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暗潮
那天过后江桐像是完全步入了秋季, 每日阴风瑟瑟,藏匿在云边的梅雨说下就下,总是让人措手不及。
也从那天之后, 程纾没再见过陈惟朔, 有时候路上碰见也是隔着很远, 人群众多,和先前一样, 宛如形同陌路的陌生人。
这期间, 她偶尔也会想到那天他说要一起吃饭的事情, 有时候忍不住总会打开聊天框想问那句话还算数吗?可每当打完字准备发送的时候, 她就会犹犹豫豫,最后也只是全部删除退出来对话框。
程纾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这种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感情破裂吵了一架的情侣再也不联系,可她知道, 他们之间远到不了那一步, 别说吵架,但是说话便已经很难得。
后来某一次, 还是曲夏如偶然说最近排球队的人在集训,好像是要比赛了。
她看过他比赛时的身影,就好像搁浅的鱼涌进海里, 无比自由肆意。
这天大课刚结束,杨昕忽然拉住她:“纾纾,你等会有事吗?”
“要去吃饭了。”程纾说着看了眼一旁曲夏如, 又问:“怎么了吗?”
杨昕指尖紧攥着纸张, 语气带着点央求:“你帮我把退社申请交个他吧, 我那天去没见到他,在微信上发了, 他又说让我当面去。”说着,她头埋的很低,隐约中还带着哭噎:“他女朋友也在社里,我不想去看到他们,太恶心人了。”
曲夏如正收拾着东西,听到这句话瞬间气不打一出来:“不是,那个渣男怎么好意思的?哪来的狗屁规定必须要当面。”
“好像本来就有这个规定。”杨昕苦闷地扯着唇角,又说:“但又听说不是本人也行,只要书面交过去就好。”
听着这一番话,两人默默对视一面,相约点头应下来这件事。
程纾伸手说:“那你把退社申请书给我吧。”
“交给我们吧。”曲夏如见状,也搭话:“纾纾脾气太软了,我怕她受欺负,跟她一起。”
杨昕含泪点头道谢:“太谢谢你们了。”
“得得得。”曲夏如最受不了这种肉麻的话,忙摆手:“以后长点心,别看着点文艺逼都上。”
程纾在后面听着最后一句话,生怕两人再次吵起来。
虽然从那次之后杨昕很少在寝室摆架子,但毕竟那么多年的脾性在那放,也不可能说改就改。
瞧着时间差不多,她忙上前扯了下好友衣袖,催促道:“我们先去吧。”
“行。”曲夏如应着,朝杨昕挥手:“那你先回去吧。”
秋雨稍停,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程纾下意识紧了紧身上衣服,却总是觉得领口灌风,忍不住往好友身旁靠了靠。
感受到好友这一举动,曲夏如笑了笑,又瞧着好友这副快到冬天的装扮,忍不住笑:“这还没到冬天呢,你穿这么厚,要是冬天下雪该怎么办?”
下雪吗?
父母没离婚之前她生活在北方城市,后来去汝城之后便很少看到下雪。其主要江桐和汝城临市,两个都是偏南方的城市,一年顶多下两场雪。
程纾眨着眼,一时竟有些期待:“今年会下吗?”
“说不准。”曲夏如说着拿出手机翻着天气预报,惊呼道:“啊!下星期开始降温了。怎么秋天这么短,还不如不买秋天的衣服。”
在汝城的那几年,许是小姨照顾的太过周到,再加上学业太重。每天提前一天,小姨都会按照天气叮嘱她第二天要穿的衣服,以至于到现在她都摸不准气温的变化。
她好奇问:“这么快就降温了吗?”
曲夏如翻着白眼,像是听到什么重大消息:“你是本地人还是我是本地人。”
“我是汝城的。”她解释道:“而且我以前在北方长大的。”
“怪不得开学的时候见你那么亲切。”曲夏如紧紧挽着她,亲昵地问:“等寒假的时候我们出去玩吧,或者我去汝城找你玩,以我们现在和陈惟朔的关系,让他这个纯正本地人当导游怎么样?”
寒假吗……
想到往年寒假忙碌的安排,她一时间也不敢完全应下。
“我不确定有没有时间。”程纾说着,指尖紧紧扣着纸张一角,故作不经意地说道:“而且,他应该不会当导游吧……”
对于陈惟朔的印象,大多数只看一眼便会给他贴上天之骄子或是张扬桀骜的标签。尽管他待人友好和善,可之间那个度把握的很好,总让人觉得有某种隔阂存在。
“也是。”曲夏如似乎也想到了这点,垂头丧气叹了口气,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立马说:“还有一个方法啊!”
瞧着好友这般,程纾也有点好奇:“什么方法?”
曲夏如嘻嘻笑了两声,故作神秘地左右看了眼,覆到耳边说:“在这期间你俩在一起不就好了,这样就名正言顺了。”
话落,她不停地摆手晃动着身体,像似对自己这个提议满意极了。
程纾紧抿着唇,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她和陈惟朔几乎不说话吗?
两人顺着小路走了一段距离,直到看到不远处一面爬满绿藤的墙面时才意识到走错了路。
瞧着前面只有四路一条,程纾张着唇,看了眼同样傻眼的好友,问:“往哪走?”
“不知道啊!”曲夏如摊手又抓了下头发:“我是跟你走的。”
“?”
她拖着嗓‘啊’了声,随后说:“我是跟着你走的。”
话落,她想到了什么,又问:“你之前不是跟杨昕和欢欢去过吗?”
“……”
曲夏如默了一阵,过了会儿拿出手机,边捣鼓着边说:“等一下,我给姜欢打个电话。”
电话挂断后,两人这才发现走过了,去社团中心那条路应该在前两个路口顺着坡道走。
没办法,两人讪讪地相视一笑,认命原路返回。
军训的时候有很多社团都会提前招新,吉他社就是其中一个。听说当时吉他社社长在晚上军训结束的时候抱着吉他在操场上唱歌,很多新生围在那里看,杨昕就是其中一个。
后来两人因某种原因加上了联系方式,期间联系也没断。等正式开始招生的时候,她也顺理成章地进了这个社团。在杨昕的视角来看,她与这个男生就只差一层窗户纸没捅破,就看谁主动了。
社团活动中心很大,和室内体育馆相邻,不少运动类的社团训练都在这里。
两人顺着指示牌来到吉他社门口,房门紧闭,程纾上前敲了敲门,而回应她的只有似有若无地回声。
“好像没人。”她回头说。
“等一下。”曲夏如拿出手机看了眼:“杨昕刚发消息,说什么这人现在估计在团委那,等会才回来。”话 一个落,她收起手机,挑眉问:“那我们先去吃饭还是等等?”
这个地方比较偏,距离宿舍和教学楼都有着一定距离,如果现在回去等下午下课还要再跑一趟。
程纾抿唇想了想,说:“等会儿吧,等到30,没回来的话我们就走。”
“行。”曲夏如没意见,懒懒的依着身后窗台,视线不停的乱瞟:“咱学校怎么这么有钱啊,社团活动中心都修建的这么好。”
程纾附和地点头,只是还未来得及说话,好友便又换了个话题。
“哎。”曲夏如似乎想起了什么,左右看了眼,确定没人之后说道:“你知道那人长什么样吗?我上次来看没见到真人。”
合着她们两个什么也知道就过来了。
程纾张着唇,想了想说:“等会来人问一下吧。”
曲夏如无奈叹口气:“也行。”
廊道阴冷,两人站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聊几句曲夏如忽然闹肚子便捂着肚子找厕所去了。
程纾一个人无所事事地站在原地,望着天边阴沉的天色,和这几天心情一样糟糕。
她无聊翻着手机,刚点进朋友圈,被跳出来一个眼熟的名字。
是陆烨发的。
陆烨:不行啊,一堆渣渣还是输给我了/坏笑
而配图是一个男生穿着训练服正朝外跑出去的背影,除此之外,还有角落里稍稍露出的半截身影。
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曾在无数次放学傍晚,她都在远处看见这道熟悉的背影。
指尖轻点着屏幕,她紧抿着唇,随着照片放大,男人一只手轻托着排球,垂下的发梢半遮眉骨,只露半边的脸颊微勾着唇角。斜射的光影直照,少年气息像似要溢出屏幕那般。
程纾静静看着这张照片,内心皱在一起不断翻滚。随后,她点了赞便退了出去。
因快要到饭点的原因,周遭几乎静到极致,仿佛连针落下的声音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较急的脚步声,程纾收起手机顺着望去,本以为是曲夏如从那边出来,却不曾想映入眼帘的正是刚刚在手机里看到的主人公。
那天酒吧光线太过昏暗,但结合着这人平日里朋友圈发的照片,如果她没认出的话,正往这边走的人正是卢浩阳。
卢浩阳明显也看到她,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诧异,随后加快脚步朝这边跑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
程纾礼貌朝他轻笑,晃了晃手里拿着的纸张:“替朋友交点东西。”
卢浩阳顺着看了眼,问:“吉他社吗?我刚刚还在楼下看到他了,团委老师找他说话呢,估计等会就下来了。”
程纾点头道谢,瞧着他身上穿着的训练服,薄唇紧抿,还是问:“你们最近都在训练吗?”
“对啊。”卢浩阳说着,低头看了眼时间,似乎是来不及,语速都快了许多。他边走边说:“下次见面再说,我现在有点事儿先过去一下,回见啊。”
他步伐很快,随着尾音的落下,身影也在眼前消失。
真不愧是搞运动的。
等人消失后没几秒,手中虚握的手机忽然开始猛地振动,随后刺耳的铃声响彻在整个寂静的廊道里。
她低眸看了眼来电显示,默默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走到隐蔽处才接听。
“喂,爸爸。”她捂住听筒,轻声叫着。
电话那边声音很杂,像是在聚餐,听着这些声音,她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点。
果然,过了一会儿,对面传来程奕良高昂的嗓音:“小因啊,今天上课吗?”
小因是她的小名,准确来说,她的小名是因因,那时候师娴女士不喜欢这个名字,觉得这名字就像个迷,会把她女儿绕一辈子。以至于后来离婚后没有人再叫过她这个名字。
今天这次,估计也是偶然吧。
程纾抿着唇,嗓音淡淡:“今天周四,怎么了?这个时间找我有事吗?”
程奕良似乎喝多了,说起话来轻飘飘带着一丝怒意:“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我是你爸爸,给你打电话多正常。”
两人上次通话还是她先发的消息。
程纾拧眉,压着心中的烦躁:“那说吧。”
“怎么给你打个电话脾气这么怪。”程奕良似乎觉得面子上过不去,语气带着明显温怒:“你记住程纾,你姓程,什么时候也不能这么跟我说话。”
许是内心许久的积压,再加上最近几天患得患失的状态让她一直闷闷不乐。此时听到这一番话,那种感觉就好像被最亲的人拿刀刺那般。
胃里如刀搅般的翻涌,如水雾般的眸色渐渐覆上一层氤氲。
她眼中含着泪,指尖暗暗用力掐着手心细肉,强忍着不让落下。
过了几秒,对面隐隐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
“老程你好好说话,别喝点酒就翻脸不认人……”
她听出来了,是阿姨的声音,只是阿姨话还没说完,程奕良像是捂住了听筒,似有若无的声音也随着消失。
离婚那道分水岭,好像也割破她和父亲之间的亲情。
过了几秒,窸窸窣窣地声音再次传来,程奕良清着嗓音,语调也放软了不少:“这几天有时间一起吃个饭,你来江桐这么久,爸爸还没跟你一起吃饭,正好最近不忙,还有你阿姨,我们一起。”
话落,耳边随着静了几秒。
程纾听着这一番话只觉得可笑,平日里鲜少关心,好不容易来了通电话只有说教,这次竟然说出这些。
牙齿紧咬着唇瓣,但碍于之前师娴女士说的话她也不好说什么。
“我不知道有没有时间。”攥紧的指尖不断用力,纵然痛感袭来也未松开。她强忍着咽下哽咽:“到时候再说吧,我这边有点忙。”
话落之后,她没在管程奕良会说些什么,而是直接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的一秒,眼眶中噙着的泪水也随着落下,好似最近的委屈全然在这刻爆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拐角光线昏暗,在这极静的空间下,她将自己紧紧缩成一团,紧咬着指尖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平常听到程奕良说这些话根本不会哭,可就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感受到胃里不断翻滚莫名觉得恶心,总是忍不住想哭。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准确的说,有点讨厌。
时间过的很慢,直到廊道上传来脚步声,她才差不多缓了过来。
站直着身体,她调整着情绪轻轻拍着颊边妄图清醒一点,过了差不多一分钟才垂着头从拐角出来。
廊道很静,和她想的一样,一道陌生的身影拿着钥匙打开了吉他社门。
垂眸望着钳着指甲印的手心,她深呼着气,刚准备抬脚走去,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男人熟悉的嗓音。
呼吸微滞,她僵硬地转身顺着望了过去。
只那一眼,心跳再次错拍。
寂静的廊道内,男人穿着一身深色运动服背对着窗台,手臂似有若无地撑在上面,懒散随意的姿态尽显。
他神态慵懒,指尖夹着一根快燃尽的烟蒂,萦绕的烟雾模糊了视线。
颀长的身形斜靠,陈惟朔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再看到女孩泛红的眼眶时,语调也顺势放缓了不少。
他拧眉,眼神上下扫视,重复着刚刚的话:“谁欺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