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关于那个蓉蓉表妹,陈森确实没有说谎。
她家在外省,来郜云住了三天,还被陈阿婆领着来临江仙喝茶,挺健谈的一个小姑娘,对谁都是笑眼弯弯的,据说是位小学老师,教的是英语还是音乐郑嘉西没听清楚,反正那气质和谈吐看着确实很符合老师的形象。
但有一点郑嘉西始终没明白,除她之外,其他人似乎也是第一次见蓉蓉。
“她以前没来过郜云?”郑嘉西没坐过去聊天,而是和阿豪窝在吧台里。
“那我不知道,但之前确实没见过。”阿豪手里捧着一大包零食,他递过去问,“来点儿?”
“谢了。”
郑嘉西不客气地抓了一把,边吃边思考。
在郜云当地,“阿婆”这样的叫法也是“外婆”的意思,陈森随他外婆姓很正常,但这个蓉蓉是怎么回事,她是陈森姨妈家的女儿,那就是陈阿婆的亲外孙女啊,怎么会有人连自己外婆家的住址都不熟悉?
不过郑嘉西很快意识到,她自己也差不多是这种情况,而且更甚,她连外婆都没见过。
再反观陈森和陈阿婆,他们对待蓉蓉的态度十分热络,一点都不见外,不像是什么生分亲戚。
总之就是很微妙,很诡异。
“姐,不噎吗?”
阿豪皱眉看着郑嘉西不停往嘴里塞吃的,表情和姿势都很单一,像是神游一般。
被他这么一提醒,郑嘉西咳嗽了几声差点呛住,灌了点水咽下去之后问:“这什么东西,又甜又脆还怪上瘾的。”
好家伙,这是二师兄吃人参果,一点味道都没尝出来,阿豪晃了晃袋子:“红薯片,我姐直播间上的新品,怎么样,还不错吧?”
“还行吧,就是太甜了点。”
话虽这么说,郑嘉西还是情不自禁又抓了一把,口嫌体正直,阿豪干脆把整袋都塞进她怀里。
“阿豪,问你个问题。”郑嘉西盯着袋子上的密封条,思绪又飘远了,“陈森他爸妈……是不在了吗?”
她问得很谨慎,阿豪说过曹汎被揍是因为他骂陈森是孤儿,但这话的可信度不高,毕竟这种神经病什么瞎话都说得出口,可仔细一回想,陈森的父母确实从未现过身,家里也只有他和他阿婆两个人。
阿豪有些支吾:“欸,这个你还是自己找机会问森哥吧,人家的私事我也不好多讲的。”
能问他怎么还会来问你。
郑嘉西腹诽一阵,觉得这种事情确实复杂,也没继续为难他。
但阿豪不知道郑嘉西的心理活动,提到陈森他就光想起昨天那一幕。
“你和森哥是不是吵架了啊?”
郑嘉西睨他一眼,阿豪立刻全盘托出:“我和季江潮在车里都看到了,还以为你们差点要打起来,不至于吧,就为了个波仔?森哥不让你骂他?”
“是啊,大吵特吵,大癫特癫。”郑嘉西敷衍着他,用眼神朝门口示意了一下,“正主来了咯,要不你去问问他?”
陈森一进门目光就在四处飘荡,他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陈阿婆:“买来了,您看看是不是这种。”
陈阿婆拍手笑道:“就是要这种本地白黄瓜,香味都不一样的,有黄瓜味,你哪个摊上买的?”
陈森囫囵应了几句,望向吧台的时候终于发现了郑嘉西的身影,只是这人跟没看到他似的,还收拾好东西自顾自上了楼,连声招呼都不打。
阿豪两头观察,作为普通看客,他觉得这两人大概率是真的闹掰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森出现在临江仙的频率高到可怕,甚至一整个白日都会坐在一楼,有时跟阿豪凑在一起玩手游,有时会抱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些什么,看他接电话的频率,也不像是完全没有事忙的样子。
郑嘉西每回路过都当他是空气,连眼神都吝啬,不外出的时候她就自己闲在外廊喝茶看剧,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逍遥模样。
到了饭点陈森会回到对面,但又很快折返,手里总是端着大碗小碗,什么红烧肉糖醋排骨应有尽有,每顿都不重样,全是陈阿婆的拿手好菜,那香味能勾得肚子里的馋虫倾巢出动。
阿豪是彻底饱了口福,他看着总是分神的郑嘉西,便好心问她要不要也来尝尝,谁知这个嘴硬女人根本不买账,宁愿嚼口香糖说自己减肥。
面对美食诱惑还能如此无动于衷,是个狠人。
直到这天郑嘉西下楼发现自己的专属区域被人占领了,她才终于主动开口对陈森说话。
“能往边上挪挪吗?”
这人也是够虚张声势的,晒日光浴就算了,戴了墨镜还要在脸上盖本杂志,非常霸道地在她常喝茶的桌子旁边支了张躺椅,长手长脚的让这个空间显得异常拥挤。
“不是还有位置吗?”陈森抬起下巴点了点右侧的空桌椅。
“那里没有插座,我不方便烧水。”
陈森没有让步的意思,隔着墨镜看她:“接个插线板。”
“那也不方便,我还要把茶盘这些东西搬过去,太麻烦。”
“那就整张桌子换过去。”
“搬不动。”
“我帮你。”
“不要,谢您。”
郑嘉西面无表情地回应着,陈森终于坐直身子,摘掉墨镜语气也放缓了些,像在找台阶下:“那就一起坐。”
“不要,不想跟你坐。”
“……”
回来换衣服的邵菁菁瞧见了这一幕,非常不解地问阿豪:“干嘛呢这俩人?”
阿豪那副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就没放下来过,嫌弃道:“小学鸡斗嘴。”
“斗嘴?”邵菁菁诧异,“森哥?”
那可真是活久见了。
外廊那僵持不下的两人是被快递小哥一通电话打断的,陈阿婆去街口找王奶奶了,家里没人收件,陈森接了电话让对方直接来临江仙。
快递是一个小纸箱,陈森找阿豪借了把剪刀,还没拆开的时候店里又来人了。
准确来说,是声音先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一句“Excuse me”之后,翻译器的人工智能语音播报立刻接了上来。
“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叫做郑嘉西的女士?”
几乎是瞬间,所有人都朝门口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打扮休闲的外国男人也在朝里张望,高鼻卷发,浓眉大眼,手里还拉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
“Eddie?!”
虽说早就知道Eddie会来,可当他真正出现的时候郑嘉西还是吓了一跳。
“Jacey!”看到她的那一刻,Eddie脸上的笑容也掩饰不住,“我终于找到你了,惊喜吗?”
不在意周围或震惊或探究的视线,郑嘉西连忙起身迎人,为了配合这位老兄从语气到肢体动作的兴奋,她装也得装下去:“你怎么会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多亏了一汀,这个地方实在太难找了……”
薛一汀的名字被Eddie念得像个日本人,在他跟郑嘉西寒暄的间隙,阿豪摊了摊手:“Eddie?那毒液来了吗?”
邵菁菁:“……说实话你这个梗抛得有点硬。”
阿豪又朝那两人瞄了几眼,小声道:“这老外谁啊?怎么跟嘉西姐又搂又抱的,那脸都快贴上去了。”
“还挺帅的。”邵菁菁托着下巴评价。
“外国人不都长一个样。”
“也有丑的好吗?”
门口聊得火热,这姐弟俩也没闲着,而唯一不发话的陈森握了握手里的剪刀,沉着脸对准纸箱的透明胶口用力捅了下去,“嘭”地一声,那动静让店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连Eddie和郑嘉西都望了过来。
“Eddie,我帮你把箱子抬进去。”
郑嘉西觉得他那个行李箱太大,伸手就要去拿,结果被Eddie挡了一下:“女士,你在质疑我的力量吗?”
说着他还献宝似的表演了一下拎不起重物的桥段,惹得郑嘉西大笑,不同于工作时的严肃模样,私底下的Eddie还是挺有趣的,他以前就喜欢这样逗郑嘉西开心。
进店后郑嘉西直奔柜台,她敲了敲桌面:“你们民宿能接待外宾吗?”
“能啊,我们有许可的。”
“那看下有没有空房间。”
“当然有……”
阿豪那个“有”字的音还没发完,陈森那头又传来很大动静,接着他的目光掠了过来,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冷得阿豪打了个激灵。
他有种被人警告的感觉。
“有……还是没有呢?”阿豪脸上的笑容很干。
“你问我?”郑嘉西觉得这人像个漏电玩具,反射弧有点抽象,“系统上看一眼不就行了。”
阿豪当然知道住店情况,主要是他不知道该不该说,说了的话陈森手里那把剪刀会不会直接飞过来。
他脑壳好痛,也根本捋不清这几人之间的关系,只能低头假装操作系统。
等了五六分钟,郑嘉西不耐烦催促道:“这你都看不明白?要不要我来?”
“别别……”
巧的是这时楼上下来一个要退房的住客,郑嘉西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人就住在她隔壁房间。
“正好,他退了的那间房你给我吧。”
阿豪有些迷茫地抬眼看了看郑嘉西,又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陈森的动向。
他咽了咽口水问:“啊?住……隔壁啊?”
郑嘉西真被他搞迷惑了:“不行?”
“倒也不是……”阿豪对着她身后的Eddie露出一个尬笑,“姐,这老外是谁啊?”
“干嘛,你们这儿住店还要人口普查?”郑嘉西被逗到了,也不介意回应,“我前男友。”
沉默。
死寂般的沉默。
郑嘉西转身问Eddie要证件,Eddie虽听不懂多少中文,但也能感受到气氛的不对劲。
“Jacey,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郑嘉西给了他一个微笑,安抚道:“没有。”
这话刚落地,某个角落里又传来纸箱破裂的突兀声响,邵菁菁盯着那块被硬生生压扁的瓦楞纸,终于忍不住了:“不是,这箱子跟你有仇啊?”
陈森一言不发,拾起东西就往门口走,离开前跟谁也没打招呼。
阿豪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浮上一种大难临头的不祥预感,可面前的郑嘉西也在给他眼神施压,他只好忐忑地接过证件,开始办理入住手续。
Eddie是个善于观察的人,他拍了拍郑嘉西的肩膀:“刚刚离开的男人是谁?他看了我好几眼。”
郑嘉西怂了怂肩,用食指点着脑袋。
“Psych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