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暗潮
晚冬的夜很凉, 连带着空中吹拂的微风好似都掺杂着寒霜。
曲夏如是在附近公交站找到程纾的,凛冽的寒风吹动着衣摆,女人本就纤瘦的身影被迫缩成小小一团。
望着眼前这一幕, 曲夏如眼里止不住的心疼。
从军训时见好友的第一面, 她潜意识认为, 像程纾那样明媚单纯善良的人,不该承受各种苦。
但她没想到, 她本以为含着糖霜长大的好友, 始终活在苦难里。
周遭太静, 一丁点声响都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她不禁放慢脚步声, 走到好友身后将手中的外套轻轻披在好友身上,抵在肩头的手心像是安慰的揉搓着。
“发生什么事了?”
程纾小声抽噎着, 紧了紧了身上的衣服默默调整着情绪。
过了许久,她小幅度摇头:“太冷了, 先回去吧。”
她肤色本就白皙, 尤其是冬日里,更显得雪白。
而此时, 扑闪的眼眶泛着明显红晕,就连四周眉骨周围的皮肤也跟着泛红。
曲夏如点点头,随手拦了辆车, 不放心道:“今晚我和你一起回去。”
就算身为普通朋友,她也不会让好友一个人回去的,更别说她们直接的关系。
回去的路上很静, 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 耳边除了呼啸而过的风声便只有司机放的电台声。
额间抵着冰凉的窗旁, 不知是视线模糊还是车速过快的原因,望向路边路灯泛着的丝丝光影, 像是路灯串成的雨滴。
和她的心情一样。
她住的地方并不远,回道家后曲夏如瞧着好友怅然若失的神情,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讲。
在心底酝酿无数遍的话到了嘴边,张口却是:“饿吗?要不要点点东西吃?”
“都行。”
程纾闷声应着,从卧室拿了换洗衣物朝浴室走去:“我先去洗一下,书房浴室还是空着。”
程纾刚从英国回来的时候曲夏如想过要与好友一起合租房,但当时回国的消息并不准确,房租那边也催着交房租,不然就让下一个租客进来。
没办法,她实在等不及了只能先交了一个季度的。可谁知道,刚交没一个月,好友英国那边公司松口,紧接着下个月好友便回国。直到她刚续了房租后也没说什么,而是在她家附近租了套。
曲夏如娴熟的点头,关切的眼神直到好友身影从视线消失才缓缓移开。
在这并不是很隔音的房间里,耳边响起哗哗水流声,她随便点了几个外卖,便也拿着换洗衣服朝书房内走去。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程纾在里面磨蹭了很久。
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曲夏如已经吹干头发,正摆弄着桌前放置的一大堆外卖。瞧着好友身影招呼着:“随便吃点垫垫肚子吧。”
“好。”程纾有一下没一下擦拭着发尾滴落的水珠。
电视屏幕上此时正播放着晚间肥皂剧,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谁也没提刚刚发生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程纾实在没心情,将筷子放到一旁,低声道:“我先回房间了。”
“纾纾……”犹豫间,曲夏如开口叫住她,耸肩垂下眸色:“都怪我,我不知道今天他们也会去那里。”
听着好友的一番话,程纾停下脚步再次坐在好友身旁。
她回握着好友手心,声音很轻:“跟你没关系。江桐就这么大,我和他总不能一辈子不见。”
见状,曲夏如像是来了劲儿,问:“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让你那么……伤心。”
程纾默了一阵,才缓缓道:“他亲我了。”
“啊?”
“我打他了。”
“啊???”
短短两句,曲夏如好久才消化完。
过了几秒,她反应过来忍不住尖叫:“我靠,你俩什么情况,再续前缘?”
话落,瞧着好友低落的情绪,她正了正脸色,低声问:“纾纾,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真的放下了吗?”
真的放下了吗?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
在英国的第二年,她平日里状态虽看着正常,可一到晚上眼泪就止不住的掉,内心不断泛起的伤心蔓延全身。春日的某个夜晚她几乎哭到晕厥,那种感觉就好似无数块石头堆压在胸口,无论如何挣扎,等来的结局都是沉入冰凉的湖底。
最先发现她的是曾可,那天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曾可望着唇色惨白的好友,也没忍住哭了出来。
“纾纾,你总说你放下了,可为什么还是这样。”曾可声音断断续续:“既然忘不了,重新来过不行吗?”
重新来过……
一个人的性格从童年便定型,更别说最低层的一面。
从小到大,自卑敏感拧巴三个词像是刻在她身上那般,怎么也摆脱不掉。每当别人指着头骂她的时候,她都不去反驳,因为她的性格就是如此。
可性格往往最难改变,那时的她,也知道只要性格不变,那么她与陈惟朔就算再来过,得到的也是相同的结局。
结果只会比先前更痛。
况且,当年的事始终是一个坎儿。
许久,她才喃喃回道:“当年不懂事,以为喜欢就是爱。可爱这件事容不下猜疑和秘密,不够爱就是不够爱。”
“夏夏。”她顿了秒,声音很轻:“他对我可能是年少时的执念,或许感情并没有那么深,更何况……他有女朋友了不是吗?”
说完,她轻轻和好友说了句晚安,便故作轻松的回到了卧室。
月色透过薄纱洒落,极静的卧室仿佛连轻微的喘息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程纾翻身侧躺,模糊的视线望着窗外霓虹的风景,抵在枕下的手指紧紧攥着泛凉的吊坠。
他说得对,她忘不了他。
可就算重来一次,他们两人只会重现当年,仍旧没有结局。
-
之后的几天,程纾和往常一样每日忙于工作。
也是这段时间,师娴从国外赶了回来,回来没两天小姨便出院回家养伤,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期间小姨夫总是变着花样给小姨准备各种滋补的膳食。
有时不忙了,程纾会回去蹭饭,不过一般都是趁师娴不在的时候偷偷回去。
也是这几天,王主编的侄子得到消息来报道。整个单位私下都知道王主编为人,好心是好心,但有时就是太好心了。
听说王主编给她介绍了刚毕业的小男生,那段时间程纾走到哪里都会被搭话,她只能一遍又一遍解释并不是,只是来她们组里实习的。
这天刚忙完,办公室氛围格外松懈,几人坐在各自的工位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晁依灵也是刚毕业不久的小女生,性格莽撞但胜在说话讨喜,再加上和刚来的男生同龄,没几天两人便打成一片了。
两人正聊着,她像是想起什么,问:“你叫孟铭铭,可王主编姓王啊,你不是他侄子吗?”
孟铭铭长相清秀,眉眼与手足间透着明显未褪的稚气,以及某种在学校才散发的天真。
他挠了下后脑勺,笑说:“表的表的。”
“表的?”晁依灵惊讶的神情莫不过发现了新大陆,她挥手示意:“程姐,他们两人之间不是亲的。”
“……”
程纾从面前堆落的资料抬头,沉着声道:“先别说了,我发给你的那些资料整理一下。”
晁依灵平日里在没个正形但在程纾面前多少还是会收敛一点。
但也仅限一点。
刚安静没几分钟,小姑娘鬼灵精怪的抬起头,低声问:“姐,你上次玩的地方在哪?氛围怎么样?”
上次?
她想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上次碰见陈惟朔那次。
“还可以。”她简言意骇地答着,又道:“这些下了班再说,先去忙工作。”
“哦。”
这边刚打发走,没过几秒,眼前再次出现一道阴影。
孟铭铭站在桌前动作一时间有些局促:“姐,有我能做的吗?”
望着眼前少年,程纾顿了秒,又道:“昨天让你整理的整理完了吗?”
孟铭铭点头‘嗯’了声:“都整好了。”
“行。”她说:“拿过来我看一下。”
没一会儿,孟铭铭便将早就准备好的资料拿了过来。程纾淡然接过有一下没一下的翻看着,可看着看着,却发现孟铭铭仍站在她面前,那副模样像极了犯错的学生面对老师。
她有些无奈地弯唇笑了声,扬眉示意:“先回去吧,我看完再和你说。”
闻言,孟铭铭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身后的晁依灵一把扯了回去。
两个年轻人在那边小声嘀咕了几句便投入到工作中,程纾也乐得清闲,一直到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整个办公室氛围仍特别融洽。
而就当所有人以为今天能准时下班的时候,电脑桌面右下角的邮箱忽然开始闪动。
视线看去的那一刻,她眉心突突直跳。
有些时候人的第六感往往很强,就比如现在。程纾看着上面短短几行字,又回头望了眼随时准备收拾东西下班的同事认命地叹口气。
“临时有个活,等会要去附近一家公司做下了解。”程纾说着,目光朝身后一群同事望去。
和她所想的一样,老一点的员工在听到这句话头埋的很低,甚至几乎动都不敢动。其实也能理解,毕竟他们这种工作很少能准点下班,好不容易有一次估计早早都约好了朋友。
但没办法,视线环绕一圈,最终落在始终盯着她的晁依灵,程纾似有若无的点头:“依灵,等会你跟我一起。”
“好。”晁依灵爽快地应着,又问:“姐,铭铭能跟着一起去吗?”
程纾没犹豫,点头应着。
趁着还有时间,出发前程纾和往常一样将要接受采访的公司做了下调研,瞧着时间差不多之后,一行人便收拾东西出发。
他们这一块儿几乎被无数栋写字楼包围,其中不乏也有一些江桐的龙头企业。
而他们今天要去的正好是近两年刚崛起的一家公司,用时很短,但几乎已经人人敬畏。
三人按照往常那般来到前台报了主任预约的名字,随后又跟着指示来到高层的会议厅。
这家公司从事的本就是人工智能技术大规模方面的,装横方面更是如此,无一不显示着科技发展的迅速。
几人坐在会客室静静地等着,程纾和他们二人叮嘱着一些等会要做的事情,主要就是和对接人敲定好主题。
晁依灵望着眼前这一切,忍不住低声八卦道:“我听我同学说这家公司总裁特别帅,个子也高。”
出门之前程纾做过背调,但网上能查到关于总裁消息的少之又少。也难怪,人就是做这个的,在网上隐藏一些信息再也简单不过。
程纾弯唇笑没搭话,一旁孟铭铭道:“我听说待遇方面也特好。”
晁依灵晃着摆件,耸肩道:“怎么不说要求也高,我们肯定是进不去的。”说着,她可惜地叹了口气:“也没办法一睹帅哥真容。”
听着小姑娘花痴的言论,程纾笑答:“这次说不定能见到。”
“真的假的?”晁依灵睁大双眼:“不过我听说人好像有女朋友了,还是在学校时谈的,果然,成功的男人就是深情,连……”
她话没说完,面前虚掩的玻璃门忽然被人推开,也是同一时间,程纾虚握在手里的手机忽然猛地振动。
推开门的是接待他们的秘书,秘书礼貌地笑了笑,道:“不好意思,麻烦你们稍等一下,那边会议还需要点时间。”
几人立马点头表示理解,等秘书出去后,程纾拿着手机起身:“我出去接个电话。”
她对这家公司并不熟悉,按照弯弯绕绕的指示牌,她来到了稍静点的茶水间。
手心中虚握的手机仍在振动,她下意识环顾着四周,刚准备接听电话时的一瞬,余光忽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模糊的视线像是隔着一层虚妄的玻璃,远处男人穿着一身深色正装,剪裁得体的衣服包裹着他紧实的线条。他身形本就优越,标准的模特身材,此时单是站在那里便已经很惹眼。
这是程纾第一次看见这一面的他,无论哪一点,都和梦境中想象的一模一样,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那一瞬,眼前玻璃像是形成一层薄雾,而她则像是仍活在幻境中。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时间才过了不到一分钟,也是这时,她才看清男人抵在耳旁的手机,也在打着电话。
悬起的心猛地一颤,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连忙垂眸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名字。
也是这一刻,远处男人侧身朝这边看了过来,漆黑的眸色中掺杂着明显的漫不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