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林秒瞄一眼凌乱大床, 心里直打颤,那是他几个小时前睡过的地方。
再偷偷打量明亮房间,原来床对面是一整面凹进去的衣帽间,透明玻璃柜内装满黑白灰三色衣物, 除了没有两面大落地窗, 格局与北棠公馆差不多。
她不敢坐他床, 挪动脚步在床尾沙发坐下。
衣帽间墙壁上挂着幅画,是丛林深处的雪景,枝桠光秃,黑白相间, 仔细看才看清右下角一只同样黑白条纹的老虎正凝视镜头。
林秒盯着看了会, 陡然惊出一层薄汗, 老虎目光太过凶狠,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出画作朝她冲来,将人吃干抹净。
她赶紧移开眼, 低头看手机。
微信工作群里大领导小领导都在发新年红包,抢完的同事发出好几页各种拜年表情包, 林秒也抢了几十块钱,发出祝福。
回完陈凝方如曼和平时比较要好的几个同事消息, 手机恢复安静,她没了事做。
浴室水声渐停时靳微来敲门,紧紧攥着手心的女孩如同火场中获救,三步并作两步去开门。
靳微把手里用防尘袋装起来的衣服给她, “第一次过来没带衣服吧?我这里有几套, 都没穿过, 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先穿着。”
衣物压得林秒手一沉,知道要留宿, 她特地收了两套衣服和一套睡衣,再加一套旅行装洗漱用品,应当够用,但她没拒绝靳微的好意,“谢谢姐姐。”
“那行,早点休息。”
“晚安。”
关上门,抱着衣服的林秒一转身,差点撞上刚沐浴出来的男人,她后退两步,“你洗好了......”
“嗯,你去洗。”沉沉嗓音带着清浅的沐浴露香味从头顶扩散至四周。
林秒心里深呼吸,赶紧饶过他去沙发拿自己的包,再脚不沾地跑进浴室。
浴室门是磨砂玻璃,她想起刚刚看见的涩人画面,羞得不敢脱衣服。
他这什么癖好啊,好好装个门不行吗?!非得装玻璃!
林秒环视一圈还冒着雾气的浴室,脑海里浮现某些想象,片刻后猛得摇头,心里抓狂,啊啊啊,她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在浴室磨蹭了快一个小时才裹得严严实实出门。
房间里主灯关了,只有床头两盏射灯,光线温暖。
靳修云靠在床头看书,见她出来只是淡淡扫了眼,又低头,没跟她说话。
林秒心里渐渐放松,绕到床的另一半,然后直直站在床边,“我上来了?”
靳修云看她那副全副武装仿佛要上战场的模样,心里好笑,“没有不让你上。”
“噢。”
林秒小心掀开被子,再小心躺上床,平躺着,目光直视雪白天花板,心想还好他的床足够大,俩人中间估摸还有一米多距离。
靳修云放下书,侧眼看去,略有兴味地开起玩笑,“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林秒眼珠子转着,但身子绷直。
“像古时候给皇帝侍寝的妃子。”
???!!!
林秒一张脸爆红,又有点生气,这种时候他居然说这些话!什么皇帝妃子,他们是这种关系吗!
她不再平躺,侧过身背对他。
靳修云看着身边小小一团,眼尾上扬,“关灯?”
“嗯。”
“啪嗒”一声,卧室陷入黑暗,短暂的失明让她心慌了慌。
黑暗里林秒听见他沉稳说:“新年快乐。”
她轻声回:“新年快乐。”
男人不再说话,也遵守约定没有多余动作。
林秒抓了抓身上松软被子到鼻尖闻,是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有股雅淡的乌龙茶香。
清新,好闻。
窗外路灯暖黄光线透过没拉紧的窗帘洒入,林秒看出去,看见漫天飘落的雪花。
下雪了。
呼。
同床共枕第一天,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
第二天一早,林秒被靳若若叫醒。
身边男人早不知去向,小女孩在床上蹦来蹦去,“舅妈舅妈,外面下雪了,好漂亮!”
然后跳下床去拉开窗帘,外面果然银装素裹落白一地。
“舅妈,快起床快起床!我们出去玩雪。”
“来啦。”
林秒洗漱好换好衣服,被小女孩拉着出门,饭桌上一桌人已经整整齐齐坐着吃早餐,她略微不好意思,昨晚实在太紧张,一两点才睡着,今早生物钟也过年,靳修云又没叫她......
林秒说了声早,视线快速扫过专心吃饭的男人,自动自觉在他身边坐下。
早餐丰富,中式西式,林秒眼前放着一碗不知什么羹,她舀了勺,是甜口,甜而不腻是她的口味,她一下喝完半碗,腮帮子没瘪下去过。
“好喝吗?”
“好喝!”
林秒应完才意识过来是他问的,微微抬了抬头,看见他嘴角浅浅向上。
他好像在笑她,但她没有证据。
靳修云手里的鸡蛋剥好,放进她碟子,林秒小声说谢谢,拿起鸡蛋小口吃。
对面靳微见状略微惊讶,为靳修云剥鸡蛋的动作,为林秒自然而然的接过,亲密又疏离,她有点看不懂了。
靳微收起诧异,含着笑说:“秒秒昨晚睡得好吗?我看你气色还不错。”
“舅妈睡得可好啦,脸红彤彤的像大苹果。”
靳若若插嘴,说出来的话完全不顾林秒死活。
她头更低,然后身边传来一道低低的愉悦笑声。
西山这边的地暖温度好像比北棠公馆高一些,半夜她被热醒,当时习惯性用腿卷起被子打算抱着被子睡,可脚一搭才发现搭上个人。
力道没控制好,林秒听见隔壁闷哼了一声,七魂被吓走六魂,睁眼一看,最后一丝魂魄也没了。
她睡相不算差,但是就爱翻身,现在翻着翻着快要翻进别人怀里。
近在咫尺,像两人相拥而眠。
林秒当即撤开并道歉,“对不起,我忘记,我还以为我一个人睡......”
“没事。”他沉沉应,又问:“怎么了?”
林秒捂着被子,决定不跟自己身体过不去,诚实说:“热......”
一阵悉簌,靳修云翻身找到遥控器,下调温度,“好了。”
“嗯。”
可即便调了温度她早上醒来还是有点热,这才有靳若若那一句,那会她的脸甚至比苹果还红。
所以他醒来时肯定看见,不然他笑什么?
“......”林秒羞窘,咽下嘴里食物应:“还行。”
靳微笑意更深,“修云不是个体贴人,缺什么了尽管和姐姐说。”
“嗯,谢谢姐姐。”
靳宏城问去不去南城,靳修云说去,他便说:“等会让老张准备点礼物你们一起带过去。”
又朝向林秒:“替我向你奶奶问好,我这一把老骨头就不去折腾了。”
林秒应下。
吃完早餐靳若若嚷嚷要出去玩雪,靳微陪着一起,靳修云也被老爷子推出来。
靳若若今天不要舅妈了,要舅舅。
靳修云心情好像确实挺不错,往常冷肃的脸今天多了些笑容,陪玩也陪得尽心,用夹子一个个夹起雪球给小女孩,小女孩用力往外扔,雪球碎后嘎吱嘎吱笑。
林秒和靳微落后两步,静静看着一大一小玩。
靳微脸上露出欣慰的笑,“修云很久没有这样开心了。”
“嗯?”
“他和你说过爸爸妈妈吗?”
“没有。”
靳微扭头看她,又转回去,话匣子打开:“我六岁来到靳家,那时候修云才两岁,还是个人见人爱的奶娃娃,又聪明又懂事,乖巧得不行。”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外面有些流言,不过现在没人敢说了,你爷爷奶奶应当知道,他们有没有告诉你?”
林秒依旧是摇头。
靳微笑了笑,没往细说,慢慢往前走,“这样一个家庭,总有居心叵测的人接近修云,他承受了那个年纪不应该承受的许多东西。”
“修云十二岁时爸爸妈妈在一场飞机失事中过世,那天晚上他没有哭,把自己反锁在卧室不吃不喝待了两天,出来后像变了个人。”
“爷爷担心他安危,把他送到国外去,上的封闭式军事学校,日子过得很苦很苦,十年来也只回过家一次,本该活得肆意的京城少爷剃着寸头,劲瘦高挑,眼里一点光都没了,脚还崴着,一瘸一拐地让人看着想哭。”
“你别他现在健步如飞,之前他脚受过伤,伤了腕关节,在轮椅上坐了半年才恢复,之后一到阴天下雨天脚就痛,后来调理了几年才调理过来。”
林秒脑子快速闪过什么,却捕捉不到。
“回国后又是一个个狼窝虎穴等着他,中荣那些老油条董事只认利,快要把爸爸半生心血瓜分干净,修云耗了几年才把中荣收回自己手里。”
靳微眼眶红着,却对她抿出笑,“修云一步一步走来特别不容易,姐姐跟你说这些存了私心,秒秒,你多心疼心疼他,他太需要一个家。”
林秒心内震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情沉重点了点头。
陈凝给她转的那些视频八卦让靳微的话、他受过的那些苦变成画面呈现在她眼前。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捏雪球的男人,许多情绪堵在心口。
即便没有夫妻这层关系,林秒同理心同样会趋势她生出心疼,相由心生,内心藏着事的人鲜少笑得开怀。
靳微又说:“我多嘴了,修云知道该骂我,你可别跟他说呐。”
林秒笑笑:“不会。”
走两步,凝滞氛围略微轻松,林秒问出一直好奇的问题,“姐姐,他妈妈是外国人吗?”
“是,蓝眼睛的英国人,妈妈长得非常漂亮,等会回去我给你找照片,修云肯定把爸爸妈妈都藏起来了不给你看吧?”
果然是!
靳微冲她扬眉,狭着笑,“所以你们以后会拥有一个混血宝宝,宝宝有跟修云一样的深邃蓝眼睛。”
林秒第二次听见这句话,可脱敏反应未练成,再听依然脸微微红。
是靳若若解救了她,“舅妈,妈妈你们快过来玩。”
等俩人走近,靳若若又突发奇想,“舅舅,我想去林子里玩,可以吗?”
靳修云说可以。
穿过特制的围墙,林秒被眼前景色震撼。
西山别墅周围是一整片高大阔叶林,下过雪的树林积了厚厚一层雪,枝桠同样被雪压弯,白茫茫一片,宛如冰川时代。
林秒想起他卧室那幅画,那只黑白纹猛虎,恍然意识到那也许不是画,而是真真切切存在的照片。
她回头看,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眼,又急促扭头。
小女孩欢快在雪中奔跑,靳微叮嘱:“跑慢点,等会摔了。”
“嘿嘿,妈妈你来追我呀。”
林秒脚轻轻踩上雪,积雪与雪地下的树叶落枝吱呀吱呀响得清脆。
她又踩一脚,往前,回头看自己留下的深深一个脚印,脸上也溢出小孩子一样的甜甜笑意。
林秒地地道道南方人,来北城念书的第一年才真正意义上见过雪,可那些都不如今天。
身后人冷不丁出声:“好玩吗?”
这回她知道是他了,仍然开心应:“好玩!”
靳修云缓缓笑,低头看那个小巧脚印,心下一起,踏上,沿着她的脚步慢慢跟着,与她的痕迹相融,走了两步又觉幼稚,移开脚步,笑意也敛起。
靳若若跑完一圈回来,“舅妈,我们来打雪仗吧。”
“好呀。”
靳若若低头捧起一把雪,直直往林秒扔过来,林秒假装侧身躲,躲掉一半,在女孩咯咯笑时拘起雪,放轻力度扔去。
靳若若立即跑开,没扔中,小女孩大声喊:“嘻嘻,舅妈你扔不到我~”
靳微也加入战场,在一边安静看的人变成靳修云。
玩过几个来回,三人都成为小白人。
林秒弯腰取雪做球,可这回没太注意,被雪下断枝划到手掌边缘,划了两三厘米一道口子,鲜血当即沁出,一滴滴滴入白雪。
她惊呼一声,离得近的男人看见她握着的手与滴出的血,立即走过来。
他看了几眼,没问怎么弄的,只沉稳说:“手给我。”
有点疼,林秒细眉紧拧,不太敢动。
靳修云小心翻过手掌,看清伤口,伤得挺深,血还在流。
“右手按住手腕,”说着说着不等她自己按,直接拉上她右手找到腕部掌侧动脉,“用力一些按住,不要松开,先止血。”
“嗯。”
靳微和靳若若围过来,靳若若一下慌了,“舅妈你出血了!”
靳修云低声问:“还能走吗?”
林秒又没能回答,一个腾空被拦腰抱起。
她两只手不能动,失重那一刻又惊又慌,情不自禁“啊”了声。
“手举高。”
林秒乖乖照做。
他迈步离开,林子离别墅不远,快走到门口林秒才意识到,她伤的是手,不是脚......
她视线所及是从未如此靠近看过的锋利下颌线以及完美侧脸,还有耳边似乎能听见的强健心跳,“砰砰砰”具有节律,这一切让她陌生。
但她此刻想法却是,他果然抱她跟拎小鸡一样,轻轻松松拿捏,他要是真用力,会把她捏碎。
林秒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看。
进屋,她被放到沙发上,张叔送过来医药箱。
靳修云打开,熟练在里面找到碘酒和绷带,“先清洗一下伤口。”
他在对她说,林秒应:“嗯。”
血止住了,伤口两边全是凝结成块的血迹,看着十分瘆人。
他半蹲在身前,一只手握住她左手,一只手用棉签碘酒,轻轻在伤口边缘擦拭。
林秒本来以为会痛,但没有,他动作轻柔,眼神也小心翼翼地盯着。
她忘了反应,只盯着他蓝色双眸看。
再回神低头,左手掌心已经包上绷带,并且打了个漂亮的外科结。
他做一切干净利落,从看见她出血到缠上绷带情绪始终镇定,连带着她一颗心也定下来,她想起视频里他受的伤,想来许许多多次的经验才成就今日的熟练。
林秒认真说:“谢谢。”
他掀眸看了眼,几不可察颔首,然后去收拾医药箱。
旁边靳若若终于敢出声,小女孩憋着哭腔,“舅妈对不起,是若若要玩雪,害你受伤。”
林秒微笑安抚:“舅妈没事,若若不用自责。”
“呜呜,一定很疼。”
“不疼,你看,还可以动呢。”
林秒伸着左手小幅度动了动。但小女孩不信,“舅舅,你快给舅妈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坐在沙发上的人和还蹲着的人都眼见地一滞,靳微则看好戏般站在一旁,没出声阻止。
这对小夫妻虽说昨晚被迫住一块,可今天这模样显然不像是睡一起的恩爱夫妻,吹吹吧,多吹吹。
靳若若还在说:“每次痛痛妈妈都给我吹吹的,吹吹不痛。”
靳修云无奈,重新拿过林秒的手,当真认真吹了两下,滚烫呼吸拂过掌心,似有羽毛轻挠。
他抬起眼看她,温声问:“还疼吗?”
“......”林秒内心爆炸。
也算相处一段时间,见过他严肃冷漠,见过他疲惫拒人千里之外,甚至见过他夜深人静时的孤寂与今天和家人相处时的快乐,但眼下温柔是彻彻底底第一回 ,那眼里流淌的情绪让她陌生。
猛虎细嗅蔷薇,惊雷催生新芽。
林秒眼躲了躲,僵硬回:“不疼了。”
靳若若获得大成功,“我就说吧,吹吹就不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