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碗面
苏妙病好后的第二天就忙活起来直播。她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口播内容,对着镜子不断练习喊三二一上链接。
练了一遍又一遍,苏妙总觉得气势差点什么,想了想,拽着赵北北一起声情并茂地上演起-「老板,这个价格不能再低了..不行,今天我一定要给直播间的家人谋福利,把价格打下去!」的拉扯戏码。
她自己是演得激情澎湃,赵北北却如坐针毡。
一张小脸憋得通红,颤颤说,“妙妙姐,我...我可不可以...不演这个啊...”
“当然不行。”苏妙一口回绝,以种过来人的口吻,教育赵北北道,“你想挣钱,就得脸皮厚。这年头怕丢人哪能挣到钱!来,你跟我一起喊,宝宝们,请给主播点点小心心,点点关注吧,爱你们哟~”
苏妙对镜比了颗心,结果被自己做作油腻的神情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背后赵北北窘得抓耳挠腮...开不了口...
蒋勋路过,扫了眼赵北北小可怜模样,笑说,“苏姐...不至于,我们这又不是要卖九块九三包,再多加一包。你不用费那个劲,就正常和观众互动,介绍产品,聊聊天就好。”
“那咱们人气能高么。”苏妙有点疑惑。
打从蒋勋提出想做直播的计划后,苏妙每晚都在研究其他头部主播如何吸引流量。他们无一例外不是使尽浑身解数,吹拉弹唱地带动直播间气氛。
但蒋勋说,“我们的客户定位不一样。愿意停留在直播间,长时间观看美甲内容的观众,一类是看甲片制作过程,一类是观赏穿戴甲成品。所以如果环境太过聒噪,反而容易喧宾夺主,影响质感。”
“质感?”苏妙不太理解这个词。
蒋勋简单解释道,“我们直播间贩卖的不仅是产品,还有一种氛围美感。现在都市人节奏快,看直播一是为了购物,二是为消遣,所以我们和别人的风格不同点就在于,要突出美好治愈的感觉,让刷到的人感受到放松,愿意为此付费。”
蒋勋顿了顿,总结说,“这叫...提供情绪价值。”
苏妙听得一知半解,可还是按照蒋勋的建议,把「家人」的称呼,改成「小仙女」。学着放慢语速,放缓语调,温温柔柔,客客气气地和小仙女们对话。
虽然这对她来说,前期还真不大适应。
正式直播当晚,傅云娇坐在镜头前,微微忐忑。
做直播看着好像有支手机就成,但打光,布景,声音调试,产品话术等等细节里头其实大有门道。
每晚平台上开直播的人,少说上万,然而观众耐心只有十秒,如果十秒内没能吸引住他们,大概就会被划走,留不下客户,更不用提转化率。
何况他们都没有直播经验。
傅云娇一旦紧张就会习惯性地想要找点事做,她拿起勾线笔,随手涂画,口中反复念着自己准备好的介绍,“这一款穿戴甲颜色是...以蓝色为底...白色..不对,1 号链接穿戴甲的名字叫...叫什么来着...”
傅云娇卡壳了...
果然越紧张越容易出错。
她拨开头发,深呼吸两下,等调整好情绪,重新把心里想说的话过了一遍。
这一遍仍然磕磕绊绊,傅云娇觉得这样下去可不行。
她走去前台,拉开抽屉找出水笔和两张白纸,想把记得的话写在纸上,再回到工作台前,蒋勋和赵北北分别拎了两盏补光灯过来。
蒋勋看了看她,把灯交给赵北北说,“先去储藏室找一个插线板,线要够长。”
赵北北应了声,两步小跑跑去楼上。
支开了人,蒋勋泰然自若地晃到傅云娇身后,两手插兜。
她正专心梳理每一款产品特点,写了两行,觉得形容词重复过多,划了几个字,刚想继续动笔,忽瞥见纸面上飘下来一块黑影。
“字,一般。”
黑影轻飘飘的声音,傅云娇不用抬头,都能听出是谁。
她侧过身子,用胳膊挡住纸页,低声说,“又不是写给你看的。”
黑影笑了笑,弯腰下来,傅云娇头顶的光源被遮去一半。
相处越久,蒋勋越觉得傅云娇身上有股「大女子」主义感,比如有事爱自己扛,比如雷厉风行,说干就干,还比如受累受苦咬咬牙睡一觉就又好了。
当然,这种感觉,苏妙身上也有。不过苏妙的性格更为直接,快言快语,不爽就骂,不开心就哭一鼻子。
而傅云娇呢,她的情绪似乎总是向内的,如一池清水,哪怕有石子砸落,也只是泛起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
譬如现在,即使她心中隐隐不安,也不会在赵北北或苏妙面前展露出来。
然而发现“涟漪”这件事,让蒋勋内心嘚瑟了一下,因为他觉得,这证明他离傅云娇近了一小步。
不知道能说出“我的一小步,就是人类的一大步”的阿姆斯特朗,登月时是不是也有这种心情。
蒋勋莫名遐想。
黑影迟迟未走,傅云娇停下笔,仰头看过去。
蒋勋的目光透过她,落在纸上,好像正在检查她写的语句。这让她突然有种小学生写日记被班主任抓包的局促感。
她拿过剩下一张白纸挡住自己写的字,回头问,“你站在这干嘛,设备都调试好了么。”
“弄好了。”蒋勋没动,仍然弯着腰,歪头看她。
过了几秒,慢悠悠吐了一句话,
“临时抱佛脚?”
语气还是轻飘飘的,像朵云。
但好像点破了什么。
傅云娇无意识地捏起纸边,垂下眼说,“没,随便写的。”
蒋勋见着,又轻轻笑了声。
他斜斜靠在桌边,一手插兜,一手拿起傅云娇的笔转了两圈,说,
“你放松点,第一次直播是试水,不用太在意。
“试水…”
“对,首播数据不可能一下冲高的,运营账号需要时间,都是边播边根据数据反馈调整策略。所以你别太紧绷,放轻松点。”
“而且该说的话,我都整理好了,待会你忘词,就抬头看我,我有提词器。”
“提词器?哪来的提词器?”
蒋勋放下笔,故作神秘地说,“等会你就知道了。”
可这句话貌似没起到什么安定军心的作用…
傅云娇不打无准备的仗,扭头回去,掀开纸页,准备再落笔。
肩膀却忽然被人掰过去…
“傅云娇。”蒋勋定定望她,“你就不能信我一次?”
他的手掌宽大,覆在傅云娇肩头,毫不费力地包裹住她。
“信我一次。”
傅云娇肩膀稍稍沉了沉。
楼上赵北北噔噔噔跑下,傅云娇慌忙拂开蒋勋的手,坐直了身体。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
但傅云娇胸口横膈膜抽了一下。
“小勋哥,插线板找到了,你来看看两个灯放哪好?”
“嗯,马上。”蒋勋应着赵北北的话,人往前去,转身回来,看傅云娇低头在那捏着笔,不知想什么。
于是念头又起,隔了桌子,低声喊她,“傅云娇。”
“嗯。”
“傅云娇…”
“听到了。”
“娇娇…”
“你喊我什么?!”傅云娇终于抬头。
蒋勋玩味地笑。
她瞥了眼忙着理线的赵北北,带着警告的意味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又想挨揍。”
“你不敢在他们面前动手。”蒋勋笑完,敲敲桌子,正色说,“放心,有我在,直播不会出错的。”
傅云娇刚想说,有你在我才不放心。
他自己就接道,“最多会被封号。”
说完无视傅云娇的怒目,转身悠哉悠哉走去帮赵北北打灯。
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要不是看在直播即将开始的份上,傅云娇一定会好好“教育”下这个极度幼稚的人。
可被他这么一打岔,再想提笔写台词,竟有点心不在焉。
傅云娇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揣进口袋,叹声气,想,算了...就信他一次吧。
十点整,直播开始。
蒋勋在工作台前布置了四盏灯,主光的色温使用了 5500k 保证美甲产品颜色无偏差,而辅光和背景光使用了暖色光源,烘托温馨家居感。
同时光线都最大程度的做了控光,防止不同色温的光线互相干扰。
苏妙第一次知道直播要用专业到这种程度,不禁好奇问蒋勋,你在哪学的?
蒋勋笑笑说,以前玩摄影,学了点用光。
他随手拿起一个摆件,放到光圈中,说,“你看,光亮太多的时候,物体就会显得扁平,但只要挪动一个方向,融入阴影面,立体感就会增强。”
苏妙看着,点头道,“还真是。”她又低头看了看台上各种 HDMI 线和手机连接的镜头,瞪大眼睛问,“怎么整这么多线啊...我还以为...拿台手机就能播。”
蒋勋说,“手机镜头画质不好,再开滤镜的话会有色差。到时候卖出去的东西货不对板,容易引发客诉,退货。退货率和店铺评级挂勾。所以不如开始就做到高清放大每个细节,让客户酌情下单。”
苏妙啧啧两声,竖了个大拇指,比道,“牛啊,能走一步想十步,不错不错,你这前台招得很有性价比。”然后扭过头,豪爽地对傅云娇说,“娇娇,咱们挣了钱,记得带小蒋和赵北北分成啊!”
傅云娇闻言,看过来,轻瞄一圈蒋勋自带的电脑,摄影机,镜头,话筒,再想他找自己只报销了 500。
不免想对苏妙说-分成...咱们店一个月的流水,可能都抵不上他那两个镜头贵吧。
不过还是得鼓舞士气,微笑说,“当然,提成加奖金都得分。”
赵北北害羞摆手说,“不用不用,老板娘,我只是打个杂而已。”
“哎!你这小孩,有钱不挣,你脑子坏了?”苏妙捶了赵北北一小拳,两人嬉笑间,蒋勋竖起食指,贴唇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苏妙立即收敛起玩闹态度,正经地拉过椅凳,在傅云娇身边坐下。
“准备好,三...二...一...开始。”
按钮按下,镜头灯亮起。
傅云娇手心冒出一层薄汗。
直播间很快进来两三个人,但苏妙介绍词还没念完,对方看着觉得没意思,很快就离开了。
轮番几次,苏妙嗓子架不住,声音渐渐沙哑。
赵北北递来一杯水,她咕咚咚灌入大半杯,抿抿唇,再提气,对面蒋勋举起一个大屏 iPad,写道,
「没关系,这些不是我们的精准客户,走就走了,不用着急,先休息会,等人多了再互动。」
苏妙读完他写的话,听从指挥地收了声,静静看傅云娇涂色。
蒋勋同时,放了一首舒缓老歌作背景乐,衬托温柔娴静的风格。
经过初期慢慢摸索,直播间人气开始回升。
接近十二点,在线观看人数达到 120 人。
苏妙在蒋勋的指导下,逐渐熟悉介绍产品特色的话术结构。
「纯手工定制,超贴合本甲,轻薄不勾发,适用多种场景。」
这几句词,她反反复复地说,加强客户记忆点。
弹幕留言问,「主播能试戴一下吗」
苏妙取下对方选中的款式,贴完一只手,刚想再说些夸奖自家手艺的话。
对方发来一句,「主播手指太粗...这款不好看...」
就直接走了...
苏妙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耐不住想掀桌子骂人。
好在被赵北北眼疾手快地按下肩膀,宽慰道,“消消气...喝口水...喝口水...”
网络世界,言论无管控。
看得人多了,自然说什么的都有。
有挑剔苏妙语速太快的,有嫌弃傅云娇做得太慢的。
一场直播结束,下单的人寥寥无几,各种评论倒是看得苏妙火冒三丈。
“靠,这群人嘴真是碎!”苏妙愤愤摘了话筒,“不买东西就算了,说的话还难听。”
她拉着傅云娇一顿吐槽,等气出完,人也颓然躺在沙发上,叹叹道,“做直播真难啊....真是钱难挣,屎难吃...”
尝试新赛道,怎么可能会一帆风顺呢。
傅云娇安慰她,“起步阶段,都得这么经历一遭,习惯了就好。”
苏妙垂头丧气地抱怨几句,拉着赵北北,赶夜路回去了。
他们走后,傅云娇关上店门,身心俱疲。
诚然,直播效果并没有她达到她的预期,但傅云娇也知道这件事并非想象得容易。
开实体店,只需要和周边商圈同行业竞争,而选择直播赛道,就意味着要和全市乃至全国的店铺争资源。
这条路注定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可是道理是道理,情绪是情绪。
哪怕懂得再多,低落的时候,想得再明白也无济于事。
傅云娇在门边伫足许久,回过头,看满屋遍布狼藉,实在没有心情收拾。
她熄掉廊灯,摘下围裙,看见小也缩在长椅上睡得香甜。
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有疲惫,有失落,还有对未来的担忧。
关关难过,关关过吧。
傅云娇对自己说,要坚强一点,还有小也呢。
她松开绑好的发,揉了揉眼睛,想去厨房为小也准备早饭。
匍一推开门,热气扑面,灶前站了个人。
他垂手立着,望了她,咂嘴说,“你怎么站了这么久,面都要坨了。”
傅云娇张了张嘴,看看他,又看看他面前的汤锅,哑然说,“你怎么还没走...”
“我饿了。”蒋勋说得理直气壮,
“说好了要管宵夜,你不动手,我就自己煮了呗,傅云娇,你那碗要不要加鸡蛋?”
“....”
“问你呢,加不加鸡蛋?”
傅云娇没动声。
蒋勋关上火,放了汤勺,往她身前走来,低头问,“不爱吃面?那没办法了,我只会做这个。”
傅云娇忽然地,没来由地,鼻子有点发酸。
她很难形容出那一刻的具体心情,好像在走一段长长的夜路时,突然抬头见到了月光。
月光没有告诉她还要走多久,月光也没有指出一条更好走的路。
但是月光实实在在地洒在了她的身上,月光陪伴了她。
所以傅云娇什么也没说,走到那只小锅前,掀开盖子,看见满锅快要溢出的面条,无奈又好笑。
“你这是下了多少面?”
“全下了啊。”
“你不知道面条吸水会胀开么。”
“...现在知道了。”
“蒋勋...你...”
“别骂人啊,我下次少下一半。”
“不是...”傅云娇吸了一口香气,缓缓说,“我想说,谢谢。”
“谢谢你。”
“今天所有的事。”
傅云娇好像是第一次对蒋勋说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