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暗潮
另一个城市角落的排球场内。
白炽的光线照亮着整个展厅, 偌大的场馆中间只留着颁奖台,而刚刚摘场上酣畅淋漓的选手都换了身衣服站在两侧。
排球这项运动本就对身高有标准,此时望着对面各个身形高挑的男生, 等着颁奖的观众不禁拿出手机拍了几张。
陆烨随手拿条毛巾擦拭着额间汗水, 余光瞥了眼身旁面色淡然的好友, 忍不住摇头感慨:“陈哥,对这次比赛取得胜利有什么想说的吗?”
瞧着忽然伸到唇边的拳头, 陈惟朔侧身朝前面看了眼, 目不斜视道:“教练再看, 别搞我。”
“那又怎么了, 不就是拉练吗,我求他拉爆我。”陆烨说着, 忍不住打趣:“你怎么回事儿,怎么这次打这么拼, 该不会为了某人吧, 那人是不是两个字叫程纾啊。”
陈惟朔无论是球感还是技术来说都是数一数二的,再加上从小就练有童子功基础, 这也是为什么在军训的时候教练就找上门想让他加入。
但他这人打球很随性,就好似没有乐趣般,从没在赛场上最好的发挥。为此教练没少找他谈话开导, 起初还有是小时候受了创伤,或者以前打球落下疾病,后来才知道, 这些都不是, 这人只是随性惯了。
而今天这场比赛, 这人不知道什么情况,跟吃枪药了似的, 扣球一个比一个狠,根本不让对方转空子。
“平常不都这样吗。”陈惟朔懒洋洋勾唇笑应着没搭理后面的调侃,话落的同时场馆内正好响起颁奖音乐。
正好这时教练也走过来叮嘱着,瞧着眼前这副场景,陆烨吐槽地话只能生生咽了回去。
这次参加比赛的基本都是各个学校的大学生,颁奖仪式和平常相比也稍隆重了点,但在隆重跟他们没关系,他们要做的就是排队走上去,一人戴个奖牌就好。
从台上下来的时候,陆烨本能朝观众席瞥了眼,隐约中看到熟悉的人影,脚步微顿,随后像是不确定那般,又看了眼。
而人群中的女生似乎也发现了他的眼神,正朝这边挥手。
“完蛋了。”陆烨艰难吞咽着,同旁边人说:“我看到刘念了。”
陈惟朔没抬眸,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摆弄着什么:“来找你的?”
“……”
陆烨明显被噎了下:“大哥,人明显来找你的好吗?”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陈惟朔淡淡睨了他一眼,嗓音很冷:“是吗?没看见。”
“行吧。”陆烨也没理,故意伸手搭在好友肩上,语气贱嗖嗖地:“说实话,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闪现回江桐见程纾?”没给好友说话的机会,他又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人追女孩不是这么追的,你得使用策略,欲拒还应,别老动不动发消息打电话黏着人。”
后台来往脚步匆忙,两人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陈惟朔懒得抬眼:“你追过?”
“当然。”陆烨极其自信地拍着胸膛:“以我对女孩子的了解,再结合程纾的性格,你这种黏人的肯定不管用,说不定人心里还觉得你烦。”说着,他笑嘻嘻地揽着好友:“我说的你能懂吗?”
“懒得讲。”陈惟朔自顾自往旁边移了点儿,指尖勾着背包起身,淡声道:“我回去了,晚上聚会跟教练说声,不去了。”
“回补觉?”陆烨问。
“不是。”男人紧攥着手机没有回头,而是摆摆手,语气很冷,漠然的态度好像谁惹他了似的。“回江桐办点事儿。”
曲夏如过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句话,看着男生离去的背影,她问:“陈惟朔去哪了?”
这时,陆烨也才稍稍反应过来,他眨着眼语气有些不确定:“好像回江桐……?”
“回学校了?”曲夏如反问:“今晚小叔请客吃饭,还有我们定的不是明天一块儿回去的吗?”
陆烨:“不知道,估计回学校见某个人吧。”
这件事他们两个作为近距离旁观者,彼此都心知肚明。
曲夏如一副我都懂的‘啊’了声,又道:“对了,刘念在外面等你呢。”
“等我?”
“嗯。”她说:“她找陈惟朔,那我能让见吗?我就说陈惟朔不在。”说着,曲夏如模仿着刘念撩头发的姿势,故意夹着嗓说:“那帮我把陆烨叫出来吧。”
“……”
陆烨无语的撇着嘴角,合着他成备选了。
“坏了,完蛋了。”曲夏如忽然合上手机,神色骤变语速也极快:“我去找陈惟朔说点事,你先去找刘念。”她边说边往前走,还不忘大声喊到:“靠,拖住刘念,等会老子去骂死她,她个杀千刀的,整日里闲得没事干啊,这么会找事。”
陆烨望着一个两个都离去的身影,原本也想抬脚追上,可刚进来的队友又跟他说外面有人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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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
随着下课铃的打响,程纾垂眸看着辅导员前几分钟发来的消息,默默将手机屏幕合上。
她收拾好东西,轻声说:“等会我就不跟你一起回去了。”
杨昕手上动作微顿:“怎么了?你别多想,这件事肯定有解决的办法……”
瞧着好友紧张的神色,她便意识到自己刚刚没表达清楚。
她摇头,解释道:“没,导员刚刚叫我去一趟。”
“啊?”杨昕不解地问:“导员找你干什么?不会因为这件事吧?”
程纾默了一阵,原本想否认,可话到嘴边不禁转了话锋:“估计吧。”
“没事。”杨昕安慰着:“咱辅导员是个明事理的,你别太紧张。”
此时教室人走的差不多,两人也没再多聊,互相道了声再见便再次分开。
其实这件事传播并没有多快,知道的基本都是他们学院的人,其他学院的除了那些特别爱看热闹的,基本也没人知道。
但或许就是因为在本学院传播的事情,辅导员才会知道的这么快。但有一点杨昕说错了,他们辅导员并不是明事理的人。
偌大的办公室内,除了再等她的辅导员还有两位在忙碌的老师。
程纾独自站在门边,刚准备敲门的时候手里的手机再次振动。
许是人的本能便是跌入黑暗中的妄想,拿出手机的那刻,她下意识以为是远在另一个城市的陈惟朔发来的消息,却没想到是许久没联系的程奕良。
爸爸:【怎么不接电话?】
爸爸:【上次我们约好的事情没忘吧?就定在今晚,等会我让王叔叔去接你。】
望着这两条莫名其妙的消息,程纾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到了要和爸爸阿姨一起吃饭的时间。
巨大的压力无形朝她压了下来,她无声地顺着气,过了将近一分钟后,回道:【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
牙齿紧紧咬着唇瓣,她再次来到办公室门前,轻轻敲门示意。
“进。”辅导员面对眼前一堆资料头也不抬道。
得到应允,程纾才抬脚走进。
辅导员是位中年男性,常年都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梳着油光铮亮的发型。但许是上了年纪又或许是愁的,在其他老师都打扮绅士的时候,他额前脱发已经让他看起来老了最起码十岁。
办公室很静,其他老师也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没有说话,程纾宛如犯了错的学生,双手背在后面乖乖地站在桌旁。
直到过了将近两分钟左右,辅导员才从一堆资料里抬头。
他抬头推着快掉到鼻尖的镜框,看着她说:“程纾是吧。”
程纾小幅度点头,声音很低:“老师,您找我。”
“嗯。”辅导员放下手上动作,顺手拿过角落泡好的茶水,吹着上面的浮沫,问:“最近在学校怎么样?快考试了压力很大吗?”
程纾皱眉,一时间没搞懂导员其中的意思。
她摇头:“还行,和之前一样。”
“群里面的事情我看了。”老师撑着抬头纹朝她看了眼:“学生私生活老师不好干涉,但闹得太大对你自己和对学校的名声都不好,你这小姑娘我知道,看着柔弱听话老实,说实话,老师一开始是不信群里面说的那些。”
一开始不信,那是在说现在信了吗?
垂下的手指紧攥,心底委屈之意渐渐蔓延,她低垂着眉眼没去打断。
正说着,辅导员也忽然顿了秒,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又说:“但这件事的真相到底如何,老师也不知道,只是这件事的传播影响实在太大了,现在又快到考试的阶段,不能因为这件事事情影响到其他同学。”
她耸着泛酸的鼻尖,覆着水雾的眼眸格外坚定:“老师,您现在说的是什么意思?”
听着她不算友善的语气,辅导员索性抱着肚子往后仰,居高临下的姿态摆的十足:“我也没说什么,你别那么激动。你平日里的品性我们老师都是知道的,就算你没有,你日后也稍微和男生保持点距离,男人们都爱长得漂亮的小姑娘,可他们未必真心对你,尽管你也是未必真心。”
说教的姿态摆的很浓,到话音的尾声,辅导员似乎才想到此次叫她来的目的,又清了清嗓音,拿出一副公平公正的姿态:“这件事你写个书面说明,交给我。”
那一刻,程纾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尽管知道辅导员不会站在她这一方,可这……
指尖紧紧扣着手心,她张着干裂喉咙,不敢置信地看着崇尚公平的老师。
过了一会儿,寂静的办公室响起女生低哑的嗓音。
尽管冬日穿着厚重的棉服,但不难看出女孩纤瘦的身形。她挺直腰背,强忍着想要发出的颤音,语气坚定又冷静:“凭什么?”
不等辅导员说话,她抬起泛着泪花的眸色,说:“这件事从头到尾我都是被陷害的一个,老师你不去找谁传的谣言反而让我写书面检讨。而且,就算我真的这样做了,学校又没有什么证据凭什么处罚我?凭什么要干涉学生的私生活?”
“难道凭那个人的一面之词和两张照片吗?”说到这里,困在眼眶的泪水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她紧咬着唇瓣,无助的吸着鼻子,却仍强撑着淡然:“老师,您教导的这个专业,也在课堂上讲过如何用一些言论以及照片来发表一篇新闻,可您是不是忘了,新闻的真实性仅凭这些无法来证明。那这些呢?”
从小因软糯胆小的性格,再加上不想给小姨添麻烦,因此她没少吃哑巴亏。
但现在,她不想在这样了。
办公室极静,其他两位老师见状也都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朝这边看了过来。
程纾不想再听这些老师说什么,她小声抽噎着,张着发哽的喉咙:“我是不会写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冬日天黑的很快,乌云压城,在这寂静昏暗的廊道里,周遭一切感观仿佛都在此刻无限放大。
滚烫的泪水随着步伐啪嗒啪嗒砸着地面,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都要这样对她,就连向来推崇公平的辅导员也这样认为。
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淌,她越跑越快,头也不回地冲出教学楼。
从父母离婚的前夕,她的生活一直遍布着各种谣言。父母离婚前,周围邻居还稍收敛点,说那些话也都会避着她。可直到父亲出轨离婚后,妈妈也想改变自己不想局限于这里,离婚没几天便把外婆接了过来自己去另一个城市打拼。
那一天,仿佛是她噩梦的开端。
周围邻居的风言风语,学校同学直言不讳的辱骂,各种难听的词汇全然涌入耳朵中。
“程纾是小三生的孩子!她爸爸有孩子了,不要她了。”
“程纾没人要,我妈妈说她命中带煞,跟她玩会倒霉的,让我最好不要和她接触。”
“真的假的?”
“真的!你没看她平日跟假小子一样吗?跟我们班其他女生都不一样,我猜就是因为这些她爸爸妈妈才不要她的。”
“啊,我不要跟程纾玩了。”
“……”
因父母离婚的原因,当时的她变得格外早熟,但再怎么成熟也毕竟还是小孩子心态。尽管白日里在强装若无其事,晚上回到家仍是会背着外婆偷偷哭到半夜,经常第二天醒来眼角还挂着泪花,为了不让外婆担心,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直到后来有一天,外婆去学校接她的时候正好碰到刚放学的小朋友谈论这些,这些污秽不堪的言论也全然涌进了外婆的耳朵。
外婆年轻时雷厉风行很能干,听到这些当时就气不打一处来,抓着那几个小朋友闹到校长办公室,非让孩子家长来道歉。家长是来了,但看着瘦弱的她和年迈的外婆,当着许多老师和其他家长的面,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她父母本来就不要她了,我孩子又没说错,为什么要道歉?”
是啊,她父母本来就不要她了。
长时间的隐忍在这刻爆发,她再也撑不住大声哭了出来,外婆一边安慰着她一边同那些人大声理论。当天晚上回家之后,外婆便给母亲打电话让她立马回来办理转学手续,而之后她便离开了外婆,寄养到了小姨家里。
短时间内多次的颠沛流离,容易给小孩子造成没有安全感的现象,当时的她将这些展现的淋漓尽致。
从小她便知道小姨对她很好,但因父母工作原因,她一年见小姨的次数最多三次,而且小姨这个角色和妈妈不一样,她知道不能过多麻烦小姨。
那时她上初二,好奇心旺盛的人对她这个中间转来的外地孩子很好奇。
也从那天开始,她的生活再次充满各种谣言,期间也掺杂着一些善意的猜测。
但这些,她统统不喜欢,她讨厌活在舆论中。
本以为上了大学离开汝城她便不用再听这些,却没想到……
一个人含着泪漫无目的走了很远很远,再次抬眸望向四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了校门来到居民楼附近。
她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下,双手紧紧环抱着双腿,无措地仰头望天,可含在眼眶的泪水依旧泪如雨下。
为什么都要这样对她啊……
许是因正逢下班时间,路边来往行人众多,更有的老人已经推着孩子在路边遛弯。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心中情绪才稍稍平复,她轻轻吸着鼻子,指尖拂去残留在颊边的泪水。
意识到时间过的飞快,她连忙拿出手机。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程奕良已经等不及,只在微信上留下饭店的名字。
模糊的视线下移,她这才注意到消息的下一栏,是将近十几个未接来电,而这些全都来自一人。
——陈惟朔。
他这时候不是应该在比赛吗?怎么会给她打这么多电话。
程纾下意识揉着泛酸的眼睛,指尖轻点着屏幕,正当点进对话框时,又一个电话跳了出来。
刺耳的铃声响彻四周,望着上面不断旋转的名字,她悬着的心也随着一颤。
那种感觉,就好像黑夜中透出的一缕光线。
她静静调整着状态,张口轻呼着气,过了几秒才缓缓接听。
电话接听的一瞬,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四周嘈杂的声音消散,耳边剩下的只有男人微不足道的喘息声。
单是听着这道声音,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她艰难地张着唇,尽量不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异样:“喂,陈惟朔。”
对面很静,像是有着风声。
陈惟朔紧皱着眉,淡哑的嗓音顺着风声涌进了耳廓:“怎么不接电话?”
她捂着听筒小声吸着鼻子,强撑唇笑了声:“刚刚在忙,手机静音没看见。”
话落,又觉得自己反应太过平淡,怕他问,又补充着:“打这么多电话,发生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边,男人深深地叹着气,上扬的尾音漫不经心地说:“没什么,就突然挺想你的。”
抵在颊边的指尖拂去模糊的泪水,发干的喉咙宛如被遏制住了般。
许久,她哽着嗓子,低声问:“比赛结束了吗?”
陈惟朔拖着嗓应着,轻笑:“嗯,赢了。”
“恭喜你啊。”她语气真诚,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牙齿紧咬着嘴巴,尾音还未落下,她又小声补充着:“其实,我也想你。”
耳边充斥着肆意吹打的风,女孩的声音很低很低,如果不仔细听的话根本听不见。
陈惟朔望着眼前人潮涌动的车站,听着女孩带着哭腔发软的嗓音,恨不得立马冲到她身边,张开手紧紧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