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长大
跟卢文博道别, 袁晴遥又接管了轮椅的行使权,她威胁林柏楠胆敢反抗就再把他的手捆起来!
她推着他穿过走廊,推着他乘坐电梯, 推着他来到偌大的门诊大厅, 已经过了就诊时段, 大厅里只有寥寥可数的人。
那是她第二次推他的轮椅。
第一次在两年半以前,初一新生报到那天, 她推他穿过了拥闹杂乱的窄街。
不过,这一次手感好像有些不同, 轮子行驶起来特别顺滑,在瓷砖上滚动就像德芙巧克力入口一样丝滑,手推柄也和印象中的触感不一样。
她自顾自地摸索起来, 往前推一下, 再往后拉一下,往左一下,再往右一下……
“你干嘛?”林柏楠抓住椅背。
袁晴遥歪着脖子从侧面和后面瞅轮椅,明白手感为什么变化了:“林柏楠,你换‘座驾’了?”
“嗯。”
“什么时候换的?”
“开学。”
难怪她才发现!
她这学期从开学到现在就见过他两面!
袁晴遥仔细地用目光描摹林柏楠的“新座驾”——
车架和弹性钢丝辐条都是纯黑色的, 花鼓是红色的, 结构线条流畅,质感非常好;座椅两侧没有了扶手, 现在就算帮他捡东西头也磕不到了;脚踏板变成了一体式的,他原先那个“夜行侠”的脚踏板是分开的,左边一个, 右边一个;两个轮胎还有10°左右的倾斜, 有点“八字形”。
“咦?轮子为什么是斜的?”袁晴遥好奇发问。
“这叫斜轮。”林柏楠解释道,“外倾角能增加轮子的抓地力, 转弯的时候保持稳定,而且更符合人体工学,防止各种剪切力,也就是对皮肤组织产生的摩擦力……”
“等等!”袁晴遥小手伸到林柏楠的眼前,她快要听不懂了,“所以比‘夜行侠’强在哪里?”
“防侧翻……”话音方落,林柏楠的脸上飘过一丝赧然。
“懂了,防侧翻但不防后翻呗!”袁晴遥打趣道,她不觉得摔倒有什么丢脸的,就是有点危险。
见林柏楠扭过头眯着眼睛瞪她,她龇着牙傻笑:“开个玩笑,哈哈!我今天给你的新座驾赐个名字吧!就叫它……‘扑克牌’!怎么样?”
红黑配色让她联想到了扑克牌。
“扑克牌?”他轻声跟念。
主观也好,客观也罢,反正她起的名字他都很喜欢,他回答:“随便。”
“对了,林柏楠,有没有那种能站着推的轮椅呀?”她又升起了好奇心,如果有的话,她要给站立轮椅起名为“擎天柱”。
“站着推?”他稍稍侧了侧头,眼神有一瞬的失焦,像在记忆中检索什么,而后他回复,“目前没有。”
“那你长大了发明一个呗!站立式轮椅!”她突发奇想,“再发明一个能穿在身上的机器腿,就像裤子一样,用大脑控制它带你走路!要设计成可伸缩式的,腿可以伸展到两米长!再装上喷气装置,还能飞呢!”
“你电影看多了吧……”
“想象力是创新的源泉嘛!”她笑呵呵地推着他走。
“扑克牌” 格外轻巧灵活,别说轮椅使用者了,连推轮椅的人都感觉很舒服。
袁晴遥顺时想起了林柏楠过往用过的轮椅。每一辆都做工精致,造型时尚,导致她看电视剧,一看到演员扮演下肢残障人士时,无论贫富,坐着的都是医院借来的那种临时医用轮椅就控制不住吐槽:剧组就不能用点心,准备一个像样一点的轮椅吗?
医院那种“老人椅”又大又笨重,推起来还有“嘎吱嘎吱”金属摩擦声,让坐在轮椅上的病人显得分外悲惨……
残疾人本来就容易和一些消极词汇挂钩,她不希望大众加深这种刻板印象,也有非常多的残疾人在体面地生活着,不是吗?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生活,不需要被同情,也并没有从表到里都低人一等……
好吧。
袁晴遥承认她有私心。
她至少不希望别人以悲悯的眼光来看待林柏楠。
她低头瞧了瞧他干净整齐的头发,忽而呆了一下……
他貌似长高了。
她恍惚记起她第一次推他时,他的脑袋离她还挺远的,而此时,外加他的新轮椅座高加高了,她感觉自己弯弯腰,下巴就能碰到他的发顶,再低低头,鼻尖还能蹭一蹭他的头发。
她的思绪倏地飘远……
其实,除了朋友这层身份,她还把自己视为他的“姐姐”,如此一来,她会在面对他时更包容、更有责任感,但不知从何时起,她没再把他当成过弟弟……
袁晴遥停止了推轮椅的动作。
林柏楠不解,刚想偏过头问问袁晴遥又在玩什么,结果一张粉白的小圆脸猝不及防地凑了过来,她的碎发扫过他的脸颊,他吓得脖子后缩。
“林柏楠,你好像有喉结了。”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脖子看,全然没留意到她喷出来的温热气流扑上他的皮肤。
须臾之间,少年的耳廓被烫红。
他吞了口口水,已有雏形的喉结上下翻滚,慌张地用手掌推开她的脸:“……太近了。”
袁晴遥“哦”了一声,纹丝不动。
她沉浸在观察林柏楠当中——
他的腿长长了,虽然坐着呈直角状,但看得出来很长;他的背和肩膀都变宽了,骨架长开了,撑得起宽大的校服;腰身和手臂也都更长了……
她的目光正要往他的脸上落,想看看他长胡子了没有,她们班不少男生的上唇缘已经生出了毛茸茸的小胡须……
而下一秒,他的手直接盖住了她的上半张脸,用手掌将她的视线遮挡地严严实实!
以及……
他的手也变大了。
眼前一黑之时,袁晴遥又得出一个新发现。
“你你你……搞什么鬼?”林柏楠磕巴。
他的手像只八爪鱼趴在袁晴遥的上半张脸上,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脑袋,宽大的手掌贴着她的眼睛。趁她此时看不见,他用另一只手扯了扯衣领,好让体温快速降下来。
“我看看你呗!”她回答得坦荡荡,伸手去抓他的手。
他先一步放开了手。
他不能和她有更多的肢体接触了,不然他真的要脸红了!
他自己划着轮椅往门诊大厅外面走,用硬邦邦的语气来掩饰内心的小鹿乱撞:“……快点回家!你不饿吗?”
她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出了自动感应门,无障碍斜坡下面放了一个交通锥,她跑过去将其移开,刚弯腰,身后传来他的呼唤,语气听起来有些奇怪,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
她转身看见——
他面泛潮红,欲与天边碎开的红霞融为一体。
来到她面前,他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递给她,表情莫名生硬:“你……那个了。”
“哪个?”她不理解。
“你来月经了。”他难得讲话直白。
“……啊!”她的小脸轰得一红,下意识夹紧双腿不敢乱动,瞬间化身成为石头人,嘴巴往两边咧,“我、我不会一整天都血糊糊的吧?!”
“没有,我进诊室前都没有……”
林柏楠抿住嘴巴,脸烫得可以煎鸡蛋。
这话说的……
好像他一直盯着她的屁股蛋看?!
他发誓他林柏楠绝对不是好色之徒!他也很苦恼,因为坐着看世界的的确确很容易看见别人的臀部……
他转移话题,把外套塞到她手里:“你的裤子和衣摆都脏了,我的校服你系腰上吧。”
袁晴遥接过校服说了声“谢谢”,把校服的两条袖子绑在了腰上,用心感受起了“长大的滋味”。
原来来月经是这种感觉!
她坐在诊室外面等林柏楠时,依稀感觉裆部有些许异样,湿乎乎的,她还以为是跑步跑太多出汗了。
她难为情地环顾四周,发现没几个人在之后松了口气,但比起难为情,她更多的是激动,嘴角起飞:“林柏楠,我第一次来月经哎!我长大了!你见证了我的第一次!”
“……你不要说这么奇怪的话!”林柏楠感觉自己烧到42°了,闷头滑轮椅。
身后好半天没声没响的,他停下来回望,只见袁晴遥夹着腿,迈着“内八步”,跟乌龟似的缓慢移动,他又折回她身边:“你不舒服?肚子疼?”
“没有。”她眨巴了几下大眼睛,语气认真,“我感觉我要是正常走路的话血会漏出来,我怕弄脏你的衣服。”
“脏了洗干净不就好了?”林柏楠不禁失笑,无语又无奈地回复道,“你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你那个了吗?拜托你正常点,你那样子看得我难受。”
“要是洗不干净呢?血好像很难洗……”
“买新的。”
“真的没关系?”
“当然。”
“嘿嘿,我就知道你不会嫌弃我!”
她粲然一笑,开心地迈开大步,握住轮椅手推柄打算继续推他回家,可他却用手稳住了手推圈,阻截了轮椅前进。
他调转方向面朝她,又向后滑行几米直至能与她视线相平。
他挺直后背,开口问道:“那你呢?”
少年澄澈的眸光中压着复杂的情绪。
见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的眼神躲闪开,虽然自尊心令他不愿再回想起开学那天难堪的场景……
但他忍住难受,问出折磨了他二十天的问题:“袁晴遥,我变成什么样子才能不让你觉得我丢人 ?一定要和正常人一样,一定要……能站起来吗?”
那一刹,她感受到了他的委屈与无助。
心脏猛地收紧,袁晴遥明白了林柏楠这些天躲她的原因。
他真的严重误解她的意思了,他不仅以为她要和他绝交,而且还以为她嫌弃他了……也是,她那天只顾着跟他撇清关系,压根就没有把话说清楚。
“林柏楠,我从来没觉得你丢人过,相反,我一直觉得你很了不起!无论你站得起来,还是站不起来,都不会动摇你在我心中的分量和形象,我只是觉得早恋这件事丢人。我不想成为家长和老师眼中不务正业的坏学生,我也不想让班主任认为是你影响了我的学习成绩。而且,我成绩退步本来也和你没关系……”
她将内心的想法全盘托出:“你猜对了,我就是喝咖啡失眠导致考砸了,我觉得丢脸才没有承认。也许你不信,但我真的是因为不想和你分开才那么说的。我怕我们被老师请家长,我怕蒋阿姨觉得我们有早恋的苗头就断绝了我们来往。”
她抿了抿嘴唇,说得无比诚恳。
“我妈不会那么想,我妈很喜欢你。”他顿觉语义微妙,赶紧解释道,“不是吗?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给你……你不是自己也说像我们家的女儿吗?”
“蒋阿姨真的这么想?”
林柏楠点头。
袁晴遥心里的石头搬开。
既然蒋阿姨那边无需多虑,那她也没什么负担了。
思索片刻,她做出决定:“林柏楠,你再等等我,等我下个月模拟考试成绩回升之后我们还像以前一样相处。你放心好了,我会考好的,我会比之前考得更好!这样就算洗不清早恋嫌疑,老师也无话可说,毕竟我们没有出格的举动,我还因为你而变得更好了,不是吗?”
渐沉的太阳离地面很近,近得似乎触手可及。
林柏楠面朝夕阳,眯了眯眼,眼前温软的少女他好像又能够得到了。
他自知对她太过依赖绝对不是一件正确的事,粘性越强就越难抽离,到时候痛苦的只会是他自己。
就像初中三年这样,保持适当的距离,每天见一两面是最理智的选择,可他就是忍不住想随时随地在她身边,也想让她随时随地在他身边。
缓缓吐了口气,他沉沉地望着她:“袁晴遥,我们一起去工大高中重点班吧。”
“重点班很难考吧?”她走近他,根据自身情况思考他提议的现实性,“我名次一般维持在年级50左右,最好一次考过36名,那次运气超好,蒙得全对……足够进重点班吗?”
“不够。”他微微皱眉,作出判断,“至少要考到年级前三十,因为还有外校生,甚至外市的学生跟我们竞争名额。”
“啊……”她沮丧地撅起了嘴,“那我去不了了!我每门科目都尽力学了,我已经考到我能力范围内最好的成绩了……总不可能指望中考运气爆棚,考得全会,蒙得全对吧?”
她觉得不太实际,摇了摇头,顺带说了句俏皮话:“你去重点班继续做凤头吧,我在普通班仰望你!”
“我帮你。”他提出方案,“从这周开始,你周天不要睡懒觉了,早上九点来我家,我帮你查漏补缺再教你一些学习技巧。离中考还有三个月,还来得及。”
“哇,大学霸要把独门秘籍传授给我了吗?”她感觉自己像武侠小说里得到高人指点的主角,但随即又觉得不妥,“可是你帮我补习会浪费你的时间……你会分心的吧?”
“我不会。”他笃定地回答。
他不但不会分心,还更有努力的动力了,他接着说:“距离下次模拟考试还有一个月,我们可以先试试效果如何。”
“好呀!”她一口答应。年级第一的免费补习她没有理由拒绝,她冲他伸出小拳头,“林柏楠,你也要保持成绩哦!中考考不了第一名可不要甩锅给我!”
“当然。”他勾起唇角,用拳头撞了一下她的小拳头,“中考考第一的奖励我能指定吗?”
“可以是可以,但别太贵啊!”
“不用你花钱。”
“哦?”
袁晴遥的好奇心冒出了头,不晓得如果不花钱的话她能给林柏楠什么,同时也暗暗轻松起来。他除了初一第一次期中考试没考第一名,其余的考试都蝉联榜首,她不想送他重复的礼物但确实不知道该送什么好……
她猜测:“你不会要我做手工吧?”
“你什么都不用做。”他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神神秘秘地按下不表,“你别问了,暂且保密。”
袁晴遥听话地没再追问,绕到林柏楠身后,推起了轮椅。
走了两步,她忽地想起那家奇怪又有趣的店铺:“对了,你去的那家店是做什么生意的?那个扎小辫子的叔叔是老板吗?他看起来好酷哦!”
他给出相同的答复:“暂且保密。”
她皱了皱鼻子:“搞得神秘兮兮的,我不会自己去看吗?”
他扭过脖子,抬眸瞅她一眼:“等中考之后我带你去,你……不许偷偷跑去看。”
“要我答应也行,前提是……”她故作悬念般拖长尾音,开出了条件,“你以后不许再躲着我,不许再跟我冷战,也不许再觉得我嫌弃你!你要是再这样,我真的生气不管你了!”
“哦。”
“对了,你这些天下课和放学后都去哪里了?我找不到你,韵来也说找不到你。”
“男厕所,还能去哪。”
“哇!为了躲我你至于吗?!”
“……你口渴吗?我给你买饮料,热的。”
“好呀!我想喝奶茶。”
语间,一团杨絮飘到了林柏楠的头发上,袁晴遥伸手去取,他像触电似的闪了一下,她没取干净。她甩掉指尖上的杨絮,刚想再次去取,一对老夫妻突然迎面而来——
老爷爷腿脚不便坐在轮椅上,身形消瘦但看起来精神很好,老奶奶推着轮椅,矮个子,长着一张圆脸,模样瞧着和蔼可亲。
老两口笑眯眯地盯着袁晴遥和林柏楠看,似是在打招呼般冲着他们俩点点头。
袁晴遥顿时感觉林柏楠像通了电!
她的手指酥麻,向老两口点头回应,不知道为什么,她倏然之间不好意思去碰林柏楠的头发了。但还剩一半的杨絮总不能不管,于是,她对着他的脑袋大大地吹了一口气。
而少年,今天第N次烧得像开水壶里的开水。
一阵微暖的春风吹来,杨絮像被吹散了的棉花糖从杨树枝头悠悠飘下,盎然的春天,韶光淑气。
少年因为少女无心的畅想,梦想的种子从此发了芽。
他和她,都在长大。
*
那天之后,林柏楠三天没去学校。
他住院了。
虽然右脚踝没骨折,但关节扭伤引起的局部炎症让他在受伤当晚发起高烧。
他本来因为身体的原因就容易发烧,又很难自主调节体温,没办法,第二天只好办理住院。住院住了三天,待右脚的急性炎症退去后,他的体温才慢慢趋于正常。
而袁晴遥这边,她第二天还在校门口等着给林柏楠还外套。工大附中进校园要检查校服,她左等右等等不到他,快上课了,她只好先回了班级。
下课后她跑去十四班一问,才知道他没来上学,她便借何韵来的手机,以自己的名义给他发了条短信。问候的同时,她还缀了一句:【昨天跑太多了,我浑身肉疼!】
林柏楠不会告诉袁晴遥他住院了,他说他这几天不能乱动索性就在家休养了。怕露馅,他还跟父母统一口径,在短信中敲下一行字:【你太缺乏锻炼了。周末按约来我家补习。对了,别来探病,我没穿裤子。】
短信发出去了,他才想起来这是何韵来的手机号,额头飘过几条黑线。
看见短信的何韵来快要笑死了……
*
周天早上九点,袁晴遥来到林家。
蒋玲给她开门,和在书房看书的林平尧打了声招呼,然后,她来到了客厅。
林柏楠在餐桌前等她,餐桌上放着几张试卷和一大摞参考书,他指了指身边的椅子,示意她快点过来干正事。
蒋玲端来两杯鲜榨橙汁,一杯冰镇的,一杯常温的。
袁晴遥喜欢喝冰果汁,蒋玲还特意把一杯橙汁放在冰箱里冷藏了一会儿。
袁晴遥坐了过去,一边从背包里掏出书本文具,一边问:“怎么不去你的卧室学习?”
“餐桌大。”林柏楠淡淡地回复,把那杯冒冷气的橙汁从袁晴遥手边拿开,对着蒋玲说道,“妈,她今天不能喝凉的。”
蒋玲秒懂,笑着说:“那我再榨一杯。”
袁晴遥白净的小圆脸腾起一簇粉红,她瞅了眼面不改色的林柏楠,腼腆地说:“谢谢蒋阿姨。”
林柏楠把那杯常温橙汁先给了袁晴遥,而后,他将一张物理试卷正面朝上铺在她的面前:“今天先评估你理化生三门科目,早上物理,下午化学生物。我现在计时90分钟,你把这张物理卷子做了,根据测试结果制定补习计划。”
她看着他解锁手机,打开了计时器,紧张感油然而生:“这、这就开始了?”
“不然呢?你今天可不是来做客的。”他化身为严厉的老师,眼神多了几丝压迫感,指尖放在计时器开始按钮的上方,“我数三声开始计时,三、二、一。”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屁股还没坐热乎的她抓起笔杆子,拿出草稿纸,奋笔疾书。
他没闲着,也拿出一张物理试卷写了起来。
蒋玲又端来一杯橙汁,看着两个学习劲头十足的孩子,她欣慰地笑,去书房看书了。
*
时间在计时器上流逝,袁晴遥集中精神做题目——
【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热疗已走进我们的生活,如体育场上的“蜡浴”。“蜡浴”就是将熔化的蜡用刷子刷在肿胀部位,一段时间后,肿胀消失,疼痛减轻。请问“蜡浴”运用了什么物理原理?】
一道题目中的“肿胀”二字蓦然夺去了她的注意力。
她从进门起到现在,还没来得及问林柏楠他的脚伤怎么样了?
她用眼睛偷偷去瞄餐桌下方他的腿,他坐着家用轻便式轮椅,右脚没戴足部固定支具,两只脚都穿着包脚拖鞋,但看得出来右边脚腕比左边的粗一点……
他的右脚还没消肿。
袁晴遥得出了这个结论。
“等等等等……”她无心做题了,打断了测试,放下笔,伸长胳膊去够他的手机然后按下暂停键,“停一下!林柏楠,你这样坐着没事吗?脚肿的话不应该把脚抬高吗?”
他眨几下小鹿眼,神情有些不自然。
他当然知道持续抬高患肢有益于消肿了,但是……
她不是在这儿吗?他已经站不起来了,他就想在她面前端端正正地坐好。
“没事,不去管也能消肿。”
林柏楠撂下不痛不痒的一句,又打算开始计时。
袁晴遥却站了起来,她二话没说,搬来一把椅子搁在他的右腿边,又从沙发拿来一个软垫放在椅面上。
“……你干嘛?”林柏楠明知故问,慌张地往后退。
袁晴遥眼疾手快抓住他轮椅的扶手,把他拉了回来,她拨下轮椅手刹:“怎么能不管呢?我想你快点好起来。”
况且,他受伤她有很大的责任。
说着,她弯下腰,双手轻柔地握住他的右侧小腿,将他的右腿抬起,小心地放在了椅子上,又调整软垫的位置,好让软垫正正好好垫在他的右脚下。
大功告成,她叉腰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他的右腿却在此时突突抽搐了几下!
他吃痛地抽气,她赶紧用小拳头轻轻敲打他的右腿,再用十指从上至下进行按摩。
这是袁晴遥第一次帮林柏楠缓解痉挛。
他二年级刚复学的那段时间,天天痉挛。放学蒋玲背他下楼梯之前,得先把他的身体往前拉一拉,让屁股坐到轮椅坐垫前沿,每每一挪动,他的两条腿就不听话地“跳舞”,蒋玲便先轻捶再揉捏,直到双腿的痉挛停下。
八岁的林柏楠不仅忍受了神经痛,还承受了冯胤懿一伙人对他的嘲笑。
小霸王们不会当着家长的面笑话他,他们会在课间十分钟围在他身边取笑他是条“半死不活的鱼”,在陆地上不能行走,在水里也游不动。袁晴遥则张牙舞爪地冲上去,放狠话要让冯胤懿变成一条“死鱼”。
这种情况持续到了五年级,林柏楠做了脊髓神经修复手术之后才有了好转,他痉挛得没那么频繁了。那年,袁晴遥好奇地问为什么做了手术腿就不会抽筋了?林柏楠回答,痉挛代表脊髓神经连接还在,做手术把神经切断,就不痉挛了。
她听得头皮发麻,他却冷静得像在讲述别人身上发生的事。再后来,痉挛了他都是自己处理的,忍着痛,淡定地用拳头捶抖动的腿,捶得邦邦直响……
他的脚伤还没好,她这次可不敢让他自己上手了。
片时,痉挛停止,袁晴遥终于分出心思端详林柏楠的脸色。本来就还病着,又被神经痛折磨了一番,他显得有些憔悴,她便多捏了捏他的腿,帮他缓解不适。
他的腿摸起来不像瘫痪了十年的病人的腿,纵然没有同龄男生那么紧致又结实的肌肉,但肌肉还是存在弹性的,皮肤没有松松垮垮,手感也没有瘦骨嶙峋……
看来这些年的康复训练没白做呀!
思绪流转之即,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拨开了袁晴遥的手,她一抬头对上了林柏楠的眼睛。
他眼眸中好似有暗淡一闪而过,他双手撑着轮椅扶手,把身体往上提了提:“我们继续吧,不要浪费时间。”
她应了声,又开始专心做物理试卷。
将近十一点钟,袁晴遥的物理测试结束。
蒋玲看时间差不多了,从书房出来准备午饭,林平尧跟着出来打下手。蒋玲今天打算做油焖大虾、红烧鱼、麻婆豆腐、清炒藕片……都是袁晴遥最爱吃的菜。
林柏楠拿着红笔,对照参考答案勾勾画画,袁晴遥闲来无事托着下巴听厨房里的动静。
厨房偶有厨具碰撞的声响,以及叔叔阿姨为了不打扰他们学习而有意压低的亲昵的对话声。
蒋玲和林平尧十几年来一直恩爱有加。林平尧平时工作繁忙,但只要一有闲余时间便会帮蒋玲分担家务,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样样不在话下,还会制造小惊喜逗老婆开心。
在袁晴遥的心目中,林叔叔简直是完美男人的代名词——
操得了手术刀,使得了锅铲,拿得了扫把,温柔体贴有耐心,浪漫随和有教养,学识渊博、仪表堂堂,最重要的是对待感情专一又宠妻爱子。
袁晴遥不止一次对林柏楠哀嚎:“你这性格到底像了谁!你为什么不随林叔叔呢?你要是随了林叔叔,哪怕一半也好,你现在绝对招人稀罕得不得了!”
林柏楠听闻冷笑:“呵,我怎么了?我这么差劲你别搭理我啊?再说了,也有像的部分好吗?”
至于像的部分……
反正袁晴遥这么多年了愣是没看出来。
硬要说出个相同点,那就是他俩都是聪明的男的吧!
*
“82分。”
林柏楠的声音将袁晴遥的神思拉回,他看上去对这个成绩很不满意,眉头蹙起,问道:“你平时是这个水平吗?”
“嗯,差不多。”袁晴遥老实回答。
物理是她所有学科里最薄弱的一门,初一初二还好,自从升入初三,她100分的物理试卷通常考80分左右。她的电学学得比较差,她学不太懂也不理解她为什么非得学电学不可呢?她以后又不做电工。
而林柏楠的物理学得绝顶好,初中物理已经满足不了他的求知欲了,高中物理知识他都已经学了一大半。
他还喜欢做实验,他给袁晴遥表演过用吸管扎穿土豆、悬空硬币桥、防火气球、还有什么水的瞬间结冰法……看得袁晴遥瞠目结舌。除此之外,他的动手能力让袁晴遥叹为观止,他会自制精密的机器人,厉害得不得了!
林柏楠用红笔把“82”圈了起来,正颜厉色道:“太低了。”
这评价让袁晴遥讪讪然,她捏着嗓子为自己挽尊:“也没有那么低吧?女生考八十几分已经很不错了……”
“学习分什么性别?有大把的女生理科成绩优越,你要想考上重点班就全力以赴,性别不是枷锁,你也别把性别当借口。”林柏楠语气严厉,他扫视卷面,下了结论,“你的电学太差了,扣分基本都扣在了电学上,我找几道简单的电路题给你做,看看你的基础有多差……”
吧啦吧啦……
明明是不客气的批评,袁晴遥却一不生气,二不羞愧……
因为她走神了。
她兀然发现林柏楠变声了。
自从几日前她察觉到他长大了,她就开始无意识地去寻找他成长的证据,而此刻,他大段的话让她将他的声线悉数纳入耳畔。
她对他声音最深刻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他天天扯着又细又奶的嗓门教育她,还常常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而现在,他的声音彻底褪去童稚感,音色清透,尾音又点渍一丝沙哑,缠结着冷冽的味道。听他说话,她仿若在大夏天喝一杯加冰的绿茶,微苦但却十分爽口。
“……计划就是这样,OK吗?”
“啊……”袁晴遥回过神来,拿中性笔尾部戳了戳额头,羞涩跃然于脸上,她嘿嘿笑,“那个,你能不能……再说一遍呀?我刚才没注意听。”
林柏楠歪着脑袋看袁晴遥,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问道:“你肚子饿了?集中不了注意力了?”
“算是吧,我刚才光顾着听你的声音了……”她用亮晶晶的眼睛直视他,欢欣地跟他分享自己的新发现,“林柏楠,你的声音好好听哦!你的声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听了?”
她眼神真挚得不像话:“你以后多跟我说说话吧!”
“……哦。”
林柏楠整个人僵住。
他木然端起杯子喝一口橙汁,再次开口,他感觉自己快要不会发声了。
他重述了一遍补习计划,接着问:“……你自己感觉,除了电学还有没有哪个模块学起来吃力?”
“唔,机械能这块我也经常丢分,比如这道题……”
她向他请教问题,让他帮忙分析做错的原因,他则认真解答。
在学习方面,袁晴遥的脑瓜子还是挺好使的,林柏楠讲了一遍她就听懂了。
林柏楠翻开参考书,找了一道类似的题目:“听懂了不代表掌握了,做做这道题,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会了。”
“好!我挑战一下!”
依照林柏楠讲的思路,袁晴遥很快就解了出来,她把参考书摆到他眼前,有点小骄傲地用眼神示意她做完了。林柏楠的眼皮微微垂下,检查起解题步骤。
她注意到他此时是用左手握笔的,他刚才写字用的是右手。
袁晴遥觉得林柏楠很厉害,他的两只手都能写字。
别人写作文手写酸了得甩一甩胳膊缓解酸痛,林柏楠直接换另一只手接着写。
他左右手写出来的字都很赏心悦目,倒也没有像书法大家那样笔势有力,行云流水,但工工整整、干干净净的。她见过她们班上男生的字迹,她没有侮辱他们的意思,但一些真的像用脚画出来的……
他的手也很漂亮,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左手腕还戴着她送的檀木手链,她专门拿去珠宝店修好后又给了他。
接二连三的新发现,让袁晴遥觉得林柏楠是真的不一样了,她那个板着张稚嫩的脸的小同桌现在长成大男孩了!
一个想法划过脑海,她问:“林柏楠,如果我考上了工大高中重点班,你想和我做同桌吗?”
“高中部也是单人单桌。”
“哦……”
她瘪了瘪嘴,不知为何心尖尖泛起失望的感觉。
而他呢?
笑意从心底翻涌而上,却假装一副随性的样子眼睛盯着参考书,用淡然的口气撂出一句:“你可以跟老师申请坐我旁边,就说你需要照顾我。”
“对哦!”她想起来小学时期,她基本每次换座位前都是这么跟小马老师申请的,她忽然间充满了斗志,“那我要努力了!朝着重点班前进!”
“不过我应该还坐在教室后门口,你到时候看不见黑板,只能看见别人的后脑勺。”
“我也没有那么矮啦!!!”
袁晴遥气鼓鼓的模样惹得林柏楠轻笑,他又勾了几道物理题拿给她:“刚才那道做得不错,再练两道,熟能生巧。”
她再次专注地钻研题目,时而写写画画,时而将笔帽顶在下嘴唇陷入沉思。
他想着她刚才的话,唇畔的笑意愈浓,目光不受控地驻足在她粉嘟嘟的唇……
他强迫自己挪开目光,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果汁,忽觉每周天的补习不是袁晴遥的挑战,而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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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时,袁晴遥吃得不亦乐乎。自从升了初中,她很少吃到蒋玲做的饭,一来课业繁忙,二来不住一栋楼了,她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天天跑去蹭饭吃。
一盘油焖大虾几乎全进了袁晴遥的肚子,林柏楠吃饭吃到一半就开始剥虾,把去了壳的虾浸泡在汤汁里,让虾肉更入味,更符合袁晴遥的口味。
林柏楠在小学时,有过一段在袁家吃晚饭的经历,那时候他的右手还不能抓握,袁晴遥便尽“小地主”之谊——
魏静做虾,她就给林柏楠剥虾壳;魏静做荷叶饼夹糟肉,她就帮他在荷叶饼里夹好肉和菜递到他的左手边……她尽自己所能照顾他。
不过林小少爷那时候并不好伺候。
林小少爷喜欢吃虾,她把剥好的虾放进他的碗里,他在说谢谢之前会先问她一句“你洗手了吗”。如果她忘记洗手,那么那只虾她得自己吃,洗干净手再充当林小少爷的双手。
后来,林柏楠的右手恢复正常功能了,袁晴遥说公平起见,她让他把她那些年剥的虾都还回来!她张口就来“八百只”,他无语至极,却没反驳她。
于是乎,有些事一旦开了头,也许就要做一辈子了。
林柏楠坐在袁晴遥旁边,撇过头盯着她的吃相,很可爱,她吃什么都看起来吃得很香,他嘴角情不自已向上扬。
又盯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想拿纸巾擦擦手,却突然和蒋玲的视线相碰。
蒋玲看了眼林柏楠,再看了眼袁晴遥,继续动筷子吃饭,没说什么。
午餐后半段,林柏楠沉默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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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中考如期举行。
袁晴遥考完试的当天就找林柏楠对了答案,年级第一的补习见效了,重点班她十拿九稳。
等出成绩的空档,魏静带袁晴遥和何韵来去南方旅游,一共游玩了12天,去了四个城市。
第一次有人带何韵来出远门,她全程高兴得手舞足蹈,仿佛有用不完的活力。而袁晴遥在玩到第八天的时候开始体力不支,再加上这一路阴雨绵绵,搞得她心情些微郁闷。
旅行回来,袁晴遥给林柏楠送了一把折叠伞当作伴手礼,林柏楠收到礼物时,一副“这是什么鬼东西”的表情。
袁晴遥耸耸肩,悠闲地说:“也许以后用得上呢?这把伞还是晴雨两用的呢,新科技!你要是不喜欢就拿给林叔叔或者蒋阿姨用呗。”
林柏楠道了声:“没什么用,但谢了。”
哼了哼鼻子,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林柏楠,很少见你在雨天出门,是电动轮椅开着不方便吗?”
X市地处少雨的北方,外加林柏楠一到雨天就“失踪”了,袁晴遥见他在下雨天出门的次数少之又少,不过,还是有几次的,她看到他一只手撑伞,一只手操控电动轮椅。
她猜测,雨水溅起来会弄脏鞋子裤管和脚踏板,出门一趟回来既得洗衣服,又得刷轮椅。此外,因为坐着高度矮,他的伞面无可避免地会碰到别人的上衣,他还得注意和行人保持距离,他嫌麻烦就不在雨天出门了。
针对她的好奇心,林柏楠只是淡淡地回答:“阴雨天很适合在家睡觉,学校也很好请假。”
她大开眼界,既羡慕又无语,嚷嚷道:“哇,你也太爽……任性了吧!”
7月底,中考成绩发放,各个高中公布录取分数线。
多亏了林学霸的辅导,袁晴遥交出了一份非常漂亮的答卷,她和林柏楠顺利地进入了重点班,只不过袁晴遥是压着线进去的,全班60人,她排名53。
何韵来也取得了理想的成绩,去了工大高中普通班。
遗憾的是,林柏楠没能如愿考上中考市状元。
他考了全市第二,第一就是联考时荣登榜首的那个女生,这次,那个女生还是压他两分,跟联考时一样。
看着林柏楠的脸黑得跟包公似的,袁晴遥安慰他:“哎呀,你看看,那个女生的体育成绩28分,她总分才比你高两分!刨除体育成绩你比她高26分呢!第二名已经非常非常好啦,蒋阿姨也很满意不是吗?我要是能考全市第二名,老袁家的祖坟都得冒青烟了!”
林柏楠还是垮脸不说话,为了让他尽快扫去烦闷,袁晴遥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们之前的约定还作数!你不是想要指定奖励吗?你想要什么?”
结果,他听到后越发消沉,黑洞洞的小鹿眼里藏着难以言说的失落,轻声喃喃:“算了,还是以后吧……”
他并不在乎名次,他只是有话想对她说……
既然天不遂人愿,现下并不是说那些话的最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