来?”
常矜无奈一笑:“我在那边陪我爸爸妈妈呢, 他们这个冬天都在纽约。回来一趟又要去, 多麻烦。”
见到一个月没见面的好朋友, 常矜的第一反应是喜悦的,但心底冒染的喜悦里又生出点难以名状的失落来。
.......他没有来啊。
常矜忍不住问道:“怎么就你们俩来了?”
秦姣珠:“素素还在上壁球课, 她下课后才过来, 西西和杳然先去开包间订餐了, 等你们到了就能吃。再说了就接你们俩,哪里需要动这么多人, 我和周既尧还不够啊?”
周既尧自告奋勇:“我来帮你们拿行李!”
秦姣珠:“偌,你们的专属搬运工上线了。”
周既尧空耳了:“你说什么?我不是神金矿工!”
常鹤一言难尽地说:“……周既尧,你耳背有点严重了。”
秦姣珠直接哈哈大笑起来,嘲笑意味颇浓,常矜也没忍住弯起眼睛。
半镂空的透明玻璃里布了一幅流沙山水壁画,随着吊灯光线的折射,倒影潺潺淌过铺了雕了云锦花样的圆桌边缘,漫到了俞西棠的手背上,但她并不在意,而是专心地看着菜单。
她按照大家的口味先点了一部分菜,然后把菜单递给了顾杳然。
“......加一道咖喱西马尼乌鸡和吉列蓝鳍金枪鱼。”
坐在她左侧的顾杳然微微偏头,看向身边倾身附耳的侍者,又根据菜系平衡加了几道菜。
末了,他似乎想起什么,已经合上菜单的手没有停,自然而然地接了句话,“再单独来一份棕榈芯沙拉,先上。”
俞西棠等侍者走后才打趣他:“怎么只点一份,给谁点的啊?”
顾杳然看她一眼,似笑非笑:“明知故问?”
这家餐厅他们也来过很多次了,常矜最喜欢这里的棕榈芯沙拉,几乎每次来都点一份。
俞西棠也不逗他了:“那么挂心她,刚刚叫你跟着去机场接机你怎么不去?”
顾杳然坦然:“我可能会控制不住我的身体反应。”
“太久没见了,怕她看出我喜欢她。”
俞西棠自讨粮吃,觉得自己像狗。
她悻悻道:“好讨厌你们,我也想谈这样的恋爱。”
“对了,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她摊开说啊?”
顾杳然:“我打算在毕业舞会那天和她表白。”
“毕业舞会?”俞西棠摸了摸下巴,咂舌,“还要好久啊,干嘛不早点?”
迦利雅的AP毕业舞会往往定在六月中,距离现在确实是还早着了。
顾杳然好笑:“你以为和人表白是喝水吃饭?”
俞西棠:“我看你也不紧张啊。”
“我挺紧张的。”
话虽这么说,顾杳然拿着银匙搅动茶壶的手指却很稳。他声音好听,语速适中,听感上便像是风过梧桐叶,潮涨浅水岸,舒缓平和,“我一直都没什么把握。选在那天是因为我有准备一个惊喜。”
俞西棠竖起了耳朵:“什么惊喜?说来听听?”
顾杳然笑了笑:“保密。”
“怎么了,我又不会说出去,我口风可紧了!”
最终,俞西棠还是没能在常矜常鹤等人抵达前套出顾杳然的话。
常矜推开门的刹那,刚好看到坐在座位上侧脸笑的顾杳然。
冬寒未褪,他穿了件高领的灰蓝色羊毛衫,过长的袖子盖住一半手背,厚重温雅。从额头到下巴连成一线的嶙峋秀骨,其上一对眉目疏朗如丘林。
常矜轻轻呵出一口气,一片雾水凝结。
被寒风冰冻的心跳似乎苏醒了。
“你们终于来了!”注意到门被推开的俞西棠第一个站起来走过去,她狠狠地抱了抱常矜,看着她露齿一笑,“真的是,怎么这么慢啊,再不来菜都要凉了!”
常矜笑着,眼角余光却注意到顾杳然也站了起来。
常矜假装自己没有在看他,一本正经地回了俞西棠的话:“已经很快了好不好,再快就只能飞了!”
周既尧接上了她的玩笑:“怎么俞西棠不派个直升飞机来接我们啊,不是嫌慢吗?”
秦姣珠:“支持俞西棠请我们坐直升飞机的请呼吸!”
俞西棠:“你们别发神经行不行!”
高大的身影朝她靠拢,距离缩短。常矜似有所觉,微微侧头看过去,恰好对上顾杳然的目光。
离得近了,他身上那阵熟悉的香气便明显许多,萦绕,带着点久处室内的温暖干燥。
顾杳然垂眸看她,声音温和:“总感觉你瘦了。”
她想过很多次,见面时他开口会对她说什么,却还是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句话。
常矜觉得眼尾有点热意,她努力忽略着,扬起一点笑容:“没办法啊,纽约都没什么好吃的。”
顾杳然:“所以在那边一个多月都没有好好吃饭吗?”
常矜一脸认真:“有呀,家里的厨师做饭还是好吃的!所以说,你觉得我瘦了,肯定是幻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关若素终于赶来,她匆匆忙忙推开门,气喘吁吁地道着歉。大家均已落座,都招呼她赶紧过来坐下。
茶余饭后,一行人开始讨论起毕业旅行的事。
秦姣珠:“我之前和常矜聊过这个话题,我们俩都想去冰岛。”
周既尧:“冰岛可以啊!”
常鹤:“我都行。”
俞西棠:“冰岛我去过一次,不过倒是无所谓,可以和你们一起再去。”
关若素笑道:“那西西刚好能当我们的导游,太好了。”
秦姣珠欢呼:“省得做攻略了!”
俞西棠无语地锤了她一下:“想得美,给我好好做攻略啊!别想全丢给我!”
常矜还没去过冰岛,但北欧三国她去过挪威了,也算见过极光——虽然她当时不太走运,看到的极光只有很小很浅的一片。即使如此,灵动缥缈的绿色和红色,在天空的尽头闪烁跃动,交织起舞的一幕,仍然久久地留存在她记忆深处。
那时她望着寰宇,心想。
如果下次来北欧能遇到极光大爆发就好了。
常矜抬起眼偷偷看了顾杳然一眼,却被他捉个正着。
顾杳然冲她颔首:“怎么?”
常矜干脆凑了过去,因为刻意压低了声音,听上去有些细声细气的:“杳然,你去过冰岛了吗?”
顾杳然也学着她的气声回她:“没有。”
常矜被他的语气逗乐,而另一边的俞西棠已经一锤定音:“那我们毕业旅行就决定是去冰岛了!”
“三月初应该还有机会看到大规模的极光吧?”
“四月份都有,主要还是看运气。”
“冬天也太冷了,要不是为了极光,夏天去冰岛才好玩呢。”
秦姣珠:“对了,你们都收到offer了吗?”
“哪有那么快,”常鹤将袖子挽到手肘处,垂下眼看着汤锅,边捞起半勺边说,“RD的话,至少也得三月份才开始发offer。”
对于AP学生而言,G11的下学期除了等offer,几乎已无事可做,因而在学校内,春夏经常会看到有G11的AP学生呆在自习室或是教室里,也不上课也不学习,就是打牌和玩游戏。
俞西棠:“管不了那么多,先去旅行,旅完回来估计就有offer了!你们下学期应该都没选课了吧?我们赶紧的,定个具体时间,先把机票买了。”
大家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旅游大计,这是他们第一次七人一起旅行,不是度假,去的也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大家似乎都很兴奋。
常矜注意到顾杳然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瞥眼看去,那只骨肉匀称的手掌已经将手机拿了起来。
顾杳然看了眼来电人,他从座位上站起身,另一只手掌推开椅子走了出去。
他反手掩上门,没关紧。
是去接电话了吗?
常矜望着门口,有点出神。
对了,她本来下定决心,要在寒假结束后就向顾杳然表白的。
要趁现在去说吗?
常矜扫了眼桌上正一边搜攻略,一边讨论着景点安排的几个人,他们似乎都没注意到顾杳然的离开。
她再次看向门口。
常矜觉得自己好像交付了声音的小美人鱼,女巫对她施了魔法,此时此刻她的脚底仿佛长了刺,踏出一步就会痛得发麻。
常矜心里打着鼓。
现在是好时机吗?
要不然,就,先出去看看情况?
常矜偷偷摸摸地掏出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唇膏,似乎已经被她吃没了。
她补好口红,刚站起身,俞西棠马上就注意到了她:“哎,常矜你去哪?”
也不怪俞西棠没发现顾杳然却发现她,座位一下子空俩,后一个走的很容易被人留意到。
常矜却被她这一声喊吓得汗毛倒竖。
她回答的声音飘飘忽忽的,有点发虚,“我,我去一趟卫生间。”
秦姣珠也抬头看过来,面露疑惑:“里面就有卫生间啊,你怎么跑出去上?”
常矜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做亏心事,却连理直气壮地回答一句话都做不到。
她捏了捏手心,勉强压下擂鼓似的心跳,假装镇定回道:“没事,我去外面吧,吃太饱了顺便走走。”
等常矜出了门,秦姣珠还是满头问号:“也没见她刚刚吃多少呀?”
门外,常矜在走廊上站着,呼出一口气。
心脏快要蹦出来了.....
常矜默默流泪,她虚空伸出一只手,把快要逃出胸腔的心脏一把抓住,摁了回去。
“常矜?”
被喊了名字的女孩脖颈微僵,她一咔一咔地抬起头,发现站在她面前的正是去而复返的顾杳然。
顾杳然有点意外:“你怎么出来了?”
常矜卡壳一秒,下意识地用了刚刚的借口:“我,我吃太饱了,出来走走......”
她没想到的是,顾杳然看着她,忽地拧了拧眉,然后便靠了过来。
微微弯腰,倾落的影子便将她彻底堵在了墙边。
他修长且骨骼分明的手指撩开了她耳边垂落黏连的鬓发,薄茧覆着的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滑过。
常矜连吸气声都不敢发出来,指尖难以自控地微颤着。她几乎能看清顾杳然的瞳孔,波光粼粼朗朗,完整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
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常矜连一动也不敢动了。
......呼吸,快融化了。
顾杳然用手指轻抚了一下她的脸颊,然后他抬手,向她展示指腹上沾的一抹红。
见她呆愣,顾杳然解释道:“你的脸上好像蹭到了口红。”
霎时间,常矜的脑子短路了一瞬。
她脸上。
沾到了。
口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常矜羞愤欲死:“我、我应该是刚刚不小心弄到了,我现在回包间擦——”
顾杳然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不用。”
“我带了纸巾,你转过来。”
常矜怔了怔,她顺着他手腕的力道转身,恰对上顾杳然弯腰低头看来的目光。
两根手指搭在她脸侧,并未用力,似乎只是扶着,另一只手拿着纸巾的一角,轻轻擦拭她唇角上缘沾到脸上的口红。
常矜盯着眼前这个人,他皮肤白,黑发落在眉眼上方,灯光倒落下来,被剪碎的阴影在他眉骨上游曳,眼底反光,像是墨潭深水沉了块玉珏。
顾杳然的动作很快,不过两秒钟的时间,他放下手,又用眼睛仔细检查一番,才点了点头,“现在好了。”
他松开手的一瞬,常矜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顾杳然的动作一顿。
他看向自己面前站着的女孩,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微微启唇,声音却纤细得像芦苇,随风摇摆不定。
但那双眼却直直地看着他。
心跳声从四肢百骸汇聚到耳畔,难以抑制的巨响。
常矜抿了抿唇,声线微抖。
“顾杳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