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天才笨蛋
袁晴遥没有甩开林柏楠的手, 没有回握。
她迎上他的目光,鼻腔里旋着颤音:“他不行,那谁可以?”
林柏楠的喉结上上下下滚动, 缄默片刻, 再次低下脑袋:“你回国了, 安定下来了,叔叔阿姨会给你介绍各方面都非常优秀的男生, 性格好,人品好……”
没等他说完, 她抽出手腕,兀然转移了话题:“快一点了,你女朋友中午不回家休息吗?”
他收回只剩空气的手, 他哪里有什么女朋友, 应付道:“……嗯,她很忙。”
她抿着嘴唇点了点头,自言自语:“也是,知雁姐姐现在是三甲医院重点科室的神经科医生,前途无量, 自然很忙, 像林叔叔一样。”
“……”林柏楠触电般仰起头来。
在他惊异的眸光中,她来到床边坐下, 挽起衣袖,露出右臂的那块淤青,颜色淡了许多, 貌似正在逐日恢复。
把湿毛巾盖在淤痕上面, 她悠悠说:“知雁姐姐留了长发,没戴眼镜, 变得好有女人味,好漂亮。乍一看没认出来,多看了几眼发觉似曾相识。”
她自信地昂起头:“还女朋友呢起额峮吧咦肆吧亦流九六仨每.日追更最新完.结文!林柏楠,你休想唬住我,我不相信你身边会出现除我以外的女人。”
时间差不多了,她掀开毛巾,用力搓洗胳膊……
一下……
两下……
三下……
淤青斑驳了!
把毛巾放进水盆,袁晴遥望着定定盯着她的手臂看的林柏楠,抬起眉毛说:“纹身贴,仿真伤痕款,国外的万圣节和派对上非常热销,国内没有吗?”
“……”
“林柏楠,你变迟钝了。”
“……”
“你不是很会装蒜吗?我也装给你看。”
“……”
“南飞不是我的男朋友,他是我的一位普通朋友。我如果真的遇人不淑,受人欺辱,怎么会让你们看到?”
真相揭露。
袁晴遥不必再装腔作势,压抑已久的爱意和思念如火山爆发。
她还是从前那个只喜欢在林柏楠面前哭鼻子的女孩,一瞬间,眼泪泄了洪。
狠狠给了他一拳,她哇哇大哭:“笨蛋,大笨蛋!你这个人怎么那么难搞定啊!”
“你做压疮手术不告而别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就又推开我了!我讨厌你!林柏楠,我讨厌你!”
“你看我交了个糟糕的对象,为什么只劝我离开他去接触别人,为什么不来救我?为什么不亲自来救我?”
“明明是你伤害了我,为什么躲着不见我?你总是这样,好讨厌啊……”
她滑落在地,泣不成声。
他们的每次战役,都以她沉不住气而告终。
那一拳头落在了他的胸膛,她没有心慈手软,力道很足,疲弱的他被击倒,向后倒下。
他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不显山不露水,瞧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唯有眼眶隐约泛红,像在消化这场骗局。
顾不上抹眼泪,她骑在他身上,左手撑在他的右脸边,右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两样东西递到他眼前。
他的瞳孔骤然扩大——
是檀木手链和卡地亚手表。
时光在两样身上烙下了陈旧的痕迹,尽管袁晴遥这七年悉心保管着,但不可避免的,手链和手表已经很旧了。
她的泪珠砸在他的脸上,很不应景地笑了一下:“我没扔,我哪里舍得扔?为了报复你不告知我实情,还说难听的话伤我,我做样子给你看的!聪明的大笨蛋,找了很久吧?”
他眸光胶在手链和手表上……
他的宝贝回来了。
吸了吸鼻子,她的声色重回往昔的温软与亲昵:“林柏楠,我向你道歉,这些天我说了很多伤害你的话,全部不是真心的,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做大费周章,有穿帮的风险,还会害在乎我的人担心我,但是,我也知道,我过得幸福你只会远远地祝福我,我就再也没可能和你在一起了,只有我活得水深火热,你才会主动靠近我,不会推开我,不会躲着我。”
爱意盈满她澄明的眼睛,彷如暖阳,再次降落在他的世界。
可是,他却下唇颤抖地说:“下去。”
她身子一震,倔强地不肯动,就跨坐在他的腰间,死命地扣住他的肩膀:“我知道万叶舒的情况了!还要赶我走吗!”
“袁晴遥。”那双小鹿眼水雾缭绕,生病带来的脆弱感在这一刻尽显,他语调破碎地喃喃,“我不知道,如果再发生那样的事,我该怎么……保护你。”
意外总发生在猝不及防的一瞬间,林柏楠体验过那种身体和命运都极致失控的感觉。
这些年,他反复回想起那日花盆坠下的场景,幸好他的女孩被幸运女神眷顾,和他玩闹时向前迈了一小步,就是那一小步,救了她的性命。
而每回想一次,就更无力一分,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即便哪怕他反应过来了,他也没能力做出反应。
但,袁晴遥不怕。
袁晴遥是小白兔,但她从前不怕,现在更不怕,她这次誓死也要夺回她的梅花鹿。
她伏在他的胸口,柔声说:“林柏楠,万叶舒在医院住院,她近些日子不能对我怎么样了,之后的事,我们一起想对策,一起解决好不好?我能保护自己,也能消灭敌人了。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你不要再为了我而赶走我了,七年够久了,我真的不能再和你分开……”
记忆中的干净皂香萦绕在她的鼻腔,她喜欢他身上低调又悠长的气味,如他的爱一样。
抬起头,她揩他闪着水花的眼角,最后进攻:“林少爷,你明明是王子,干嘛当个骑士?我的小说,我们的故事,你能给我一个Happy Ending吗?”
终于……
独属于她的气息,攻破了他心里密密层层的墙。
只想……
不顾一切地说喜欢她。
“假的牵手照片、衬衣上没有氧化发暗的血迹、想起来才装一下的腹部伤,你并不是没有破绽……”一滴泪从眼角坠落,林柏楠娓娓开口,“可我还是上钩了,因为……”
他不再掖藏,坦诚道:“我很害怕,万一是真的呢?万一你真的遇人不淑,万一你真的心里生病了,万一你真的过得不好不被疼爱还遭受虐待……袁晴遥,我比你以为的更了解你,也比你知道的更喜欢你,也只喜欢你。”
清清嗓子,他清晰地复述:“袁晴遥,我喜欢你,一直一直都好喜欢你。”
听到了期盼已久的回答,在一片泪雾中,她带着笑凝视他苍白的脸庞。
那双小鹿眼同样潮湿,他向下方看她,眼里、心里都被她填得满满当当。
她从他的身上起来,扶着他的双肩拉他坐好,捧上他的脸,一口吧唧了上去。
一吻落在他唇之上。
抿了抿唇,她正回味这世上最柔软又最深刻的触碰……
下一秒,唇舌却被他反复攻陷。
一波接一波的温湿在她口腔打卷,滑顺缠绵,口齿相碰。
他生病时发烫的皮肤暖透了她的身子,将一切烧制高温,两人咸咸的泪在喘息交错间坠落至唇边,共同饮下。
用嘴巴打完仗后,她轻喘着说:“这回才算我们真正的久别重逢。我不在的这些年,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没有好好复健?大坏蛋,我七年都见不到你,你却偷偷跑来英国看我,是哪一年?”
“好几年。”
“好几年?”
“嗯,好几年。”
“哪几年?”
“从大四开始的每一年。”指尖微凉,他摩挲她脸上细嫩光滑的肌肤,动作轻如羽毛拂过,怕手上的茧子划痛她,“对我来说,我们算不上久别,照片也好,当面也罢,我每一年都见过你,在曼城,在伦敦,在……咖啡店。”
护照上的那一枚枚入境戳,是他思念抵达巅峰的证据。
在她惊喜的神情中,他拉她进了他的胸膛。
他恨不得把她融进身体,却因为体虚没什么力气了,脸深埋在她的颈窝,吐出的呼吸时而游离,时而深长,具象了他的心情,复得与患失交替。
“袁晴遥,我好想你。”
“袁晴遥,我喜欢你。”
“袁晴遥,留在我身边。”
“袁晴遥,我们在一起吧。”
……
这些话带着浓重的鼻音,晚了七年才说给她听。
她环住他的腰,泪中带笑,应道:“好,都好。”
就这样,两人坐在地上依偎温存。
她耳畔持续传来他清浅的抽泣声,一向内敛又坚强的男孩,哭得像个水龙头。
从他的怀中稍稍抽离,她抬起小手给他擦眼泪,忍不住逗他:“哎呦呦,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小哭包呢?别哭了,再哭眼睛要肿了。”
“哭肿了就变成你喜欢的单眼皮了。”叨咕一句,他赧然藏起脸来,额头抵上她的肩膀,不让她看,抽抽鼻子,像个怄气讨安慰的小男孩。
她忆起自己为了刺激他而讲的话,咧嘴笑:“那是骗你的啦!我没有喜欢的长相,只有喜欢的你。林柏楠,我喜欢你,我最最最喜欢你了!”
“喜欢我久一点。”
“当然啦!会很久很久,一辈子那么久。”
“我……也是。”
“你哭鼻子会不会流鼻涕呀?我的衣服给你擦呗。”
“嘁,我才不会。”
“嘿嘿——”
笑着抓了抓他毛茸茸的脑袋,他的身体还有点烫,她抓起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对他咬耳朵:“林柏楠,你烧还没退,我们回床上休息吧?我帮你。”
他顺势搂住她的脖子,将全身的重量都放在她身上:“背我。你背得动我,你现在都能背我上楼了。”
她嘴巴张成了圆形:“你没晕啊?”
卸下所有的负担和担惊,疲惫感突然席卷全身,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了。
他含含糊糊地回答:“晕了,但没完全晕,你背过我,我记得那个感觉。等我康复了,换我背你,虽然晚了点,但许诺你的事,我一定兑现……”
迷迷糊糊中,他想起一件事:“袁晴遥,再给我一颗退烧药,刚才那颗……我吐了。”
“……啊?!”
“谁让你说要走……”
“你疯了?不要命了?”
“我不会有事的,我还要和你在一起很多、很多年。”
听了这句,袁晴遥对“林病号”数落不起来了,把他背到床上,把两个枕头叠起来放在床头,扶着他靠上枕头,安顿好他的腿,她冲睡眼惺忪、却还不忘记戴手链和手表的他说:“吃完饭再吃药吧,我煮了……”
粥!!!
那天中午,林柏楠的午餐是米饭一样的白粥。
袁晴遥本想着用锅煮比电饭煲快,好让他早点吃饭,没成想弄巧成拙,最终的成品是一锅黏黏糊糊的白粥,实在不好吃,但他吃了一碗半。
只要和她共餐,他就能比平时多吃半碗饭。
*
整个下午,林柏楠都在睡觉。
服用了退烧药,他的体温趋于正常,袁晴遥在他沉睡时,大明大方又难为情地给他进行了一次间歇性导尿,怕他受凉,她只露出了局部,第一次上手,圆满完成。
在他还没被逼到说“喜欢她”之前,她就摸了他的裤子裆,他没用纸尿裤,应该是天热了,采用更舒适清爽的导尿术了,当时碍于身份不允许,她什么都没做。
定时排尿对于脊髓损伤患者而言很重要,一方面,不会造成难堪的局面,另一方面,能避免尿潴留、肾积水。好在他体内的水分基本都通过汗液蒸发了,睡了几小时也没“画地图”。
她倒是无所谓,但他一定不希望自己污秽的样子被她看见。
真见外!
小时候,就算他不良于行,就算他偶尔湿了裤子,他也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完全不在意;如今更没什么好说的,他就是她心目中最完美的男人。
完事,袁晴遥躺在林柏楠的身侧,揽着他的脑袋。
无意识中,他蹭她的胸膛,头发乱蓬蓬的,纤长的睫毛随呼吸微微振动,眼皮上残留了一圈淡红色,那模样好生可爱。
他这七年来看她的照片也好,跑来英国远远地看她的人也罢,她的模样在他的脑海中年年更新,可她不然,她真的七个年头没见过他的真人了。
思念成疾之时,她只能蔫头耷脑地捧着与他为数不多的合照,如翻一本爱不释手的书那般,用食指抚触,用眼睛抚摸,用大脑铭刻。
终于有机会好好看他了,她便乐此不疲地凝视他,每两小时给他翻一次身。
时间在温馨蜜意中流逝……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打在玻璃上,透过半掩的米白色窗帘折射到屋内,铺洒在床上,金镯般的光圈将这对相互依偎的人儿笼罩,暖得醉人心。
六月二十号,夏至将至,白昼最长。
一切都很好,刚刚好。
看着看着,袁晴遥的肚子发出了响亮的“呼救声”:“咕咕——”
从昨晚起她就没吃什么东西了,混乱一团,让她忘了饥饿;午餐也随便拿粥对付了一下,太高兴了,高兴到饱了。
虽然早过了长身体的年纪,但她仍是个“大胃王”,食量和学生时代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她饿到前胸贴后背了。
点好外卖,辣的、清淡的都有,她继续流连他的眉眼鼻唇,嘟起嘴巴,在他的额头上悄悄印下她的芳唇。
倏然,轻笑声从袁晴遥怀中冒出:“又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亲我。”
夹着笑意的声音紧随其后,林柏楠悠然抬起脸庞,小鹿眼星光湛湛:“多亏某人打雷了,我才能醒得及时。”
他的体力和精气都恢复了许多。
她小脸一红,羞答答地叫嚷:“啊!又被你逮了个正着!”
翘起嘴角,他忽地用手掌压住她的后脑勺,唇瓣迅速迎上去,亲完后,放开了她:“偷袭。”
舔了舔嘴,她憋笑,看着他略显小得意的模样,她哼了一声,耍坏吊他的胃口:“哼!我可是在你熟睡的时候,还做了件更亲密的事情呢!”
他愣了一秒,掀开被子往下面看:“……”
她从床上爬下去,穿好拖鞋,一边把他的轮椅推到床边,一边笑嘻嘻:“发育得不赖嘛,真神奇!”
他盖上被子,鬼使神差地问:“你怎么知道发育得不赖?你还看过别人的?”
轮到她害臊了,红着脸大叫:“……怎、怎可能!我、我就说说而已!流氓!臭流氓!”
被扒了裤子,还无端挨骂,他着实无语,却又觉得她的红苹果脸可爱至极,眨眨眼,什么也没说。
她可以对他做任何事情,只有她有这个特权,谁让他真的真的好喜欢她呢。
*
晚餐时,林知雁下班后来到了林柏楠的家,看见给她开门的人是袁晴遥,还笑盈盈地喊她“知雁姐姐”!
一番嗯嗯啊啊,林知雁琢磨出了情况,捂着胸口长长地出了口气:“……我天!太好了,我终于能回自己家了!”
林知雁也住这所小区,租的房子,开车上下班,通勤时间来回总计四十分钟,不算远。
三人一同共进晚餐。
餐桌上摆了九个外卖盒,有养胃的蔬菜粥和杂粮点心,有口感热辣的川湘菜。
袁晴遥揭开塑料盖,征求道:“要不要叫南飞一起过来吃饭?他应该刚睡醒。”
“不——”林知雁拖长尾音,神色微妙,她打开一个盒子,油点子溅得到处都是,干笑两声,“不要了吧!你们俩才和好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就不喊外人过来打搅了。我吃完饭马上溜,马上溜!哈哈……”
林柏楠单手支在桌子上托着下颌,端详着林知雁的眼神有些耐人寻味,不过,事不关己,他没深究,而是问起了袁晴遥:“你和坞南飞究竟什么关系?”
“我和南飞他呀——”袁晴遥抽几张餐巾纸擦桌子,稍作思考,总结道,“爸爸朋友阿姨的儿子、有着纯正的革命友谊的朋友、患者和康复师、师傅和徒弟……总之挺复杂的。正好一边吃我一边给你们讲讲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