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顾家也闹忙,却是和陈家不一样的闹忙。
斯江和陈东来走到灶批间外头就听到顾阿婆在跟北武抱怨:“你说南红这一大家子,在五星级宾馆开了四间房,一住要住七夜天,一千多块钱一间一夜天,几万块钱丢水里听不到一声响。你说她变成香港人怎么就这幅样子了?阿大阿二阿三都是咣啷头,兄弟三个挤一间不就好了,还一人住一间,真当钞票刮大风刮来的,也不想想媳妇孙子,小时候她那个巴掌就漏光,三岁看到老,一点也不错。”
北武把削好皮的洋山芋放进水盆里,笑道:“衣锦还乡,这点钞票算什么,这叫派头,我还听南红说要帮你在扬州老家造一个新教堂呢。”
“去去去——”顾阿婆端起一半的鸡汤又搁回了炉子上,回转身问,“她真的这么说过?盖教堂要好几十万块钱呢,难道她在香港也信上帝了?不能啊,上帝要救,也是先救赵彦鸿。”
斯江掀开门帘推门入内:“好啊,外婆你背后说大姨娘坏话,我要去打小报告。”
北武哈哈大笑:“赵彦鸿居然能得着姆妈你这么高的评价?他给丈母娘下了什么迷魂汤?我要跟他好好讨教了。”
母子俩见了陈东来,笑意不减。顾阿婆打开碗柜,从里面端出一个小钢宗镬子:“东来啊,早上炸的四喜丸子,忘记让斯江带过去,你来得正好。”
陈东来递给北武四条中华烟:“帮我给两条赵彦鸿,有空,年初三一道外头聚一聚。”斯南去到美国,行李还没全打开,就收到了第一个红包,是南红托西雅图的一个香港朋友开车送去H大的,一千八百八十八美金,数字吉利得很香港。
顾北武笑着收下,陈东来又从大衣内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给顾阿婆:“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恭喜发财,祝外婆福如东海。”
顾阿婆也不客气,收下后转头问斯江:“你还不上去打小报告?”
斯江抱住外婆撒娇:“那我可真去啦?你不收买我一下?比如几张分一点米的……”
顾阿婆晃晃手里的红包,笑弯了眼:“屁都不给你一个。”
斯江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好了,香一记侬面孔,就当侬已经收买好我了,现在我是外婆你的小狗腿,放心,我绝对沉默是金。哎呀呀,外婆你脖子上这么粗的金链子是谁送的呀?这么粗肯定重得很,吃力伐啦?送的人真是不体贴——”
“去去去,小把戏,快点上去,你大姨娘要给你介绍香港男朋友呢。”顾阿婆把斯江推出灶批间,摸了摸头颈里的金项链,笑出了声:“屁咧,哪里就重了。”一抬眼,见北武笑眯眯的模样,便瞪了他一眼,“你还不如顾南红呢,还笑?你也是个败家子,自家儿子的婚房都白送给那些不认识的人,怎么,人家地震可怜,我们一大家子就不可怜?要你做好人,当初自己的老婆本拿去唐山,现在又把虎头的老婆本也送出去,看你将来怎么跟虎头交待,哼。”
“他要争气,自己挣得到金山银山,他要不争气,我给他金山银山也没用,对吧?”顾北武笃悠悠拿起冬笋,“从小阿拉姆妈就是这么教育我的。”
“呸,一个一个讨债鬼,真是的。”顾阿婆笑骂,又急急喊道,“啊哟,老四你再下去一刀,这笋就没了!”
——
斯江和陈东来上楼,经过亭子间,陈东来朝半开的门里张了张:“你还睡这间?”
“平常我用,周末斯好睡这边,我现在跟外婆睡一起。”斯江推开门,五斗橱书橱整洁清爽,单人床上被子也没叠,台式电脑开着,书桌上也摊得乱七八糟,父女俩默契地视若无睹。
“一月头上外婆起夜喝水在客堂间里摔了一跤,晕了好几分钟,还好去医院检查了说没事,我不放心,干脆搬上去跟她睡。”斯江笑着带上门。
陈东来默了默,仔细看了看斯江,叹了口气:“辛苦侬了。唉,你妈也不——”
“伊有伊忙。”斯江跺了跺脚,楼梯间的感应灯泡才又亮起来。
陈东来笑了笑:“不过倒也是,谁出了万春街还想搬回来呢。”这么逼仄的棚户区,老破小的房子,臭烘烘的公共厕所,高跟鞋的天敌弹格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街坊邻里。
顾南红,顾西美,陈东珠,陈斯南,能走的都走了。
留下的人也不是她们喜欢留下,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楼上人声鼎沸,阿二阿三在教陈斯好和顾念玩□□,每人面前像模像样放了一堆麻将筹码。
“陈斯好,阿娘叫你过去吃年夜饭,”斯江拎了拎陈斯好身上的羊绒衫,“你怎么不换阿娘给你买的那件恒源祥?快点去。”
陈斯好掀开最后一张牌,兴奋地大吼:“同花顺!我赢了!”
“嗐,戆宁有戆福啊侬,手气好得勿得了,”阿三拖住陈斯好不放,“哪有赢了就跑的?再来一把。”
阿二一边理牌一边敲边鼓:“再来再来,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种事不可能在我们身上发生!我不信!”
顾念不服气地嘀咕:“他就是运气好,我三张A呢。”
陈斯好满面红光,瞄瞄阿姐。
斯江立起眉头:“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好了啊,阿大阿二,你们别带坏我家虎头,不许赌钱——”见一桌四个咣啷头都委屈地看向自己,这大过年的,斯江松口道:“封顶十块——最多二十块,行了吧?”
顾念立刻转身朝善让喊:“妈,大嬢嬢,你们听到没?大姐姐说了可以来钞票,封顶十块!”
阿三大喜,拿起麻将筹码:“好好好,那我们重新定,这个黄颜色算一块洋钿,这个绿颜色算五块,这个红颜色十块,对伐?”
斯江一怔:“你们原来没来钱?”
顾南红丢下西美和善让,笑盈盈过来,给了阿大阿二的后脑勺一人一巴掌。
“他们原来玩的贴纸条,有我们顾纪委书记在,谁敢赌钱?”南红伸出手来显摆,“你介绍的那个美甲师真不错,的确还是法式好看。”
“啊,大姨娘你怎么自己跑去做了?说好我请你的!”斯江顿足。
“你在我不好挖人啊,你不知道在香港做个指甲多贵,我挖了她,自己在旺角开个小店,美滋滋,啧啧,”南红眉飞色舞,“你说巧不巧,这个小姑娘正好谈了个香港男朋友,明年要结婚,本来是要找个美容店上班的,现在蛮好,直接跟我合伙开店。”
“合伙做生意——”斯江说了一半,想到自己也要跟江南朱敏合伙了,不由得笑出声,“各取所长,winwinwin!共赢万岁!”
南红笑得摇曳生姿:“我就说这种事只能告诉你,其他人只会扫兴——”她俯瞰全屋,放开嗓门:“学学怎么做人啊,有种人,一辈子都学不会好好说话,切!”
正在和周善礼下象棋的赵彦鸿抬起头来,一脸认真:“老婆你说得对,阿拉斯江从小就会说话,阿大阿二阿三能学着一分就上帝保佑了。”
斯江不由得怀疑上帝是不是优先让大姨父得救了。
旁观棋局的阿大“嗐”了一声:“爷老头子侬太难弄,刚刚还叫我不许说话,现在又要我说话了?”
周善礼转过身:“最难的是不该说的不说,该说的一句不少。斯江这点像北武。”
陈东来接过西美给的汇款单,笑了笑:“外甥肖舅,一点勿错。”
西美刚和南红“切磋”了半天,闻言白了陈东来一眼,低头继续给篮子里的羊毛半指手套收尾。
“这幅手套是给谁的?”陈东来讪讪地搭话。
“给你宝贝女儿的呗,还能有谁?”
“斯江她们年轻人现在好像都不戴手套了——”
“侬就只有一个女儿?呵。”西美头也不抬。
“哦,是要寄去波士顿的啊。我带了点灰枣,还有葡萄干,要么一起寄给她?”
“吃的寄不了,就算藏在手套里,那边海关一样要没收的。”斯江远远地扭头插了一句,继续和南红猜陈斯好手里什么牌。
西美手上停了停:“烦死了,去是伊哭着喊着要去的,去了嘛,又要写信回来说这个不好那个不好的,一月里连续一个礼拜零下七八度,房间里嘛热死,一出门冻死,手上耳朵上又起冻疮,痒色伊了,活该。”
陈东来笑了起来:“南南小时候在沙井子镇吃的苦头多咧,记得伊年年生冻疮,伊又受不了痒,抓啊挠啊,手上耳朵上侪血淋嗒滴,好勿容易结了疤,伊又熬勿牢去抠,奈么又血淋嗒滴……”
话说到此,想起是景生去了后一进秋天就给斯南手上耳朵上涂百雀羚,留意到她皮肤发红了还用姜片搓到活血,那几年斯南就远离了冻疮,后来去了乌鲁木齐才又开始生冻疮。两人都沉默不语。
手套收好线头,西美幽幽叹了口气。
“我给小赵写个信,教他怎么帮斯南弄一弄好不生冻疮。”
“她这么大个人了,自己懒,怪谁?小赵是她老公,又不是她保姆。”西美冷哼了一声,把手套收到自己包里。
“男人总归应该照顾女人的嘛,嗳?我还以为你对小赵不满意的。”陈东来认真看了看西美。
西美随手理着台面上的物什:“我满意不满意有什么用,我又做不了主,再说,我再不满意,一码归一码,对人不对事,帮理不帮亲。”
陈东来站起身:“要是南南还要美金,你跟我说,我给你汇款,麻烦你帮我去银行换了寄给她。”
“她又不买婚房不生小孩,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自己那点工资留着吧,养老要钱,看毛病要钱——”西美站起来送他,“你也快要退休了吧?”
“是的,单位可能要返聘,还没想好。”
“你不回上海?你妈怎么办?”
南红看着他们的背影,侧身对斯江嘀咕:“你爸和你妈会不会要复婚啊?”
斯江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