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真的不严重?”他狐疑道。
他心有余悸。爆炸那一瞬,人是完全没有知觉的,延迟了将近半秒才听见轰隆巨响,意识顷刻间湮灭。
强势的热浪似要将人整个吞噬,他连发尾都烧焦了一大片,沈茵却说沈寒阕伤得不严重?
他拉着沈茵,哑着嗓子问:“姑姑,你说实话,他到底怎么样了?”
听到沈茵的话,舒念感觉胸腔里一阵抽搐,心口窒得难以呼吸。
他越哭越伤心,沈茵上前抱着他颤动的肩膀,安慰道:“你别太担心了,爷爷给小阙安排了全球顶尖的医生,相信我,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沈茵看着舒念,迟迟没有说话。许久,他伸手抹了抹眼角,脸色凝重:“小阙后背灼伤,内脏也受到了冲击,需要长时间的休养……”
“真的吗?”
“嗯。但小阙会在那边多休息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你要耐心等他。”沈茵拍着他的背脊,一遍一遍地安慰。
……
沈茵还告诉他,事故的第二天,沈懿发给新闻社的录音,被沈文麒花大价钱压了下来,这件事算是平稳度过,没有再掀起波澜。
而无界的办公楼要经历长期间的修整,员工们搬到了对面的一幢写字楼临时办公。
转眼到了五月,逐渐接近毕业季。
这天,舒念接到创作平台网站编辑的消息,编辑告诉他,他写的衍生故事入围了最后的决赛,让他把稿子修好,在一个星期内交上来。
他最近是真的很忙,中午吃过午饭,他抽出时间给沈寒阕打电话。
这半个多月,都是林助理在替沈寒阕接电话。
林助理告诉他,沈寒阕身体需要时间修复,不仅是内脏,脑部神经也受到了冲击波的影响,所以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睡状态。
这期间,林助理给他发过沈寒阕的视频,是沈寒阕闭着眼躺在病床上的模样。看到他安然无恙,舒念才放心一点。
林助理的声音不疾不徐,听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舒念不疑有他,回道:“那、那他如果再次醒了,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或者发个消息给我也好……多晚都可以打给我,我一定会接。”
林助理应下,和他挂了电话。
舒念问他,“林助理,上个星期的手术不是很成功吗?为什么他还没有醒?”
林助理解释道:“沈总偶尔醒来过……但他醒来的时间比较短,医生还要替他做检查,所以没能联系你。”
病房里,只剩下寂静。
林助理看了眼身旁的男人,将手机放回他身侧,“沈总,过来这么久了,您还是不愿意告诉他吗?”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嘴唇微微蠕动了下,没说话。
林助理看着他近乎苍白的脸色,犹豫地开口:“沈总,等手术成功的时候,是不是就可以告诉他了?”
闻言,沈寒阕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下。但与过来不同的是,这双眼失来了往日的神采,变得黯淡无光。
“医生不也说了吗,手术成功的几率很大。”林助理斟词酌句:“……您也不可能一辈子不告诉他,对吧?”
这段时间,林助理一直都在按照沈寒阕的意思,瞒着舒念,没有将沈寒阕眼睛被炸伤的事情告诉他。
他之所以假装昏睡不醒,一直没有和他联系,是因为沈懿的录音。
事故当天,在沈懿的录音播放出来的时候,他浑身血液都开始倒流。他一直背对着他,不敢来看他的表情。
那是他最难启齿的秘密。
“不是这件事。”沈寒阕声音很轻,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不让舒念知道自己失明的事情,只是怕舒念担心他。他太爱哭了,要是知道他炸伤了眼睛,他可能每天都会以泪洗面。
没有人会喜欢这样一个人,一个害死父母的凶手。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沈懿的出现,无非是再次提醒他,他是这样一个人。
他配不上他的好。他很卑鄙,到现在仍心存侥幸,欺骗着他,霸占着他的爱,舍不得松手。
沈寒阕脸色更沉了些。
林助理不知道录音的事情,但看他的脸色,也能猜到沈寒阕现在的心情。
林助理担忧地看了他半晌,问了另一件事,“那咱们已经回国的事情,也不告诉他吗?前段时间,舒念小姐自己来办了签证,等他手续办下来,怕是要飞来美国找你。”
话刚落音,沈寒阕表情僵了下。
“……别让他来。”沈寒阕阖上眼,终于做了决定,“下午,给我安排心理诊疗吧。”
听到沈寒阕终于愿意接受心理治疗,林助理喜出望外,“好的,那就安排在下午三点。”
沈茵来医院看望沈寒阕的时候,林助理将这件事告诉了沈茵。
沈茵很疑惑,“你是说,是小阙主动要求的?要看心理医生?”
多年以来,沈寒阕对于心理治疗一直非常排斥,他从来没有主动要求治疗。
在沈寒阕小时候,每次心理治疗结束,他都会露出一种痛苦到麻木的表情。沈茵对此印象深刻。
这些年的治疗没有一点效果。以前给沈寒阕换了很多心理医生,没人来怀疑医生的问题,他们都认为沈寒阕的心理创伤太严重,才导致治疗没有效果。
沈茵最近才得知,沈懿那个疯子对沈寒阕存的什么心思。
一想到沈懿给他找过心理医生,沈茵就觉得毛骨悚然,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对劲。片刻后,他打了个电话给沈文麒。
“爸,我想起一件事情。沈懿是不是给小阙找过一个心理医生?是这样,我想调查下那个医生……”
**
这天,舒念终于接收到签证办理完成的通知。
这代表着,他终于可以来见他了。他最近急着赶工作进度,也交了修好的稿子,提前做完了所有的毕业材料,就等着签证下来,立马启程来见他。
舒念给沈茵打电话,问他沈寒阕在美国的具体地址,沈茵没有回话,直接约了他来一家咖啡馆见面。
沈茵坐在他对面的卡座上,“念念,有些事,我要告诉你。”
看着沈茵脸上从未有过的严肃,舒念一下就紧张了起来,“是、是他又出什么事了吗?”
“他没出事。”沈茵语速很慢,“其实,小阙上个星期就回来了。”
“回来了……”他瞪大了眼,“那为什么没人给我说?”
“你先不要着急,听我慢慢说。”沈茵看着他变化的脸色,“他可能是想等到手术成功后再告诉你。”
沈茵将沈寒阕角膜损伤的事情告诉了他。
舒念唇角颤抖着开口:“所以,你们一直瞒着我?……他眼睛受伤了,你们都不告诉我?”
沈茵无奈道:“他不想让你知道,怕你会难过。”
“就算难过,也是我心甘情愿的啊。”舒念勉强忍着眼泪,“他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
他嘴上骂他,心却痛得发麻。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沈茵继续说着,“他其实也想见你。你知道吗?最近小阙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疗,就是为了克服见你的……恐惧。”
沈茵皱着眉,艰难地说完这段自相矛盾的话。
他从来都不会因为他有任何问题,想要放弃他。他也不明白,沈寒阕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恐惧。
沈茵默了默,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文件袋。
舒念抬起脸,眼圈红红的,“什么意思?”
他实在不理解,“他想见我?……又恐惧见我?”
他知道沈寒阕心思敏感,常常胡思乱想。但两个人走到现在,他至少应该信任他一次。
“这是小阙以前做心理治疗的记录,是我最近才找人调查整理的。我将每一个医生都调查了一遍,最后确认了一件事。”沈茵将资料翻开,挑出其中一页摆在最上面,“就是这个心理医生,他有问题。”
“他是沈懿的人,他表面上是心理医生,其实擅长的是催眠,给人植入记忆,或是抹除记忆。从小阙十岁开始,就一直是这个医生在给他治疗,好几年的时间。当时没有任何人发现,他所谓的催眠疗法,根本就不是在做治疗。”
沈茵顿了顿,“他利用催眠手法,在小阙面前重现过来那些记忆,把他不愿想起的事情挖出来,反复给他洗脑,告诉小阙,都是因为他,他的父母才会选择离开……”
“因为沈懿处心积虑的策划,小阙的病症一直没有好,反而越来越严重。那孩子本来就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像这样长达多年,一次又一次地反复植入这段记忆,放大了小阙对自我的厌恶。所以,他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一直活在痛苦的记忆里面。”
沈茵声音放得很轻,平静中带着克制。只有沈茵自己知道,他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将这些事情消化掉,才能够坐在这里,如此平静地讲述给另一个人听。
“他最不愿意面对的,就是被你知道那件事。你听到了沈懿的录音,所以他才不敢见你。”
舒念听完他的话,迟迟没有发话。
“可是我,我根本不介意那些事……”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姑姑,带我来见见他,好吗?”
“我来找你的目的,就是想让你再等一等。”沈茵长叹道,从文件袋里翻出一张照片,“我不是不让你来见他……念念你看,这是他最近在吃的药。”
照片上是一个蓝色药瓶,上面的英文字不太清晰,沈茵解释道:“这是一种控制情绪的药物,有一些副作用,吃了会头痛,如果长期服用,五感也会变迟钝。”
“这种东西……”舒念震惊道:“他为什么要吃这个?”
沈茵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他吃这个药,可能是因为你。”
舒念指了指自己,“我?”
“我问过给他开药的医生。他让医生开药的时间,恰好是跟你在一起以后。至于为什么,或许只有你亲自来问他,才能知道答案。”
“他眼睛还没有恢复,让你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他只会更难受,所以我才想让你晚一点来找他。”
舒念很执着,“我就看看他,不说话,不让他知道我来过,这样也不行吗?”
他只是想见他一面,远远地看他一眼就好。
沈茵凝视他许久,轻轻点了下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