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似鹤归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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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汀离开的第三年秋末。
寒露,秋高气爽,风像沁凉的水,哀婉如诉。
时至京域大学放国庆假期。
落叶梧桐的金色叶瓣簌簌飘落,日光穿透树影,融化梢上的霜降。
西校门参差的树桠,已经修建得非常漂亮,被围栏圈起来,上面挂着百年古木的牌匾。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来往的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
孟丝玟想起几年前。
她冒着大雪,来给礼汀送小蛋糕和燕窝。
她呀,也从那个被门口警卫拦下来的小姑娘,成了不带墨镜也会被人认出来的大明星了。
她是旁边北电的。
学校很小,从头到尾不过一首歌的距离。
那时候她骑着单车,挤地铁去拍广告,一场戏一场戏地试通告,耳机里放着Leslie的《小明星》
耳机的音效和质量很差,甚至有的时候,只能半边有声音。
回学校的地铁,有一段长长的地面轨道。
孟丝玟总会望着远处广告牌上,当红明星戴着名贵珠宝的照片,幻想有一天变成他们。
单亲家庭的小孩,母亲是严厉的教师,根本不了解她有什么心理诉求。
母亲最大的期望,就是她能当一级表演家。
周围的同学,随便穿的针织衫就上千块。
孟丝玟没有那些衣服,光是在外面进修和培训,就已经借了很多网贷和信用卡。
最后贷不出来,也还不上,终于到了青黄不接的阶段。
经纪公司说,让她陪陪京圈里的公子哥。
对方在美国留学,刚回国,找个替身,随便玩玩。
孟丝玟闷闷地应着,问那人喜欢的女孩子长什么样。
“高琬,和程泽彬订婚的,在网上一搜,你不是就知道了?”
然后那天晚上,她腿间有血渍,疼得难受。
霍鸿羽在床上睡着了。
孟丝玟对着镜子,一边一边地练习高琬的笑容。
那人喜欢替身,她就乖顺地模仿她。
Leslie的歌在耳畔循环着,仿佛细数着她的野心。
“什么传奇Shining star,多少世纪才明了悠闲是最终福气。小小明星,原来再珠光宝气,无法代你一天流星。与你相比,会发现凡事有着限期。小小明星,凡人拍不出的戏,令我没法忘记。”
八年了吧。
小汀离开也有三年了。
她不靠霍鸿羽,也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生活。
八年后。
这段时间,霍鸿羽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明示暗示都想和她订婚。
爱情的深度不可量化,是看不见摸不到的。
没有容器可以衡量爱情。
孟丝玟在感受到被爱的瞬间,她永远都会回想起来。
当天,他在她身上,叫着高琬名字的心结。
不想永远都待在追寻霍鸿羽是不是喜欢自己的路上。
害怕安全感会垮塌。
那就不如从头就不要他这面墙,不需要为自己遮风挡雨。
深夜梦回。
她还在辗转反侧,不停地追问,对方是不是爱自己。
她害怕到最后,变得难看至极,害怕婚姻成为两人的枷锁。
孟丝玟推脱了好几次,终于在那个人彻底爆发之前告诉他。
“别提订婚了,我想等小汀回来再说。”
霍鸿羽的视线停在她身上,专注的。
他没有问礼汀永远不回来怎么办。
只是认真地说:“好。”
孟丝玟收起回忆。
她轻轻拍着何玲芸挽着自己的手,似是安抚。
两人漫步经过湖畔的长廊,何玲芸心旷神怡地看着古朴的草木。
“考上我们学校的呀,大部分是全省排前面的优等生。”
孟丝玟看有学生在湖边阅读,于是放轻了靴子走路的声音。
“你也很努力呀,舞蹈也获得了好多奖。”
何玲芸却自谦地摇头,说:“我一直为我的母校骄傲,对我这种平凡的女生,能考上这里,已经是值得夸耀的事了,可能也是我能做出最高的成就吧。”
“我真的不爱阅读。”
“抑郁症那段时间,我没有一点专注力,有的时候会发现那些字,我根本看不懂。天天在床上哭,发呆,有时候暴饮暴食,又扣嗓子吐掉,毕竟跳舞,心理压力太大了。她陪我去买了伍尔夫《一间自己的房间》。我记得当时也是秋天,有一天晚上,我教小朋友跳舞,回家很晚了,我很想她,又把那本书翻出来读,觉得内心很宁静,我没有哭,第一次看了很久的书。”
“那时候都在传,她和校草在一起了。闹得沸沸扬扬的。她过得很幸福,我也在为她高兴,祝福她。她在最幸福的时候,还在不断鼓励我,还把你介绍给我,让我跟着你的剧组一起。”
“我记得小汀和我说,她给我准备了一些小秘密,让我几年回学校看......我当时就在想,记住我的人可能都没有了,包括我当时的舞蹈老师和辅导员......我还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呢。”
“你想我陪你去学校的图书馆看看吗?”孟丝玟问。
“嗯,我记得学校的开放图书馆在博雅塔对面,四年前,是小汀陪我来的,我们去那里走走吧。”
何玲芸从包里翻出阅览证。
她递给孟丝玟,随即又翻出多年前的学生卡和身份证。
工作人员的面容已经更替了几次,但他们都看起来干练利落的样子。
何玲芸刚递出自己的曾经的学生卡。
一旁有个素未谋面的中年女老师,看了一下学生卡上的姓名和毕业年级。
忽然小小地惊呼了一声:“诶,同学,我记得你。”
何玲芸有一些微微的诧异。
她望向孟丝玟,对方也是一副状况外的神色。
借阅处的老师打开门,空气氤氲着清冽的书香味,缓解了她有点紧张的情绪。
“我们学校在几年前有个活动,捐赠书籍给需要的人。”
何玲芸不记得她有没有参加过这个活动了。
她的视线向窗外望去。
四周的变化很大,但她很清晰地记得,自己没有精力放在其他的活动上的。
远处是学校著名的湖泊,空气中氤氲着水汽,好像泛着河雾。
老师戴着工作牌,笑眯眯地翻出来一个纸箱:“小何同学,我不知道你捐了多少本书,你收到了117封回信。”
“我啊,在这里工作十年了,遇到过成千上万的出名的学生,可是从来没见到有人收到过这么多回信。”
走廊上传来一阵风声。
学校读书协会的学生也来了。
七八个年轻大学生走进来,有男有女。
走在最后一个男孩子,抱着篮球,走路翼翼生风,有种青年的明亮肆意。
就像几年前,她和小汀讲过自己暗恋隔壁班的男孩子一样。
“是何玲芸学姐吗,你特别有名,负责收回信的图书管理员换了三任了,你的信我们都有码好哦。”
“信封上都有编号,这几年来的断断续续的,最后一封是三个月前来的106。”
一个长发女生离她们最近,提起这件事嘴角微微上扬。
“当时这些书里,应该都夹着信封和邮票。”
“好浪漫呀,在电子邮件泛滥的时候,这些收到书的孩子,怀着对这个大学的向往,把对你的感激,一封一封地都寄来了。”
“学姐真的是,特别善于鼓励别人的人。”
“所以那么多初中生,高中生,才会把这些信回寄给你。”
“不过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信一共是117封呀。”
噙着感动的眼泪,何玲芸半蹲下身体,一点点拆开信的封口,打开一篇。
姐姐:
见字安。
收到新书啦,这是我第一次看这种启蒙类型的书。
看见你说,感动是双向的,我也是你的鼓励,所以我把这封信寄来了,希望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已经不再受抑郁的折磨了。
真的希望我也能考上你的大学。
历下区第五中学章栩
一瞬间,一万只蝴蝶在何玲芸胸口翩飞,在肋骨和心脏之间乱转。
四年,也许当年第一个收到书的小孩,已经考入京域大学了。
“117,有什么特殊含义吗?”孟丝玟在身边问她。
何玲芸已经感动地一塌糊涂,她吸了吸鼻子:“0117,是我的生日。”
“这封礼物实在太情深义重了吧。”
旁边有男生笑着吹了一下口哨:“可算把本人盼来啦,是定情信物吗!”
“对我们也猜测,这是你喜欢的男生给你写的117封《情书》。
“一届一届的图书管理员,流传下来了一个浪漫的故事,都说姐姐你,一定是某个人的藤井树。”
“我们都想看看你有多漂亮,才会被人这样爱着。”
“这不是一个爱情故事。”何玲芸把装着那些信的黄皮纸盒抱在怀里。
她温柔的低着眉,轮廓在午后的光下显出静雅的曲线。
“我那时候抑郁症很严重,我最好的朋友,也是一个女孩子,她陪我看了《情书》。让我学会勇敢,坚强,独立。书是她花钱捐的,信和邮票也是她放在里面的,她告诉他们,他们是鼓励我的力量。”
“四年前,她让我乐观的活下去,一直到四年后,回大学来看看。我和她一起浇灌的幼苗长大了,这就是她写给我的《情书》。”
说完,她实在不堪忍受,已经流泪满面,躲进孟丝玟的怀里:“好感动啊,她为什么这么好,我真的好想她。”
小汀啊,也只有她,才会做出这么有意义的事情。
给女性好友,从世界各地,寄来鼓励的情书。
感动,爱和力量,一直都是双向的。
“那现在呢,你们还和那个学姐有联系吗?”
何玲芸摇头微笑,胸口的蝴蝶终于让死寂的身体,有了温暖和活力:“她失踪了,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可我知道,她在遥远的地方,为我祝福着,不管我人生有什么起伏,她都在远处,看着我。”
何玲芸默默地想。
“汀汀,你当时的祝愿,我收到了。”
“这四年,我也渐渐摆脱了抑郁的阴霾。”
“至于爱情,我已经拥有这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女孩子的友谊了,再晚来一点也没关系。”
“希望到时候,你身体安然无恙,陪在我身边。”
-
这段时间的江衍鹤,工作手腕极其狠辣,就好像为了以后的持续发展。
在肃清所有的公司元老,和朱家交好的,Phallus安排在公司的眼线。
他都雷厉风行地逼他们离开公司。
江衍鹤一刀一个,遣散费高额。
他们连痛呼都不敢发出一声。
这边,还没整理离职的资料鹤报表。
那头,接任者就带着聘书坐上了他们几十年才攀上的交椅。
这些人都是江衍鹤用和贺泠京构建起来的顶尖人才招聘网站ACME,亲自招聘并培养起来的。
Phallus解除了国内的出国管控限制令,这段时间去了新加坡度假。
他刚从樟宜机场落地,被齐涉安置在植物冷室和空中步行道闻名世界的滨海湾花园,看紫树蓝花不夜天。
休闲的心情还没有持续多久。
自己在国内,安插在江衍鹤身边的亲信,被连根拔起,剿灭了个干净。
这段时间,翡珊被陈浩京带去了北美,叶家在纽约有个分部。
他以为对方是因为翡珊的事情,才会翻起这么大的矛盾。
Phallus抬起价值连城的名贵腕表,掐算着现在国内是下午两点。
他给江衍鹤拨通了电话,斥责对方的随心所欲,又拉出自己曾经如何帮江成炳发展资本主义原始积累的旧事。
絮絮叨叨说完了。
Phallus语重心长地规劝他。
“别怪翡珊了,她也不过是喜欢你,去波士顿哄哄她,万一你们还能成就一段佳话呢。”
“砰——”
这时候,Phallus听到一声枪响。
宛如蛰伏的杀意一下被具象化了起来。
他的辩白就就被这声爆破一样的响声,激得噤声了。
Phallus听到车窗玻璃被气流击碎的声音,身边有人用英文夹杂着的问询声。
“老师。”
江衍鹤的名字都是他赋予的,舐犊情深,已经被这么多年的利用背叛消灭干净。
“我在翡珊楼下呢。”
青年的声音很轻,仿佛在渺远的天际,夹杂着淡淡的悲悯,就像叶落天下知秋那样,重到震耳欲聋。
“我早不想活了,老师希望我把她一起带走吗?”
他说完。
Phallus心脏猛地一颤,他知道他的学生有多玉石俱焚。
他还没来得及发飙,电话就传来了一阵忙音。
江衍鹤抬起头。
秋天,已经结束了。
Gazebo Circle的街道居然落下了雪,冷风从枪口的洞中钻进来,悠然落到他捏着消焰器的手指上。
远处的街道,宛如一条寂灭的,恒远的河流。
他抬起头,盯着灯火通明的楼房,里面传来悠扬的大提琴声。
翡珊在里面辅导附近贵族学校的小孩声乐。
她和陈浩京一双人,过得安稳又祥和。
刚才的枪声,她以为是远郊爆炸的车轮,周围有人掀开窗棂查看问询。
但这一切都和她没关系。
她岁月静好,并不知道窗外车里的杀意。
江衍鹤半边脸在阴影里掩着,在冷寂的光线里宛如觅食的野兽,筹划着一场血腥和杀戮。
埋头点了烟,唇间被枪托拂过,烟雾里格外邪性。
他的手指被后座力震得发麻,他没有去理会Phallus疯狂回拨的电话。
Phallus清楚他的心性,知道他向来说到做到。
江衍鹤更恨的是自己。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再等等,我就来陪你了,汀汀。
礼汀下落不明要满第四年了。
按照国家的法律,失踪满四年,她的家人就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宣告礼汀死亡。
礼家最近蠢蠢欲动,他们都认定礼汀的账户一定有特别多的钱。
他们在第三年末,就去报纸上发了讣告。
全世界最爱她的人,偏偏和她没有一点牵连。
他除了满房间关于她的回忆。
其余穷途末路,荒芜一片,好像前方没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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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顿开始下雪,京域也开始进入最冷的秋天。
江衍鹤在飞机上咳了一口血。
他只道是沉疴旧疾,反正严寒已经浸入生命每一个角落。
他的手腕上,缠着最后一天他帮她系上的绷带,像护身符,陪他风雪里来去。
待到新年伊始,他就决意随着礼汀一起离开了。
官山寺红叶漫天,山巅流云忽散。
寒暑杂沓,信众纷纷,凡有所相,皆是虚妄,偏偏人人堪不破。
寺里最大的祈愿古木,长在巍峨停云之间,供以皎白月光和朝暮长虹。
廊下红色丝绸缎带摇摆,宛如黑绿纸上的朱砂泪,飘飘摇摇。
寺内下了一场秋雨。
江衍鹤端立在大雄宝殿,遥望着僧侣将祈愿佛牌系上开过光的红绸。
今日是一千一百八十一根。
她离开已经进入了第四个年头。
江衍鹤手指苍白,修长如竹节,摩挲着颂经筒的手指,隐约透露出些微的寂灭意味。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澣衣。
诵经的高僧旁侧,千百多莲华古朴醺丽,红烛照明堂。
他天生金玉骨,换做谁都能庇护对方一世周全,偏偏情人是灯草命。
佛祖山河宝相近在咫尺,仿佛能涤清世人三千春江水的魔障。
江衍鹤花重金从清迈请来一尊金佛,附带翡翠十八罗汉的小樽玉相,竟是效仿当年方兰洲的虔诚。
一家人都想留住她,偏偏梦幻泡影。
从早上开始,江衍鹤屈膝跪了整整七个小时,还是风仪端方,面色冷澹。
眉目虔诚,清风霁月。
青年一身戾气被涤荡地干净,仿佛前几天那个对家族企业的蛀虫肃清干净的狠辣心性,完全换了一个人。
“施主,逍遥自在和永堕苦海之间,你何苦执着于第二种。”
主持从后山别院出来和他相见。
须发皆白的老者,仿佛下一个就会抱莲华仙去,传闻他已经到了期颐之年。
“你的执妄太深,犹如龙骨被困浅渊,荆棘缠身,怕是自身沉疴比心病还要重。”
廊下暮鼓声声,凄然空寂,一声声敲出秋的悲凉。
“我只求您解我一惑。”
江衍鹤看着飘摇的烛火,眼睛微红,带着不要命的邪执。
“她到底是不是活着。除此以外,我别无所求。”
高僧把手上佛珠数了七遍。
直到最后,也没有回答。
他便长跪不起,直到膝盖麻木,浑身冷到没有知觉。
“啪嗒——”
一声脆响,檀香木做的佛珠散落一地。
分崩离析的脆响近在咫尺。
江衍鹤在下面听着,宛如心口被刀尖刺的皮卡肉绽。
珠子散落在殿里各个角落。
有一颗落在蒲团之下,江衍鹤探手去取,却被坐在正前方的僧人看到,他手腕绑带的血。
高僧不忍,问:“施主是觉得一切五蕴皆空,生无所求了吗。”
江衍鹤默默不语,只就着幽蓝烛火,捡拾檀香木的珠子。
直到二十一颗,都被他拢在衣袖里收好。
“覆水难收,却并不是覆水无收。珠链分崩离析尚且能被拯救圆满,何况是你所求呢。”
对面的人,还是英俊得摄人心魄。
可是一看,就觉得痛。
他双目通红又破碎得,仰头问准备离席的高僧。
他的声音嘶哑又闷。
“您在哄我对吗,为了让我活着一天天地熬下去,所以编出这尚有希冀的谎言。其实你们都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菩萨低眉,金刚怒目。香油添到万古不灭,却没有人解他的惑。
佛曰,不杀生。
廊下的人,再怎么一心求死。
慈眉善目的僧人,也会挽救他,逼迫他活着。
说谎不是违心,而是救人。
那这谎不得不说。
何以堪不破,何以辜负卿。
江衍鹤情绪激动,跪在佛祖面前呕出一口血,
参商相离,缘悭一面,生死永隔,如火烧心。
和她有关的种种,都宛如一场海市蜃楼,楼台烟散,好梦难寻。
“好,好......我不问了。”
他抬起跪到麻木的双脚,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汀汀,别怕,我这就来寻你。”
“你说你比我早走三年,来生会不会比我年长三岁。”
“我喜欢你叫我哥哥,哪怕你比我大,也是我的小女孩,我一定会好好宠你,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
他端立在庭院里,看红木参天,缎带凌凌。
满天神佛,永远都是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的道理。
他要早点到她身边去,帮她抚落肩头的雪。
“我已经了无牵挂了,汀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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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衍鹤从寺庙回来,就发起了高烧。
他没来得及休息,坚持带病工作了十多天,期间还谈下了一家德国造船公司的游艇计划。
对方要求见他一面,表示只要他亲临,就会立刻签下这千亿项目。
江衍鹤懒怠地回绝了。
他告诫对方,这是你们的利益所向,签不签随你们,这钱对我来说没什么吸引力。
她不在了,金山银海有什么用。
这是给江家留个趁手的基底。
钱不过是一个数字,真的无所谓。
“小鹤,这里就交给我和你哥哥吧,你给自己放几天假。”
康佩帼以为他是太累了,让他到处走走散心。
她却不知道。
江衍鹤离开之前,孤身前往红叶公馆。
伴着那座孤坟。
他握着笔,一行一行,写下了一封遗书。
“不孝不悌,愧对母兄深恩,来世愿空门螺呗,日日诵经以报答。我活得很辛苦,如槛花笼鹤,不得解脱。”
“此信绝笔,惟望成全。”
江衍鹤
没有什么可以交代的,财产都是身外之物。
行程最后一站是斯里南卡岛,他在岛上准备了一艘游艇。
在此之前,他想要去两人确立关系的地方看看。
在飞机上吃了两片硝西泮,勉强睡了两个多小时。
那天日暮岚清,他头晕得难受,在机舱里俯瞰富士山。
巍峨雪线上围着一团云翳。
如果悲哀感觉,都来自虚构,那有多好。
京都的家里为了迎接新年,提前挂好了门松。
纸拉门在落雪天,被朔风吹的沙沙作响。
仁子阿姨提前知道她要来,和乔叔提前就准备好了食补的菜。
北海道的雪蟹用姜草蒸香,佐以柚子叶和山葵。大竹荚取的是鱼前腹,纹理丰富,陪着切成银针的海蛰丝。毛蟹包裹着白板昆布,紫苏和甘瓢,用醋渍过,没有一点腥味。高汤是甲鱼裙边车虾茶碗蒸,里面加了冲绳运来的百合花,主食是喉黑鱼和金目鲷盖上黑松露制作的手卷。
他们用足了心思,还把江衍鹤常喝的清酒算成了青梅饮。
仁子和乔叔在一旁吃荞麦面,陪他看新年的NHK红白歌会。
静谧的房间里飘满青梅的香气。
庭院融在雪色和月色下,像每一户寻常人家一样温馨。
江衍鹤对礼汀决口不提。
他敛起锋芒,细细品味每一道菜,对忙碌的两人表达了自己的谢意。
仁子冰雪聪明,自然知道少爷此刻味同嚼蜡。
“还是换成酒吧,今天难得的节日。”
这几天,他再也没有饮过酒,度数很浅。
可不知道是不是硝西泮发挥了药效。
明明是一个喜气洋洋的节日,却过得如此悲戚。
意识朦胧之间,他梦到礼汀来带他离开了。
对方近在咫尺,可是他在幻觉里,怎么也想不起来她的样子了。
太模糊了。
她已经离开四年了。
按理说,他应该记得她四十年的。
“你在做什么,你怎么可以忘了她?”
他在梦里自责,痛苦,拼命地捶打自己。
终于就着风雪,在房间里独自醒来了。
手指捶打得生疼,可周围还是空无一人。
他顾不上体面,揉着脑袋,拖行着去墙上看她的照片。
是那天两人的合照。
礼汀又静又美地坐在他旁边,依偎着他,嘴唇被他吻得格外红。
她穿着睡袍,袖摆有些宽大,黑发散落在肩膀上,很苍白又很纤弱。
江衍鹤尝试复刻着当天的回忆。
想起她勾住他的衣袍带子勾引她,他顺势揽住她的蝴蝶骨,压覆在他身上,将她包围了彻底。
很强势的,要她全部属于他。
快四年了,江衍鹤一次也没有来京都。
关于她的回忆就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他。
安安静静地等他。
等他。
骤然。
江衍鹤想起来,那年,他和礼汀互相写了一封信。
当时,两人把自己的信封好,交给了仁子。
江衍鹤叫来仁子:“当时,我和礼汀是不是存了一些新年卡片在这里。”
仁子本来已经走到廊前。
风雪落在她的肩头。
“是的。”
她静默地看着远处茫茫。
“我以为,少爷把这些旧事给忘了。之前和乔叔聊起这些事,总觉得,你会恨她,所以我们不敢在你面前提起她。”
“她啊.....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起来,心口都堵得慌,总觉得亏欠她太多太多,因为她在这个世界无牵无挂的,本来应该安稳健康地活着,偏偏被我和周围的人逼成这样。”
江衍鹤穿着黑色的浴袍,衬得他清癯干净,头发有些微长,掩着苍白后颈。
“可是有的时候,我又很恨她,已经那么爱她了,很不得把一切都捧到她面前,她什么都不要......她连我都不要.....”
他身量很高,宽肩窄腰,别过身去,挡住了丝缕光线。
江衍鹤语气有些怅惘地颤抖:“就那么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精诚所至一场空。
令人感到惘然,再也不确定是否被爱着。
仁子听完,踏着木屐,去里间书架的最高层,取下了礼汀写给江衍鹤的信。
这些新年卡都被仁子好好收起来,装进了珐琅银边的小盒子里。
他在灯下拆开封口,开始就着月光和灯影读信。
桌子也是当年和她写信的樱桃木桌,上面有一圈圈木纹,宛如周而复始的年轮。
那时候她叫他鸟鸟。
说想一辈子陪着他,永永远远和他在一起,不在乎任何人说什么。
他舍不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翻来覆去地看。
她的字很漂亮,很稚弱,仿佛一阵风也能刮走。
仿佛每一个字都是天方夜谭,幻觉里也不会出现的奇迹。
隔着朦胧的泪眼,隔着漫天的风雪,隔着波涛汹涌的洋流隔着阴差阳错的七年。
距离她写这封信,已经七年了。
七年后十二月三十日。
他终于知道,礼汀再也不会回来了。
要不然这些甜蜜的情话,怎么在他无数次悔恨愧疚自厌的时候,从来没有兑现。
她不是最擅长救赎他吗。
江衍鹤沉默站起身,仿佛他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站在窗前伫立了很久,雪薄薄地覆盖在他的发梢上,就像压在他的心尖。
她最后的这段甜蜜言论,就像鲁迅书里捕鸟方法。
雪地里饥寒交怕,野鸟把深雪当寝床,把囚笼竹筛当薄被,细线拿捏在她手上,勾一下尾指,他把命都交给她了。
渴望被她生啖骨肉,被她玩弄致死。
但唯独,她把他留在漫天风雪的囚笼里,兀自走掉了。
他盯着虚空一点,神情怅然若失。
最终声音低哑地开口,让人心悸地笑起来:“汀汀还真是会训狗,给我一个又一个地画饼,全部没有实现。”
怜子阿姨长叹一口气,最终还是不忍:“我记得,当时少爷也给她写了一封信。在盒子里,少爷想打开看看吗。”
“不用了。”
仁子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噤声了,坐在廊外看着他。
江衍鹤把她的信小心翼翼收好,折成了一个三角菱形,像是庇护他的一道黄符纸,放进衣兜里。
“仁子,谢谢你。”
他一边说,一边帮她把那些信叠起来放好。
一张纸,从他手掌间掉落下来。
上面笔走笔锋利,线条冷硬,是如兰茎的瘦金。
“礼汀,见字如面,对不起,在我们父母关系上隐瞒了你。”
这封信,怎么会掉落下来呢。
七年前,明明被封好的呀。
江衍鹤捡起来,信纸已经卷起了皱边,像是有人翻来覆去看过。
上面的墨迹还有晕染的痕迹。
就像一个人的眼泪掉落在上面,昭示着对方阅读于此,十分动情。
仿佛茫茫生死的鸿流被跨越。
江衍鹤错觉心头有一块肉被硬生生剜下。
“.......这封信!”
“这封信,是她拆开看的吗?”
“她活着,这四年里,她来看过这封信吗?”
“仁子,你告诉我,你不是骗我,她真的活着吗!”
“她活着.....原来她活着.....她还来看过信。”
他的睫毛覆盖着湿漉漉的水雾,情绪激动至极,不禁生生吐出来一口血。
江衍鹤笑了,声嘶力竭地大笑起来,血痕沾在信上,和那圈晕染的泪痕融为一起。
仁子没有做出回答,只是温柔又怜悯地看着她。
她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提醒他看信,已经是她做到极致的僭越了。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远处传来悠然的樊唱,是庭院里吟诵的《心经》。
佛经镇压不了他,他是渴望着和她一起在地狱里沉沦的恶鬼。
在无上的狂欢中,摧毁和窒息。
“她居然活着.....她还活着啊!”
江衍鹤倚着桌脚,撑起身,黑袍袖摆扫过地上的血。
他沉重地呼吸着,青色的静脉暴起来。
闷闷地咳嗽了很久,嗓子沙哑到就快撕裂,却拒绝了仁子的搀扶,艰难地爬到装饰墙旁。
盯着礼汀对此刻一无所知的照片看着。
照片上的她,眼神好无辜,像纯真的稚狐。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却那么致命。
“汀汀,真坏啊。”
江衍鹤理智陷入崩塌,浑身力气被卸了干净:“好残忍啊,活着都不愿意来见我。”
“她怎么狠心,一点念想都不留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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