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关于感情,郑嘉西没有太多的表达欲和倾诉欲。
所以周桉对陈森的了解也只停留在外貌和年龄这样的基础层面,但她实在好奇:“请问我今天能见到这位传说中的陈先生吗?”
“我不知道他今天在不在。”
早上出门的时候郑嘉西并没有在街口见到陈森的车,这会儿她和周桉散完步回来还是原样,也可能他昨晚根本就没有回古樟街。
快到临江仙的时候郑嘉西习惯性看了眼对门陈家,又走了几步,好像听到一阵特别细弱的呼喊。
周桉也注意到了,两人定住脚步对视了一眼。
“是不是有人在求救?”
这声音就是从陈家小院里传出来的,郑嘉西暗道不好,立即冲上前推开虚掩的院门,眼前的场景吓了她一大跳。
只见陈阿婆斜躺在满是水渍的砖地上,表情痛苦,满头大汗,身旁还扣着一个大号的不锈钢盆,浸泡过的黄豆洒了一地。
“阿婆!”郑嘉西跑过去查看情况,“怎么了,是摔了吗?”
陈阿婆点点头,声音虚弱:“滑了一下……”
因为不清楚受伤程度,郑嘉西不敢随意搬动陈阿婆的身子,周桉已经打了救护车电话,等医护人员到达,两人便陪同着一起去了急诊。
拍完片可以确定陈阿婆是右腿股骨颈骨折,别名是可怕的“人生最后一次骨折”,多发于老年群体,不仅难愈合,还容易引起并发症,病情凶险,医生建议立刻入院接受手术。
周桉去帮忙交住院押金,郑嘉西则给陈森打了个电话,她简单说明事由,男人的声音听上去还算沉稳:“我现在回来。”
他一大早就去了袤林县,这会儿刚送走考察团,回郜云怎么也得一个小时之后了。
“我先给阿婆办住院,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刚刚打了止痛针。”郑嘉西顿了顿,“你开车慢点,不着急。”
“好。”
把人转移到骨科病房,郑嘉西又去医院超市买了点日用品,回来时她发现周桉站在病床前是一脸为难。
陈阿婆的表情似乎也不太对劲,郑嘉西把周桉扯到一旁问:“怎么了?”
周桉小声道:“想上厕所,那个尿壶我不知道怎么弄,阿婆还不肯让我帮忙,应该是不好意思吧。”
“我去找个护工。”
临时找护工不容易,好在隔壁病房就有一位在岗的护工大姐,郑嘉西添钱借了个人手,这才解决一桩大事。
整理完掀开床帘,郑嘉西替陈阿婆擦了擦脸上的汗。
“对不起啊囡囡,给你和你的朋友添大麻烦了。”
“说什么呢。”郑嘉西又帮她擦了擦手,“今天还好是我路过,以后一个人在家千万不要干什么重活了,摔一跤多危险。”
陈阿婆叹了口气:“诶,人老了真的就没用了,腿脚都不听使唤的。”
“您还是想想等会儿要怎么解释吧。”郑嘉西用玩笑缓解气氛,“陈森可不好糊弄。”
陈阿婆终于笑了一下,慢慢握住她的手,目光殷切:“两个人还好的吧?”
郑嘉西很轻地吸了口气,她也不知道她跟陈森现在算怎么回事。
冷战吗?但两人还能交流,和好了吗?可是那通大吵反而激化了矛盾。
挡在他们面前的貌似是个死局。
但她还是笑了笑:“好着呢。”
时间已经到了正午,郑嘉西让周桉坐着休息,她拿了陈阿婆的饭盒准备去一趟医院食堂,刚踏出病房手机就响了。
是阿豪的电话。
“嘉西姐,有人找你。”
“找我?谁?”
“一个老太太和一个中年男人,挺奇怪的,什么都没说,人就在临江仙等着呢。”
郑嘉西觉得脑子里有根神经突然跳了一下,她定在原地慢慢消化这则讯息,整理完思绪立刻折回病房找周桉。
周桉听完也猜到几分,很是忧心:“要不要我陪你?”
“没事,你留在这儿再帮我照顾一下阿婆,陈森应该快到了。”
“别担心,那你先去。”
离开医院,郑嘉西直接回了古樟街,刚到街口她就听见王奶奶那副极具辨识度的嗓音。
“喔唷,这谁家的车啊,怎么停在这里了啊?”
通往垃圾房的路被一辆黑色轿车挡住了,只见王奶奶正拎着一大袋垃圾左右犯难,她这一声吼让好几个街坊围了过来。
“什么素质哦?看看挡风玻璃上有没有联系方式。”
“这车贵的叻,我只在电视上见过。”
“车牌号也厉害,还是颐州牌照。”
“再贵也不能乱停啊。”
……
郑嘉西就站在不远处,光看侧面她都能立刻认出车型,她攥紧了手心几乎是飞奔过去的,换个角度看清车牌的那一瞬,一颗心也终于沉到谷底。
此时此刻,街尾的临江仙更是气氛古怪。
阿豪拎着一壶刚泡好的茶踱步到外廊,又连同茶点小心翼翼地摆上了桌。
“您先喝口茶吧,嘉西姐应该在回来路上了。”
“她去哪里了?”
问话的是位老太太,语速不疾不徐,气质端庄优雅,应该是个讲究人,大热天的还缠着丝巾戴着礼帽,阿豪觉得她很像那些民国电视剧里的阔佬太。
“那我不清楚诶,她一大早就出去了。”
老太太没再说话,掀开壶盖端详一眼又搁下,手上那枚硕大的祖母绿戒指很是抢眼。
她身后还站了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朝阿豪点点头:“谢谢,我们先在这里等。”
“哦哦,请便。”
这会儿骆芳也没出门,倚着吧台手里攥了把瓜子,等阿豪走过来,她压低声音问:“说是谁了吗?”
阿豪摇摇头,眼睛没敢朝那边望。
“电话打过了吧?让老人家这么干等着也不好。”
还没等阿豪回话,该出现的人就出现在门口了。
郑嘉西走得很急,跨进店堂的时候微微喘气,阿豪朝她投来关切目光:“嘉西姐,就是他们找你。”
“好。”她回了个浅淡微笑,紧接着视线转向外廊,脸上的温和也荡然无存。
明叔已经看到她了:“小郑总。”
“明叔。”
许久不见,双方的问候都有些生涩,明叔替郑嘉西拉开了对面椅子:“您坐。”
郑嘉西却不为所动,她紧盯着座位上的郑家老太太,语气生硬:“能找到这里来,应该是有天大的急事?”
老太太未看她一眼,沉声斥道:“没规矩。”
僵持几秒,郑嘉西突然带着讽意笑了一下,终于坐到对面。
老太太转头吩咐明叔:“让其他人回避一下。”
“凭什么。”整壶茶都没动,郑嘉西给自己斟了一杯,“人家开门做生意的地方,避哪儿去?”
短短几句话已是剑拔弩张,吧台那头的阿豪和骆芳很默契噤了声,但都控制不住要把注意力集中过来。
“看来你连脸面都不在乎了。”老太太朝着店内环视一圈,言辞间带着无法掩饰的轻慢,“这么久没音讯,我当你是有了什么好去处,原来就躲在这种地方。”
郑嘉西对这种扑面而来的优越感不予置评,反正说不通,也不需要浪费时间反驳。
“找我到底什么事?”
“跟我回去。”老太太转了转手上的戒指,“回颐州。”
郑嘉西像是听到了什么极荒谬的笑话:“我?”
“只要你肯回来,现有那几家分公司都可以交给你打理。”
更离谱了,郑嘉西不屑道:“郑家现在是转行做慈善了?”
老太太不是开玩笑的模样,神情严肃:“族谱也可以加上你的名字,这样你爸爸那一支也不至于断掉。”
郑嘉西沉默一阵,重重放下茶盏,扬眉道:“我稀罕?族谱这种东西我可以自编一百本,想写谁名字就写谁名字,郑家算什么?”
“别忘了,当年是我把你从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救出来的,现在你又巴巴地跑到这里来?”老太太直视着她,目光如炬,“还没死心?”
“暗无天日吗?”郑嘉西抬眼看了看廊外的天气,“阳光挺好的。”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怎么样,来到那个女人的家乡,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或许是热了,老太太终于解了脖子上的丝巾。
“她当年跑到颐州来求我,就跪在我面前,她说她养不了你,央求我把你带走,为了摆脱你无所不用其极!”老太太越说越激动,一把将丝巾拍在桌上,“就这么上不了台面的一个人,没了又怎么样?至于让你和所有人反目成仇?”
“我以为当初已经把话说得够清楚了。”郑嘉西望着她,眼里满是不可思议,“一条人命,到你嘴里变得轻飘飘。”
“你爸不是故意的,那场交通事故是意外。”
“人是他埋的没错吧?”郑嘉西的呼吸也开始起伏,“八年,挖出来都是一堆白骨了,铁证如山,没冤枉他吧?”
“他已经抵命了!”
……
陈森赶到医院的时候才发现郑嘉西不在。
他和周桉是第一次见面,这种场合下也只能简单打声招呼,而且看周桉的模样似乎挺着急走。
“陈先生,陈阿婆的病历和片子都放在抽屉里,手术需要排期,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联系主治医生,我先回临江仙了。”
“好,今天麻烦你了。”陈森把她送到病房门口,“郑嘉西人呢?”
“她先回去的。”周桉难掩忧色,“她奶奶好像来找她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她奶奶?”
“对,我得回去看看。”
周桉走后陈森一直在病房里守着,表面虽然不动声色,但他的心绪不宁已被陈阿婆尽收眼底。
“阿森。”陈阿婆将他唤到床前,“去看看。”
陈森垂着眸,陈阿婆见状忍不住往他肩上拍了一下,佯怒道:“你到底哪来那么重的心思?”
说完她先偏开头:“我这里不用你盯着,在医院我还能出什么事?”
“要喊人的话您按铃。”
“知道知道,赶紧走。”
黑色越野急停在古樟街街口,陈森下了车就直接往街尾方向跑,连车门都忘记上锁。
阳光晒得地面发白,也晃得人视野不清,他抬手挡在额前,还没踏进临江仙的门就听见了激烈的争执声。
郑嘉西说话时带着一丝颤音,不似平常那般从容。
陈森突然止步在门外。
“别把自己的形象树立得太高大,你们为什么要接回一个在母亲肚子里就被抛弃的野种?”
郑嘉西自嘲完老太太就变了脸色,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根本不怕继续戳穿:“是因为郑卢斌没有生育能力了!如果治不好,他这辈子只能也只会有我这么一个孩子,哪怕我是个女孩,你们也必须接受!”
不分场合的控诉让老太太瞬间被难堪和羞耻包围,她指着郑嘉西厉声道:“你给我闭嘴!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你是平白无故长大的吗?我扪心自问从来不亏欠你!”
“那本来就是郑家该给我的!”
郑嘉西早就烦透了这些人的嘴脸,伪善和自视清高之下是藏不住的私心与丑恶,好像她本来就是该被扔掉的垃圾,是他们大发善心才让她拥有了现在的一切。
可没有选择的明明是她。
如果出生像高考一样可以填志愿,她一定撕烂那张表,她拒绝来到这个世界,拒绝成为任何人的孩子。
“不敢承认吗,你口口声声的养育难道不是把我当成备用电池?今天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是对我这个孙女动了恻隐之心?还是发现这块备用电池必须拿出来顶上了?”
“你……”老太太气得头晕,捂着胸口站起来剧烈咳嗽了几声。
“也是,如果我是你的话也该着急了,郑家最盛产废物,你剩下的那些宝贝儿孙有一个算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应该没少让你头疼。”
明叔左右为难,他相劝道:“小郑总,老太太这次来是真心想接您回家的……”
“明叔,这么多年了我不信你看不透。”郑嘉西打断他的话,“我哪来的家?”
口子已经裂了,索性就完全撕开,她的声音透着风暴前的平静。
“你说得没错,季心岚确实不要我,但我也绝对不会感激你,是你把我拖进另一个地狱的!”
陈森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他下意识摸兜,可来来回回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想起来要抽烟的时候却发现一样东西都没带。
而门内,郑嘉西的声音已经覆上哽咽。
“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现在更不会,因为你瞧不上季心岚,更瞧不上她生的女孩。”
这些话她不曾说出口,眼泪和血吞的日子她都能咬牙熬过来。
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原来承认自己不被爱是那么简单。
哪怕她知道老太太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知道她是吃人思想的受害者,她也无法原谅。
因为有些人会把自己遭受过的痛苦成千上百倍转移给别人。
“我是试验品吗,还是什么很该死的人?郑卢斌发疯打我的时候你次次装聋作哑,我明明是受害者,为什么要我反省自己?”
老太太的双手在颤抖:“棍棒底下才能成人,你爸他们都是这样长大的,那是为了你好!”
“是事实吗?那为什么偏偏受‘教育’的是我,郑择威呢,他把我反锁在地下室差点闷死我的时候你又是怎么为他辩解的?!”
“胡言乱语!”
老太太抬起手就要落下一个巴掌,却被郑嘉西擒住手腕死死扣住。
“我说过,你没有机会再扇我了!”
郑嘉西狠狠甩开她的手,老太太身子受了力往后踉跄,被明叔眼疾手快地搀住。
“你们一口一个郑家,但是心里真的有‘家’这个概念吗?把我带走了为什么不能好好对我,难道羞辱是一种爱?孤立无援也是爱?我要的很多吗,哪怕有谁能站出来维护我一次呢?”
一句关心或者一个拥抱也可以,哪怕有一个人出现,她都不会在黑暗里彷徨这么久。
郑嘉西的视线早已浸泡在泪水里,在她什么都看不清的时候,一个模糊人影挡在了她的面前,紧接着一股温热而坚定的力量攀上了她的掌心。
她被陈森带走了。
陈家小院里,茂盛的石榴树已经进入挂果期,树底下的庇荫处,郑嘉西一直垂着头。
陈森扶着她颤动不止的肩膀,耐心道:“嘉西,抬头看我。”
没有歇斯底里地发泄过,所以一旦敞开就很难收回来,郑嘉西哭得有些抽噎,陈森怕她呼碱,干脆把人揽进怀里给她拍背顺气。
等人稍微冷静之后他就想去捧她的脸,但郑嘉西不配合。
“……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不在这里能去哪里。”
陈森用指腹替她拭去眼泪,刚低头郑嘉西就偏开了脸。
“不要看我。”她的鼻音很重,说话还带着一点哭腔,“很丢脸。”
陈森轻抚着她的头发,问道:“哪里就丢脸了?”
“所有。”
陈森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密密麻麻的痛感是先从心尖泛起的,再不断向两边撕扯,连呼吸都很困难。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看到别人哭,自己的眼睛也会跟着发酸。
那天晚上郑嘉西留在了陈森的房间里,入睡前她突然开始低烧。
陈阿婆还在住院,陈森分身乏术,所幸邵菁菁及时出现,自愿代替他去陪护。
陈森庆幸自己留了下来,后半夜郑嘉西直接烧到了三十九度,高烧之下她人也很迷糊,嘟嘟囔囔地说些什么陈森没听懂,只能尽心安抚。
好在喂过药之后体温总算慢慢降了下去,郑嘉西捂出一身汗,陈森替她换完衣服天也蒙蒙亮了。
一夜没睡好的人还有周桉,第二天一早她就借临江仙的厨房煮了点清粥,端到对门陈家的时候才发现陈森也同样煮了粥。
这是个话不多但做很多的男人,其实昨晚可以换她来照顾郑嘉西,但她拗不过陈森的坚持。
“烧已经退了,人还没醒。”陈森给周桉递了一杯水。
周桉接过来道了声谢,点点头:“让她再多睡会儿吧。”
陈森洗过澡,擦头发的毛巾刚从脖子上扯下来,一身黑色装束陷在深色的沙发里,整个人透着清冷和沉寂。
就在周桉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陈森喊了一声“周小姐”。
“关于嘉西,能聊一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