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合照
没办法, 袁晴遥开启“哄人模式”。
她冲林柏楠露出八颗牙齿,嗓音软软糯糯的:“这辆轮椅像变形金刚,我们就叫它‘擎天柱’吧!请问全宇宙最最最棒的大发明家林天才, 这个能开出门吗?”
“地面平坦的话可以。”他郁气未消, 但还是认真地解答了她的疑问, “目前这辆是试验品,还处在测试阶段。底座不够重, 有点头重脚轻,轮胎抓地力不强, 减震效果一般,遇到减速带、坑洼路之类的大概率会翻倒。电池的续航能力只有之前的三分之二,可能电阻变大了, 也可能电路有问题。”
他像在做汇报演讲, 抛出一大串专业话术。
她吓得后退两步,又下意识冲上前去解他身上的防护带:“电路有问题会不会……爆炸啊?好可怕,你快下来吧!”
“不会爆炸,我有那么菜吗?”他抓住她的手腕,像是泄愤似的质问她, “还有, 袁晴遥,目前并没有科学的人体实验能支撑吃甜食人会变笨这一结论。”
“那你为什么不吃蛋糕?”她接着话题问下去, 幼年的记忆碎片弹出,她越想越觉得遗漏了重要的细节,“……怪了, 我喜欢吃的你好像都不喜欢?都给我了?”
“你说为什么?”
“我不知道才问你呀。”
呼吸声起伏交错, 少女的手还停留在少年的上腹部。
他低头、垂眸,纯黑的瞳孔中倒映着她写满困惑的脸庞, 她可爱的小圆脸,在俯视时是看得到尖下巴的。
忽地,他消气了。
忽地,他也不敢再暗示心意了。
他放开手,晃神中,手竟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去摸她的头发——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碰她的头发。
一缕缕顺滑的发丝与他的指间缠绵,手指犹如回归了温暖环境的热带鱼,在那片黑色中摇曳,贪恋她发顶的细微温热。
眼神下移,他坠入她明如星辰的圆眼睛,那双眼睛正愣愣地与他对望,俄而,弯成了两弧月牙。她笑得开怀,笑声似风铃般清脆悦耳,又踮起脚尖,伸长胳膊……
她拍拍他的头顶:“嘿嘿,扯平了。”
随着她的手掌拍下,他的心房炸开了烟花,细细聆听,是绚烂声在代替嘴巴大喊“我好喜欢你”。
林柏楠惊醒,急忙收回手,与袁晴遥错开视线。
半晌,他指节顶一下鼻尖:“……袁晴遥,你该洗头了。”
“是吗?我前天晚上洗的……”她的手掌蹭了蹭头顶,又拿到鼻子跟前闻,脸上显露出了讪讪然,“唔……是有点味道了,你鼻子挺灵的嘛!”
说罢,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理直气壮地用他的衣服擦手。
他不反抗也不生气,任由她“蹂躏”自己的衣服,谁叫她这些小毛病都是他从小到大惯出来的。
擦完手,袁晴遥指向停放在不远处的家用轻便式轮椅,问道:“林柏楠,你的轮椅能不能借我玩一玩?正好你现在也不用嘛,我从来没坐过,我想坐一下试试。”
“……你没病吧?”林柏楠眉头蹙起。
袁晴遥不理会他的奚落,他没说“不能”那就是同意了呗!她自顾自地走过去,一屁股坐下——
气囊坐垫没她想象中柔软,是富有弹性的那种触感,她在上面弹了两下,不滑,不塌,也不闷。
她的脚够不到脚踏板,就索性悬空垂着,找到舒服的坐姿后,她慢慢推起了手推圈……
根本推不动!
“笨蛋,你手刹没拉。”
“哦哦!”
经过林教练的场外指导,袁晴遥拉起手刹,再次尝试。
然而,轮椅实打实没有她预想的那么容易操控,看林柏楠平时轻轻松松的,上下斜坡或者过沟沟坎坎简直如履平地,他连爬楼梯都轻而易举就能办到……
实则不然,跟划船一样,她需要不小的力度才能保证前进,更别说拐弯、蛇形走位、翘前轮之类高技术含量的动作了。单从轮椅停放处划到大门口,这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她的小细胳膊已然没劲儿了。
见状,林柏楠评价:“你臂力太差了。”
袁晴遥不得不佩服:“林柏楠,你臂力好强哦!”
此外,手推圈虽然是橡胶材质,但还是有些磨手,袁晴遥低头看手掌,用来着力的拇指指侧和大鱼际发红了,还依稀传来烧烧烫烫的不适感。
她从轮椅上下来,径直来到林柏楠的面前,一语不发抓起他的手,一只手捏着他的四指,让他的手掌心朝上,另一只手摩挲他的皮肤……
果然,是粗糙的。
他两只手的手心和手背相去甚远——
手背的肌肤白皙细嫩,摸起来滑溜溜的,而手心却像是长期干了重活,拇指指侧、大鱼际、指根、甚至十根手指的指腹,都结了茧子。
她拉过几次他的手,但基本上都浅尝辄止,没留意到太多,这回一试,她顿觉难过了,可凝神一想又觉得理应如此,这双手既是他的手,又是他的脚呀……
“林柏楠,你涂护手霜吗?”
“不涂。”
“涂点护手霜吧,我送你几支。”
“不要。”
“你这么好看的手……”
袁晴遥心里不是滋味,“可惜了”三个字被她吞下,她只在心底念叨了一遍,她知道,林柏楠不喜欢听类似的话。
受伤至今,“这么漂亮的孩子真是可惜了”、“这么聪明的孩子真是可惜了”、“天妒英才啊!这孩子真是可惜了,如果是个健全人就完美了”、“林院长家的孙子啊?唉,真是可惜了”……诸如此类的话不胜枚举,林柏楠每每听到都摆出一张臭脸,显然,他不爱听。
为什么?
因为介意,所以可惜。
他努力去增加自身的优势,就是想优秀到让人们忽略他身体的残疾,可事与愿违,光环明亮,阴影也暗得深沉。他其他方面越是出色亮眼,残疾这个事实就越像毁了精美佳肴的一粒“老鼠屎”……
人生好比“木桶效应”,一只木桶是好是差,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木板,其他的木板再长再高,最短的那块永远拖后腿。而人们不经意间感叹的“可惜了”,反反复复地提醒他,“残疾”就是他无法摆脱的、最短的那块木板。
容貌、智商和家世再好又有什么用?低到尘埃里的那块短板,他这辈子都弥补不了,他就是一只破桶子,残疾就是世人眼中糟糕透了的东西,他余生都会活在别人的介意里。
不过,这些话林柏楠听了只会不高兴一下子,不会放在心上,旁人觉得可惜与否、介意与否,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自己不这么认为就够了,还有他喜欢的那个女孩……
*
袁晴遥眸子中的惋惜没逃开林柏楠的眼睛,他太了解她了,晓得她在想什么。
他垂下头,盯着远远的地面,闷闷地问她:“连你也觉得我可惜了?你不是不介意我……”
他不想讲出“残疾”这两个字。
他也只有在面对她时才觉得“残疾”是特别糟糕的两个字。
她则想通了些什么,松松地笑:“林柏楠,老实说,我今天看见你站起来了,确实产生了‘很可惜’这样的想法。我在想,如果你是个健全人,你的生活也许会更加多姿多彩。你可以像其他男生一样踢足球,打篮球,你从小就不服输,又个子高,手长脚长的,我相信学校运动会的领奖台上肯定能看见你的身影,换我在赛场边为你加油,换我在终点等你。”
如此畅想难免惹人心酸,他眉眼低垂,自卑感又找上门来,她还攥着他的手,他强装镇定默默抽走。
她却不松开,还调皮地在他手心挠了两下:“但我转念一想,总不能所有好事都让你一个人占尽了吧?那我们这些平平凡凡、没过人之处的普通人岂不是没活路了!上帝一定是看给你开的落地超大窗户太多了,房子漏风,才把门给关上了。至于门什么时候开,我们一起拭目以待吧!”
他小心翼翼地瞥她一眼:“……门不会开了。”
“干嘛这么悲观!”她的小拳头轻锤他的胸膛,听不得他讲丧气话,鼓励道,“就像近视配个眼镜,失聪安个人工耳蜗,说不定再过十年二十年,脊髓损伤这一难题就被攻破了,到时候,断掉的神经能像电线一样重新连接,或者换一根新的,你就可以站起来走路了。”
想了想,她继续道:“好吧,就算往坏处想,哪怕门永远都没机会打开了,你还是学什么会什么的天才,你还是高富帅呀!你已经拥有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
“还有,林柏楠,我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我从没介意过你的身体情况,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我呢,一直都觉得不能走路只能算作你的缺点,还是改不改正都无伤大雅的那种缺点。”
“我也有缺点,每个人都有缺点,所以你有缺点又有什么好可惜的?”她笑得温柔又烂漫,温言絮语似水流淌,“再说了,你轮椅使得多溜啊,你可以去耍杂技了!你真的很厉害,你连这方面都是顶呱呱的。”
“我本来还可惜你这么漂亮的手磨成了这样,但我释怀了,这些茧子是磨难在你身上留下的伤疤……”她手指轻抚他手掌的厚茧,又抬起他的手,伸到他眼前,笑着说,“也是你战胜了一道道困难后赢得的勋章。”
少女的笑容被阳光亲吻过。
她踮起脚尖,又一次抓少年的头发:“无法改变现状,那就享受当下。林柏楠,现在的你,就很好呀!”
因她而起的自卑,也因她而抚平。
林柏楠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吐走了心里的坏情绪,屈起手指,用食指指节轻轻敲了一下袁晴遥的额头,终于有勇气去迎接她的目光,语气也变得释然:“笨蛋,也就只有你能把这些糟心事说得无关紧要了。”
她粲然一笑:“这算是我的特长和天赋吗?”
他用挑眉来做肯定的回答,清越的少年音染上缕缕笑意:“袁晴遥,你不普通也不平凡。”
“哦?我哪里很厉害吗?快说来听听!”
“你……很会充电。”
“充电?”袁晴遥一时间没理解这是什么独特之处,打算暂且先放一放,等会儿再琢磨,她皱起了小脸,“不过,你要不要下来啊?我这么看你……脖子疼!”
不清楚他具体多高,明摆着一米八了!
他脚下踩着的脚踏板离地面还要十厘米,她此刻站着,头顶还及不到他的肩膀,他和她又站得很近,她仰头看他好久了,脖子快断掉了……
她手撑着后脑勺,抱不平:“林柏楠,你怎么会长得这么高?你不好好吃饭又不热爱运动,你好气人啊!”
“我基因好。”他回复了一句欠揍的话。
“……确实。”她哑口无言,向他强大的优质基因妥协,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细数,“你看你高个子、长手长脚、聪明的脑子、白皮肤、好看的脸蛋……”
“你现在觉得我好看了?”他语带小欣喜地插嘴。
“你一直都好看的呀。”
“我和那个U-KNOW谁更好看?”
“……嗬!你跟谁比呢?!”
“……嘁,你眼光还是很差。”
她顺嘴反驳:“你眼光才差呢!”
他凝视她的双眼,语气清浅却坚定:“我眼光很好。”
她蓦地想起了他的“心仪对象”,小声改口:“也是……”
*
两个孩子说说闹闹着,袁斌笑呵呵地快步走来,他摇晃手中的拍立得相机,一脸兴致勃勃:“宝贝娃娃们,难得的机会,给你们俩拍张合照吧?”
林平尧后脚跟过来,顺着袁斌的话说:“我翻了好一会儿才把拍立得翻出来,七八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了?”
“能用。我刚换了电池,还试了一张,成色没差,品牌的就是有质量保障,我家那部到现在也还能用!哈哈!”笑了两声,袁斌拿出工地监工的作风,指挥袁晴遥和林柏楠站位,“楠楠,你把车开到后墙的挂画前边,拍出来背景好看,嗯嗯,对,转过来面向叔叔。遥遥,你也过去……”
孩子们配合地做动作。
袁斌透过取景窗比划了几次,始终取不到满意的画面,他放下拍立得,苦恼地说:“遥遥,你踩个凳子吧,你怎么光吃不长个呢?”
“爸!爸!”
袁晴遥气鼓鼓地大叫,但很听话地去搬了一把小矮凳过来,放在林柏楠的右边,她站在上面不多不少刚刚好贴到林柏楠的下巴。
袁斌遂心了,再次拿起拍立得——
取景框中,少女嘴角大大上扬,冲着镜头比剪刀手;少年笔直而立,双手自然下垂,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们中间,隔着十厘米的距离。
“……孩子们,各拍各的吗?我和客户拍张照都握握手、搭个肩膀啥的,你们这样子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熟啊!”袁斌由不住地吐槽,一只手招了招,示意袁晴遥靠近点,“真是的,遥遥,你往楠楠那边靠一靠,显得亲密一些。”
小矮凳已经紧紧挨上了轮椅的钢架,没法子再往左移,袁晴遥便往左边挪了挪脚。
她左脚半踩空才紧靠上了林柏楠,自然而然地左手攀上林柏楠的肩头来保持平衡。
林柏楠仍是不动,照相是他寥寥可数会感到紧张的事,而袁晴遥手掌那融融的温度惹得他越发冒汗了……
他赶快平复好心绪,收紧身上的防护带,以确保自己的躯体是稳定的。他站稳了,她倚靠着他才不会摔倒。
袁晴遥抓起林柏楠的右手,摆出“耶”的手势,她拍照只会比剪刀手,他安静地由她摆布。她让他把剪刀手抬起来,他照做了,然后,她比出相同的手势,小手贴上了他的大手。
她对着袁斌喊:“爸爸,我们准备好了!”
袁斌收到信号,对着俩人按下快门键:“你俩都笑一笑,表情开心点!我要拍了哦,三,二,一……”
“咔嚓。”
感光灯闪亮,伴随着窸窣的机械声,一张照片缓缓吐出。
袁斌把照片递给林平尧,招呼着孩子们不要动:“先不要动!再拍一张,你们一人留一张。”
于是,又一道咔嚓声响起,第二张照片诞生。
袁斌还想让两个孩子变换pose再拍几张,可惜相纸用光了,他遗憾地耸了耸肩膀。
袁晴遥提议:“用手机拍嘛!到时候照片传给我和林柏楠……爸爸,多拍几张!”
*
那晚临睡前,林柏楠躺在床上,他的脚下垫着三个枕垫,将双腿高高垫起。
白天站太久了,他的腿和脚肿得厉害,一戳一个坑,久久无法回弹,不知道叔叔阿姨和袁晴遥具体什么时间来,所以他一早就开始准备了。
他站立也不能像普通人一样随心所欲,下肢常年废用,受到体重的长久压迫容易造成水肿,严重点,甚至可能骨折。
无所谓,肿就肿吧,他脑袋枕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拿着他和袁晴遥的合照,细细端视——
画面中,小小一只的她比他矮了一个头,她的笑容甜得好像把蜜糖含在了嘴角,而他唇边勾勒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应该算是在笑吧?她粉色连帽卫衣的其中一根抽绳居然搭在他的手腕,他当时毫无察觉。两只土气的剪刀手贴在一起,宛如同一根茎上一左一右开出的两朵花。
相片只呈现了他们的上半身。他上腹部系着的防护带被袁斌贴心地避开,轮椅靠背被他的身体挡住,因此,成像里的他,真的和正常人别无二致。
他自小就是个不喜爱拍照的帅哥。除了证件照、毕业照这种非拍不可的情况他会面对镜头,连自拍他都没拍过几张,更别提全身照了。
今天,是他第二次跟袁晴遥拍合照。
望着照片,他的眼底腾出笑意,回想起他和袁晴遥第一次拍合照的场景——
那是八岁的六一儿童节,她画着浓重的舞台妆,拉着他拍了一张两人双双闭眼的合照,合照她回家时带走了。那天,她还送了他一枚荧光的星星贴纸。
一声惋叹。
他不禁遗憾小林柏楠没给大林柏楠留下一张和小袁晴遥的童年合照,那天就应该多拍几张,多拍一张也好,至少能留下一张照片去充盈儿时的回忆,照片也能替他永久记住幼年的她那可爱的样子。
可是人世间没有后悔药吃,他只能珍惜今后每一次和袁晴遥一起拍照片的机会了。
指尖再一次抚摸照片上她的脸,那个于他而言是全世界最独一无二的女孩的脸,他悠悠地轻笑,不敢对她做出的亲昵举动,能如此聊以自*慰也挺好……
而后,他把合照放进了床头柜抽屉。
他会将之好好收藏,连同她明媚如阳般的笑颜一并珍藏。
然而,林柏楠没想到,这并不是他和袁晴遥的第二张合照,他们的第二张合照是以一种惹麻烦上身的方式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