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王姐押运的车顺利入境,自滇入川,转湖北进湖南再抵达广州的秘密仓库,用时半个月,挂了湖北车牌的运油车只在版纳被严查了一次。卸货后谭晓林十分爽快,巨额奖金立刻转到王姐等人的户头上,马大伟随即通知景生隔日押运第二车出发。
出发前一夜,景生脑中入走马灯不停设想各种可能发生的状况以及该如何应对,到了四点多实在架不住困意才勉强合上眼。混沌中他似乎回到儿时,那是景洪的农场宿舍,白天顾东文带着他把墙刷得雪雪白,姆妈给他的钢丝床换了一张崭新的竹席,再用旧毛巾在开水里烫过擦了好几遍,细心地摩挲过每一寸席面,怕有竹刺扎到他。他不耐烦地跳上床滚了两滚,姆妈笑着用毛巾抽了他一下。夜里他躺在新竹席上一遍遍用大拇指压没干透的墙面,看能不能压出指纹,一个指纹叠着一个指纹,像迷宫。
姆妈和顾东文的话隔着衣柜传进耳来,很清晰。
“你说这么个日子下去有意思吗?”姆妈有点犹疑地问,“大家都说没意思。”
“有卵意思,”顾东文冷笑了两声,“让这么多人上山下乡就是戆卵政策,册那一帮赤佬发神经。”
“政策怎么会错呢——”姆妈叹了口气,“我倒不是吃不起苦,也不是后悔来,但没道理让景生这一代也留在这里吃苦,一想到他长大了还要半夜起来割胶,就像割在我心上——”
“肯定要回去的,反正不闹是回不去的,要闹起来要闹大才有用。”顾东文沉声说。
“要不我们也黑着回去?上海盯着的人多,回扬州要好一点吧?”
“凭什么?我们光明正大地来,就要光明正大的回,谁让我们来的,谁就得让我们回,黑掉算什么?”
姆妈叹了口气:“也是,别的不说,景生总归要有户口才能读书——”
“我不要户口,不要读书!”景生看见自己在黑暗里拍了两下墙。
“放屁!”顾东文隔着柜子吼了一句,“不读书你想干嘛?当流氓?”
“就当流氓,你不也是流氓?”
景生看着小时候的自己不禁笑了。顾东文骂他一句,他总要回嘴好几句。
姆妈笑呵呵地数落景生没大没小不懂大人的苦心,又怪顾东文不好好跟孩子讲道理。
“景生啊,你要不要去尿尿?”姆妈岔开话题。
“你烦死了,我又不是三岁,有尿我自己会去。”
“真的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
“那我去上厕所,你真的不要一起去?”姆妈走近来掐了掐他的眉心,“小孩子不要老是皱眉头,去伐?我跟你说说话。”
“不去,你怎么不问顾东文要不要尿?”
“他刚去大号过。”
姆妈笑着弯腰要亲他,被他伸手挡住了。
“我陪你去,你有话跟我说,他一个毛孩子有什么好轧讪糊的,切。”顾东文起了身。
“不用,我逗景生呢,欸,手电筒给我。我自己去,你别起来了。”
“走吧,别指望儿子,要指望你男人知道吗?”顾东文的话总特别气人。
他冷哼了一声,侧耳听顾东文趿拉拖鞋的声音,听见姆妈压低了声音不许顾东文去。
“他不去你去了他更加要生气了,你别老是故意惹他行不行?”
姆妈到底是一个人出了门,顾东文不放心,站在门口看。
“小把戏,我跟你说,书肯定是要读的,晓得伐?等回了上海,你要再敢逃学,老子打断你的腿送去学校。”
“要你管!”他愤然还击,“我不是你儿子。”
顾东文蹬蹬蹬冲进来,捡起拖鞋,抽了他好几下。
他那时候真打不过他,也逃不掉。顾东文手劲太足。
“顾东文你干嘛呢!”姆妈回来了气得抢过拖鞋反手抽顾东文。
他从小床上跳下地:“要你管?!你不是我爸,我不是你儿子,你凭什么要打断我的腿?”
姆妈手里的拖鞋抽在他腿上,火辣辣地疼。
“你姓顾,你就是他儿子!他就是你老子!”姆妈咬着牙抽了他十几下。
他咬着牙瞪着顾东文,一动不动任姆妈打。
还是这间宿舍,姆妈失踪那夜,大雨跟倒下来似的,他迷迷糊糊地被摇醒,浑身湿透的顾东文说姆妈上厕所没回来。
关于那夜的记忆,景生其实有点模糊,似乎好几个夜晚发生的事错位叠加了,姆妈应该又问了他有没有尿要不要上厕所,他记着那夜被拖鞋抽的仇说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但姆妈也没去,缝缝补补腌制了什么之后上床睡了,腌的是萝卜还是梅子,他记不清了。似乎顾东文说要陪她去,她说下大雨懒得跑,明早再去算了。似乎他还隔着衣柜喊了一声“有痰盂你尿好了,让你男人帮你倒痰盂。”
顾东文说他没说过这句。
恍惚中景生看见黑不溜秋的自己和顾东文伏在草丛里,观察不远处的婴粟田,他们听说金三角有毒贩抓女知青去种罂粟生孩子。丛林里蚊虫肆虐,一条青绿色的细蛇蜿蜒游过他屁股后头,顾东文侧身看了一眼,一边掐住蛇的七寸,抖了几抖不放心,用石头又砸了好几下,随手把蛇甩在了旁边的树枝上。
“蛇会钻进人的屁股里伐?”他压低了声音问。
“废闲话,有洞总归会钻的,”顾东文掏出水壶给他,“还切得消伐侬?”
“嗯。”他抿了两口水,不再说话。
景生看见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小小的自己头顶上,一圈光,很亮,亮得刺痛了他的眼睛。不远处有少女在晨辉中轻快地走向弄堂外,她回过头有点警惕地喊了一声:“侬快点呀,要迟到了。”
是陈斯江。
景生加快了步子,可怎么也追不上她。她似乎不耐烦了,很快消失在转弯处。
“斯江——斯江!”他喊了几声。
“做撒?喊撒么子喊,吾就勒此地。”笑声中,他被一只手牵住。
玻璃窗外是灯火辉煌的南京路,静安寺的金顶闪闪发光。他明明在看夜景,却有人攀附着他,抽泣着喊他的名字。
“顾景生,顾景生,景生——”
“囡囡,囡囡。”
景生看见泪流满面的斯江在他身下紧紧地抱着自己,抱得那么紧,恨不得融入他身体里。
这场梦很混乱,景生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过只睡了一个小时,他静静地回想梦中的每个细节,抬起手臂搁在了脸上,任由泪水浸湿皮肤。
——
朦朦胧胧中,似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渐渐靠近,走两步停两步,犹豫不决。历年逼出来的警惕本能令景生一动不动,保持均匀呼吸,左手却立刻握住了枕头边的枪柄。
幽幽香气有些熟悉,随即一具温热的躯体靠近,一只颤抖的手放在了他腰上。
景生猛地翻身而起。
“啊!别——!是我!”Nong被枪管顶着额头吓得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景生冷然看着黑暗中的女人:“你干什么?”
Nong回过神来,嗫嚅道:“你——你要不要?”
见景生毫无反应,她膝行了两步,靠着景生的腿才停了下来,欲言又止地仰起头:“昨天马先生问我了。”
景生手臂上的汗毛倒立:“他问什么?”
“问你在床上到底行不行,”Nong咬了咬唇,“我说你很行,他——看上去不太信。”
景生反而松了口气,把枪搁回了枕头边。
“马先生说,她们,她们都说你不行,”Nong眼眶发红,“你不打她们,还给她们很多钱,她们都说你是好人。我见过很多不行的男人,很坏,你不是。”
“我是不行。”景生淡淡地应了一句,躺回了床上,合上眼不再言语。
沉默了几秒后,Nong有点难过地低声说:“你别难过,可以治。”
“不用,”景生侧过头看了Nong一眼,“他还说什么了?”
Nong想了想,脸上一热:“马先生还问——”她低下头十分羞惭,“问我想不想和你结婚。”
景生眯起眼,仔细回想最近自己做了什么又惹马大伟猜疑了。
“他还问上个月在曼谷你有没有和陈老板刘先生他们一起吃饭。”
“你怎么说的?”
Nong紧张得有点结巴:“那、那次是吃、吃了的对吗?海哥带我、我们一起去的,很多人。”
景生翻身站了起来,拿起椅背上的白衬衫套上:“嗯,没事,你先回去吧。”
“顾先生!”Nong赶紧站起身。
景生却已经大步出了房门,天亮了。
——
这次走货,一应人手都由谭晓林负责调拨。马大伟甘于让贤,只派景生押车,另外负责云南境内的接应安排。景生抵达的时候,谭晓林正和马大伟在喝茶,人已经七七八八都到齐了。茶几上的一个大托盘里放着十几个旧手机。
景生已经熟悉了谭晓林的操作,和马大伟打了个招呼后,就把自己的手机搁到了托盘里。
谭晓林笑着递给他一台手机,报了一串号码:“阿东,你这次就用这个手机,号码是云南的,放心,信号好得很。现在你就是王威了,威风的威,我们等你的好消息啊。”
景生接过手机,试着拔了自己的号,果然信号很通畅。
“万一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们的时候报上这次的名字就行,放心,你们只管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总归有法子捞你们出来。”马大伟的笑脸一如既往地亲切。
景生淡淡应了一声:“明白,我是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