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53
入了深秋的季节, 一排排往后飞驰而过的枯树光秃秃毫无欣赏的美感,凌乱的枯树枝挂着几片欲坠的树叶。
风轻轻一吹,便会没生命的凋零, 飘落至柏油路上。
车内空调温度换成了暖气, 徐徐抚上每一寸暴露在外的肌肤。
摘了白色礼帽, 染回黑色的卷长发散在胸前,孟如画身上粉色斗篷外衣下, 一双白腿并拢着端坐着。
淡妆下的她睫毛卷翘,安静得不像她。
一团理不清的线在脑海中乱糟糟的,扯回了久远的记忆。
对于亲生父亲, 她早都淡忘了。
记忆犹新的唯一一点,是属于曾经仅有12岁的她, 傻傻地站在商家别墅门口,等着父亲回来。
从天蒙蒙亮, 到夕阳来临,从站着到蹲下,缩成一小团。
从满怀希望到小声抽噎擦掉眼泪。
当时孟如画的怀抱里仅有小学时的书包, 回想起来, 发觉竟没有任何能留作纪念的物品。
依稀记得,她父亲的名字叫孟荣川。
由于她的生母在她出生时就难产去世了, 对于血脉相关的亲人,到长大孟如画能泛起波澜的感情很少。
可挡不住, 内心依然会产生渴望。
在青春期长大的那些年,她有许多的疑惑, 为什么同龄小孩都有母亲。
她没有。
犹记得哪怕孟荣川没有离开前, 对她的关怀也很少。
她上学时来往接送的只有司机,家里陪伴她的也只有保姆。
孟荣川很忙, 忙到家长会也不会去,还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保姆去救场的。
忙到她经常看不见他的脸,对于他,变成了一个似乎从来就不存在的模糊背影。
被接到商家后,孟如画也会幻想着孟荣川有朝一日会回来接她。
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就把这回事忘了,大概是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
她被扔掉了。
沈绣春刚才跟她说父亲回来了,孟如画恍惚了一阵,差点连父亲这两个字都不知何意思。
走了十年的人突然出现,其实带给不了太多惊喜。
反而会生抗拒和怨气,孟如画眼睑下有一层淡色的阴影,一点点扣着美甲上的粉花。
小动作暴露她内心的惴惴不安,尽收商遇的眼眸,他长腿交叠,手臂伸过去握住她的手,沉声安抚:
“别乱想,我会陪你回去看看。”
孟如画望他,神情没了往日的光彩,问:“我在想,一会儿该叫他什么?爸爸吗。”
商遇淡声问:“你想么?”
她摇摇头:“不想的话,会不会被说不孝顺?”
她难得有这副乖巧询问意见的时候,商遇掌心轻柔她的手,回道:“不用在意旁人,没人会认为你不孝顺。”
孟如画笑得苦涩:“万一呢。”
商遇眉骨微微抬起,漆黑的瞳看着她:
“有我在,我会让人说你不好?”
这是她头一次深刻的感知到商遇当初说护着她,不是假话,是有底气和责任以及担当的。
“那我就放心啦,我倒要看看他回来要干什么!”她佯装轻松,唇珠微撅娇气道。
商遇将她的强装坚强看穿,没有再多言,抬手揉捏她的后颈。
话说完,孟如画霎那间表情还是蔫了,扭过高昂的下巴,盯着窗外放空。
与往常心境不同,进到别墅后越接近,孟如画内心一丝不愿承认的期待,愈发强烈起来。
明亮装修奢侈的客厅内,有三个人在谈笑,商从严和一个模样约莫五十来岁,苍老的男人在聊着往日交情。
没猜错,就是孟荣川了,他穿得西服,老款式,从面料褶皱的印子能看出已经旧了。
沈绣春刚端着盘水果走来,见到孟如画有不舍和哀伤,挤出一抹淡笑:“小画回来了,快过来。”
孟如画步伐原地踌躇一下,不作声走在前面,能感知到商遇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如一座巍峨的山脉。
“荣川啊,你看谁来了。”
沈绣春打破两个人的交谈,孟荣川一愣,扭头打量过去。
当初的小女孩早已在他缺失的时光中,已然成长为一个高挑明艳的姑娘。
“她,她难道是……?”他不敢置信,缓慢站起身。
商从严也维持表面友好,笑道:“是你女儿啊,认不出来也正常。”
果盘被放在客人面前,沈绣春拉上孟如画的手,温和说:“他是你父亲,叫孟荣川,你还记得吗。”
孟如画一语不发,冷淡的看着近乎陌生的孟荣川。
“这孩子,可能一时没想起来。”沈绣春话里有话:“毕竟当初你走时,小画只有12岁,太久了,估计是忘了。”
听出暗暗讽刺之意,孟荣川神情愧疚,连连点头道:“不怪她,说来是我的错。”
客厅陷入一阵寂然。
“小画,你和他单独聊聊吧。”沈绣春拍拍她的手背:“你应该有很多想问的,对吧。”
孟如画:"嗯。"
“我们就先回避一下了,老商,过来,你再玩那些破游戏我给你摔了。”沈绣春把怒气发泄到商从严身上。
商从严宽慰道:“……来了,你急什么,好好说话嘛,温柔点。”
沈绣春绷着脸走了,经过的商从严拍拍商遇的肩膀,暗示道:“你妈心里有气,咱别惹她,走,跟我去下一盘棋。”
商遇嗯了一声。
没多大会儿,客厅仅剩下两人,这种场面孟如画性格也不会装大度,她坐在了沙发上,冷着脸。
不愿意主动开口问话,孟荣川没有年轻时的气性,像变了个人,局促不安先喊了声:“小画。”
没理。
他惶恐搓搓手,叹口气说:“你对我或许很陌生,也不愿意接受我,没关系,来日方长。”
“这次我回来不会再走了。”
孟如画瞥过去,直问:“当初你去哪了?”
“说起来话长……当年我创业失败,欠了不少钱。”孟荣川解释:“我怕连累你,只好把你寄养在你商叔叔这,他是我多年的好友,一定不会不管你。”
攥着发抖的指尖,孟如画深呼吸,她不留情面的拆穿,扬眉:“当时您明明是把我扔在门口的,结果你一去不回,你还想骗我呢。”
说白了,孟荣川根本就没有跟商从严商量过,平白无故把她丢下。
要不是被好心收留,她如今在哪都说不定。
让孟如画怀疑起来,那时他到底是不想拖累她,还是单纯觉得她是个累赘。
孟荣川脸色如枯木,承认道:“对不起,小画,我是犯了错,不奢求你的原谅,你商叔叔和沈阿姨,对你还好吗?”
孟如画没回话,她平复好了心态,问:“你这些年有再娶妻生子吗?”
“这……有,你有一个弟弟。”提到这个,孟荣川神情有了生动的色彩,说:
“有机会我带你去见他。”
原本差点相信男人是有苦衷,这么多年才没有回来。
一瞬间,如陡然沉到冰窟,孟如画呆怔了数秒,她掩饰性低下酸涩的眼睛,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我一直以为你死了,原来你是有了新的家庭。”
“怪不得你从来没有回来见我一次。”
“我忘了,你早就把我扔了。”
孟荣川慌神,忙道:“你听我说,不是你想得那样,我欠债没想再婚,但……这十年发生了很多事,小画,你还小,你可能不会理解我。”
“你弟弟他跟你一样很可怜,也是从一出生就没了母亲。”孟荣川:“我不能轻易回来,只能抚养把他长大。”
“……”
孟荣川的到来,哪怕沈绣春心有不满,还是一起吃了顿饭。
孟如画全程兴致不高,说出的话屈指可数,一同离开时,孟容川没车,商遇便先送他到了目的地。
停靠在了一栋老旧小区前,孟荣川道谢完还想关心孟如画,见她抱着胳膊阖眸休息,完全不承认他这个亲生父亲。
把话咽了下去,黯然下车离开。
……
如墨般的夜色笼罩上这座城市,霓虹灯炫目。
一幢幢高楼外,站在越高层能轻易看见,远处倒映灯光大厦,波光粼粼的江水。
夜景美得令人能短暂忘却烦恼,享受难得的寂静。
从浴室走出来,孟如画将擦得半干的长发拨到一边,露出白皙的一侧脖颈。
灰色沙发那,商遇连黑大衣都没脱,弓着身子寻了舒服的姿势,大腿敞开着坐,电脑屏幕亮着发出光芒。
听见棉鞋走动停下的声音,商遇抬眼刚看去,孟如画已经穿着吊带睡裙,像猫儿似的朝他扑去。
“亲爱的……”跨坐在他身上,她如柳般柔软的手臂搂上他,呜咽了两声:
“我好烦,求拥抱~你又在做什么呀。”
孟如画扭过脸,电脑屏幕里一众开会的男男女女纷纷呆滞住。
商遇视线扫过去,大手抚上女人露出来的背部,提醒道:“我在开会。”
“…………”孟如画眼睛瞪大,惊慌想立刻从他身上撤走,无奈被扼住细腰。
“商总,那我们——?”有胆大的女员工试探开口。
商遇:“先到这,会议结束吧。”
屏幕上一群人麻溜退出了,在孟如画如一座完美的雕塑僵硬坐着时,商遇向前,淡定地抬手把笔记本电脑关机了。
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而后他掀起眼皮看她,关心问:“你怎么了?下午跟孟荣川聊了什么。”
孟如画因为这点伤心的情绪顿时无影无踪,她接受了这一突发情况,迟疑问:“我跟你恋爱的事,他们不会说出去吧。”
“你不想?”
孟如画炸毛,结巴道:“当,当然了,这会传到你妈妈那里吧,你快点,你让他们别说出去。”
她慌得不行,拿起他的手机解锁问:“你密码是多少。”
商遇看了她几秒,接过,垂眸点数字:“你生日。”
她愣住,然后些许内疚被她抿抿唇瓣压下去。
商遇在群里通知了一下,接收到所有人收到的回复后,道:“好了。”
孟如画深呼了口气,小心瞅他,问:“你会介意吗。”
“有点。”商遇坦言,碎屏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冷静沉着道:“不过听你的,但有一点我要提前说一下。”
她藏藏掖掖的确不好,孟如画进退两难,懊恼地想尽量弥补他。
亲昵地去摸男人的耳朵,拨动,放软了音:
“什么呀。”
任由她乱摸着,商遇大手抚住她紧致细白的大腿,身子往后倚去。
如今孟荣川平白无故出现,会有什么变故也说不准。
为了防患于未然,他深邃的眼睛紧盯着她,提出要求:
“在我这你随便闹,随便作,我也能次次低头哄你。”
“但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你不许提出分手。”
孟如画头皮一阵麻意窜到脊背,腿根,听出他在暗喻之前她种种的所作所为。
她木着脸,轻声细语嘟哝了句:“你提起这个做什么,好煞风景。”
见她根本不愿坦诚相待,连以前不负责的行为都脸皮薄的不想提起。
商遇看着她,只问:“记清楚没?”
“喔。”孟如画攀上他的肩膀,被训了的她有脾气的想下去,不跟他贴贴了,鼻音闷闷说:
“你好记仇啊,如果我赌气说了呢,你就不要我了呗。”
刚坐直要走,被男人紧握住大腿压下,她屁股又跨坐了回去。
心脏一跳的同时,对上商遇笑意不达眼底的深眸,沉声道:“孟如画,我很傲的,你最好珍惜我。”
孟如画放缓了呼吸,她深知像商遇这样各方面完美的无可挑剔的人,自然是有傲气的。
她静静凝望他,等待接下来的话,商遇头往后躺,枕着沙发掀了眼皮,冷若冰霜理性的说:
“否则,我不会追回你。”
嗯,符合记忆中绝情冷漠的他了,当初他能表达爱意。
总是把她放在重心,为了追到她接连拿出底牌,也算实属不易了。
她深知肚明这点,而且也能看出商遇骨子里是看重感情的人。
给她一种非她不可的霸道,反而让她更爱了。
毕竟这从另一方面来说,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孟如画缩了缩细肩,抱着他时把脸埋在他脖颈处,亲了亲,甜甜一笑娇声道:
“嗯,知道啦,我家商宝宝最骄傲了~”
商遇太阳穴一跳:“……”
下一秒,孟如画凑近嗅了嗅,惊奇地说:“你好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