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一上车,斯南就捧着肚子给自己的产科医生打电话。
斯江比她还紧张,又不敢表现出来,揪着座椅上垫着的浴巾一角的手背上冒出了青筋,眼睛盯着斯南的肚子。五月底的波士顿夜里只有十几度,出门的时候赵佑宁还提醒她加一件外套,这会儿斯江却感觉得到鬓角上的汗珠一粒粒往外冒。
斯南侧头夹着手机,腾出一只手来擦了擦斯江的汗:“你怕什么?货在我肚子里,又不在你肚子里。”
手机里传出一个温和的中年女性的问好声。
“格蕾丝医生,我是陈斯南,很抱歉半夜骚扰你,一个好消息:我终于要卸货了。一个坏消息:我漏了,不是尿。”斯南的语速极快,斯江像在听饶舌歌手说唱。
格蕾丝医生哈哈大笑起来:“很高兴你在这个时候还保持着宝贵的幽默感。放心,我马上去医院,现在羊水还在流吗?”
“好消息是现在没在流了,坏消息是可能流完了?但我感觉没流多少,可能流了八百或一千毫升?哈哈哈哈。我一共有多少毫升的羊水?”
斯江摸了摸垫着的浴巾,羊水貌似的确没再流了。
“亲爱的南,放松一点,别担心,你所有的检查都很正常——”
“不担心,我没有紧张,我只是感谢上帝,终于终于终于可以卸货了,”斯南倒吸了一口凉气,疼得嘴里冒出一句上海话,“册那,小赤佬侬轻点!”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在用中文问候我肚子里的小宝贝呢,放心,我没有自己开车,我丈夫在开车,是的,The mini handsome guy,现在他知道你是怎么形容他的了。不,亲爱的格蕾丝医生,你没机会挽回你在他心目中高大的形象了。哈哈哈。”
赵佑宁笑着反驳:“格蕾丝医生的形象依然完美无缺,永远。”
“他在讨好你,你听见了吗?是的,我姐姐已经来了,就在我身边,她看上去比我还紧张。感谢上帝已经有三秒没痛感——你知道的,格蕾丝医生,我是在中国新疆的铁路线上出生的,在火车车厢里,没有产房没有空调没有医生护士没有任何消毒器械,铁皮车厢外刮着十级大风,没有比我更倒霉的胎儿了,但我遇到了很好的人们,所以我既倒霉又幸运,看,我经历过最糟糕的时刻,当然不会紧张,该死的,是的,我很紧张,对不起,格蕾丝医生,我马上停止啰嗦,你快来医院救我,求你,马上,立刻。啊,我不想我儿子出生在汽车后座上——”
斯江哭笑不得地接过手机:“你脑子里乱七八糟都在想什么呢?”
斯南嘴瘪了瘪:“阿姐?”
“嗯。”斯江搂住她。
“哈色宁哦(吓死了),”斯南努力靠紧一点斯江,“我哪能要当妈了……”
“侬已经是妈妈了好伐,怀孕十个号头(月)难道勿算?”
斯南沉默了几秒,突然冒出一句:“阿拉姆妈太塞古了,顾西美同志太惨了。”
“欸?”斯江侧过脸庞看肩头上的妹妹,却只看到毛茸茸的发顶心。
“我在医院产检过后才知道,以前简直不是人。我在上海去过一次妇科,觉得自己像个牲口一样,毫无尊严,没有任何身为‘人类’的尊严。真的,你体检过吧?我以前大学里的同事说得还要恐怖,妇检的时候,突然帘子哗啦啦被拉开,一堆实习生进来看,谁管你同意不同意,问都没人问一声的,医生把你当成教学课件指指点点。姆妈在火车上生我的时候还要恐怖吧,太吓人了,难怪她后来这么变态,她居然还敢生陈斯好,我想不通。”
斯南猛地坐正了一脸严肃地告诫斯江:“你一定要来美国生小孩,我陪你生。”
斯江哭笑不得:“好好好。”
“但哪怕这样,我也不能原谅顾西美。”
“好的,不原谅。”
“不放下,不遗忘,不原谅。”
“嗯,没放下,没忘,没原谅。”
“还挺押韵的呢——啊哟,这个小赤佬,侬做撒?我骂侬外婆,侬犯啥毛腔?!”斯南高高抡起巴掌,轻轻落下,嘴角带着笑。
斯江不禁也笑了,真好,在斯南身上,她也看到了幸福的模样。
——
半夜就诊,医院里依然有一种平和的安定人心的力量,面带微笑的护士和医生,低声细语的商讨,和斯南轻轻拥抱的格蕾丝医生是一位矮小娇俏的医生,和电话里的声音完全对不上号。斯江切身感受到了斯南所说的差别,至少她心不慌也不烦躁。
赵佑宁出来问:“要不你进产房陪南南?”
斯江吓了一跳:“家属可以进吗?”
“可以进一个,美国的医生不太会给产妇剖腹产,得自己熬。顺产前期会给止痛,后期就只能疼过去,有我们在南南会好很多。”
斯江思忖了片刻,笑着摇头:“南南应该更想你陪着——她急了恐怕会掐你打你,你忍着点。”
赵佑宁笑得眼睛弯弯,连连点头:“谢谢阿姐。”
这是赵佑宁第一次这么称呼自己,斯江回味了一下,也笑了。
斯南生命里最亲密的人不再是自己这个阿姐了,斯江看着玻璃窗内的赵佑宁小心翼翼地穿上隔离服和鞋套,又认真地戴上帽子和口罩,心中突然涌上一丝酸涩,脑海里闪过小时候去沙井子的片段,还是小小婴儿的斯南被忘在了教室里,睡着了的斯南宝宝紧紧捏着姐姐的手指不放,还是小学生的斯南很认真地写信宣布她将来一定要嫁给景生表哥,还有小小的她离家出走,从沙井子到阿克苏到乌鲁木齐到上海,放在好莱坞能拍成大片,恐怕不行,因为缺一个一路克服困难险阻找到小女孩的白人英雄男主角。斯南从来没有需要过英雄,她自己就是英雄,她无所畏惧,抓得住一切机会,也舍得放弃一切机会,高考,留校,离职,留学,结婚,生子,在爷娘眼里,斯南好像总是很容易就得到一切,但斯江知道斯南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有多努力地朝着目标奔跑,她生命里最亲密的人也许从来不是阿姐阿弟,而是景生。
她执着地守护着少年时的梦想,哪怕这个梦想不再属于她私有,永远坦荡、赤诚、热烈。
她的金子一样的阿妹,就要生宝宝了。
赵佑宁转过身对着斯江挥挥手。
斯江忍着泪对他点了点头,下意识地学外婆一样十指交叉贴近心口,闭上眼默默祈祷,请上帝保佑斯南生产顺利母子平安,奉耶稣的名,阿门。
四个半小时后,在陈斯南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中,赵顾同学算很给姆妈面子,顺利落地,六斤八两,哇啦哇啦哭得震天响,陈斯南斜着眼看了一眼:“算侬识相!哼,痛色老娘了。”
单人病房里,赵佑宁举着摄像机喜笑颜开地招呼斯江:“大姨娘,快来看看阿拉赵顾同学。”
“伊喉咙哈响!”斯江感叹了一句,抬起眼,“小囡叫啥?”
“赵顾。”
斯江握住斯南的手:“侬感觉好伐?”
“好得勿得了,能吃下九头牛。”
“再加两只老虎?”斯江笑着摸了摸斯南濡湿的鬓角,“陈斯南大英雄,侬真了勿起!”
“没痛上一天一夜再挨一刀,运道还勿错,”斯南也笑了,“我取的名字,赵佑宁也喜欢。”
“谢谢侬。”斯江扭头真心实意道谢。
赵佑宁专心拍斯南:“谢᭙ꪶ撒?南南做主是应该的,叫顾赵都没问题。”
斯南笑呛了,咳了两声,抬起手挥了挥:“覅拍我,难看色了,拍赵顾去。”
“伊没侬好看。”
“侬再烦!”
赵佑宁悻悻地转过摄像头:“宝宝睡着了有什么好拍的。”
“他在我肚子里睡着了,你拍我肚子起伏都能拍二十分钟呢,现在现货就在你眼门前,随便你拍多久。我没那么脆弱要你时时刻刻把我放在第一位好伐?”斯南白了他一眼。
斯江没看到白眼,只看到甜蜜。
赵衍上午十点多来的,赵顾已经吃过三顿睡第四觉了。斯南还在睡,都是赵佑宁在护士的教导下亲自喂奶换尿片,看得出练习过很多次。斯江不敢上手,举着摄像机拍到没电。
“宝宝怎么吃奶瓶的?”赵衍在病房外低声问。
“嗯,我们不打算母乳喂养。”赵佑宁淡淡地答。
“奶粉有什么营养,火气又大,母乳能保护小孩六个月内不生病呢,”赵衍皱起眉头,“小孩又不是小陈一个人的,你也应该尽到做爸爸的责任,为了小孩好,劝劝她,当了妈就不能太自私,肯定小孩最重要——”
“我们家陈斯南最重要,”赵佑宁打断了父亲的唠叨,“然后我和陈斯南的夫妻关系排第二重要,然后我排第三,赵顾排最后一位。斯南不需要为孩子牺牲任何东西,因为你说得对,孩子不是她一个人的,我是赵顾的爸爸,我先要保证斯南下周就能回到学校毕业论文答辩,保证她能继续读博士。”
“像你和我妈那样为了我好的‘不自私’,我们不需要,也做不到,”赵佑宁顿了顿,“当然,你要是坚持你来母乳喂养,我们也会很感谢。”
赵衍目瞪口呆地看着儿子的背影:“撒?我???”
被推开的病房门口,刚从洗手间出来的斯江斯南姐妹俩和赵佑宁父子俩打了个毫无准备的照面。
斯南探头朝丈夫身后的“公公”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奶,侬有伐?”
没就覅废话呀。
——
住了两天医院,陈斯南就出院了,这美国速度让斯江震惊不已,下午家里就迎来了第一批访客。斯南的导师菲比教授带来了她的女儿。
“Nan,很抱歉打扰你,这是我的女儿卡萝儿,她看过你发表的几篇论文,非常喜欢你的观点,一定要跟我来认识你,她也在H大。”
卡萝儿送上一束鲜花和一个蛋糕:“很抱歉我不请自来,这是我自己做的奶酪蛋糕,希望你喜欢。”
“欢迎,我见过你无数次——”斯南笑着接过蛋糕,“在你母亲的办公桌上的相框里,不过照片里的你还是个小女孩,哇哦,我们中国有句俗语:女大十八变。菲比教授,你从来没告诉我们你的女儿这么美,为什么?”
菲比教授耸了耸肩:“赞美她的外表会导致人们忽略她的内在?”
斯江接过鲜花:“也许我们会忽略人们是否忽略我们的内在?”
卡萝儿大喜:“就是!我现在就想说,对不起,南,你的姐姐真美。”
斯南哈哈大笑起来:“没关系,这句话我从出生开始就听过无数次了。她也是。”
蛋糕的确很好吃,宾主尽欢。
斯江在厨房里收拾残局,赵佑宁给赵顾换尿片洗屁屁,突然躺在沙发上的斯南“嗷”了一嗓子,猛然惊坐起。
“卡萝儿,H大的卡萝儿——那个卡萝儿会不会就是菲比的女儿卡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