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晋江文学城
听说赵庆欣要去澳洲读书, 已经是五月底的事了。
烈日高悬,全城陷在湿热的泥淖里,苦闷, 压抑。
高考在即, 一边是寒窗苦读多年积攒的压力, 一边是快刀斩乱麻, 即将得到解脱释放的爽快。
本部高三难免躁动, 一点风吹草动, 都容易分散注意力。
高考前一天,周日, 封锁考场, 所有学生放假。
一早,关书桐便搭乘谈斯雨给她安排的车, 去花店取走一束预订的鲜花,到赵家接关书灵出来, 再带上专门照顾关书灵的阿姨, 一起去往墓园。
“姐姐, 我们今天去哪儿玩呀?”
车上,关书灵兴奋地问她, 坐着也不老实,两条嫩藕似的小腿一前一后地摇晃。
关书桐让她乖乖坐着, 回:“我们去看望妈妈。”
“为什么突然要去看妈妈?”小朋友问题挺多。
“因为姐姐快要考试了,让妈妈保佑姐姐考一个好大学。”
关书桐这么哄着, 具体是不是这样,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墓园离得有点远。
关书灵闹腾不了多久便睡着, 睡醒了,也就差不多到了。
关书桐带着关书灵下车。
为时刻照顾关书灵, 阿姨也跟着下车。
司机则在车上等候。
关于关淑怡,关书灵年纪小,记忆并不多,就算有印象,也渐渐随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愈发模糊。
关书桐清扫墓碑的浮尘。
关书灵盯着黑白相片中的漂亮女人,看了好一会儿,指着,用软糯声嗓对关书桐说:“妈妈。”
“对呀,这是妈妈。”关书桐告诉她。
两人给母亲献花,上香,摆贡。
要说的话其实很多,关书桐说一半,留下一半放心里。
关书灵睡饱了觉,此时精力充沛,话倒是挺多,叽叽喳喳,很是活泼。
从墓园离开,关书灵肚饿,两人去吃一餐下午茶。
今晚,在一艘从维港出发的游轮有一场宴会,谈斯雨发消息问她来不来,
他们心知肚明,这里的“来不来”,不仅仅是参加晚宴,更是去看一台戏——一台由赵嘉业牵扯出来的家庭伦理大戏。
关书桐想过要去看笑话,但她也聪明地知道,作为一个始作俑者,自己该保持低调,安静看戏,避免露馅。
是以,她以“第二天还要高考,所剩时间和精力不多”为由,拒绝谈斯雨的提议。
并表示,既然家长都不在家,她想留关书灵在她那儿住几天,让他代为转告赵嘉业。
谈斯雨应下。
为防高考那几天交通堵塞,或者出现别的意外,关书桐在考场附近的酒店订了几晚总统套房。
她自己一间卧室,阿姨陪关书灵一间卧室。
这一天是芒种,忙种。
有“有芒之谷类作物可种,过此即失效”的说法。
夜半风起,空气湿度增大,渐渐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关书桐起身关窗。
雨滴落满窗玻璃,将远处五彩斑斓的霓虹,氤氲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这一晚很静,只听到连绵不绝的雨声。
折腾一天,关书灵耗尽精力,早早便睡了。
手机始终安静着,没有特别的电话或者消息进来,关书桐也无心去找谈斯雨了解情况。
秒针向前走一步,从23:59,瞬间变做00:00,从此,新的一天拉开序幕。
关书桐合上笔记本,纸张带起的气流拂过桌边的钢笔,“骨碌碌”又“啪”的一声,钢笔落地,笔尖被撞歪,漆黑的墨水溅出,略显浓稠的质地,血液般缓慢汇聚,流淌。
一股强烈的不安,黑雾似的笼罩心头。
又在她俯身去捡拾钢笔时,有那么一瞬蒙住了她双眼。
关书桐一手摁住桌沿,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猜测是用脑过度,亦或低血糖了,她缓了一阵,才顺利将笔捡起。
她去厨房冲泡了一杯葡萄糖水来喝,回房时,经过关书灵的房间,悄悄拧开门朝里望一眼。
阿姨带着关书灵睡得正香。
她轻声掩上门,回房,睡觉。
高考那三天,似乎是关书桐人生中,除关淑怡死后那段时间以外,最安静的三天。
不,甚至更安静。
没有赵嘉业,没有谈斯雨,没有陈怡佳和余良翰,更没有郑云轻和那一对子女。
只有滴滴答答的雨在落,呼吸间都是潮湿闷热。
最后一场考试临近结束,难得见天空放晴,橘粉色的彩霞缤纷绚烂地铺满半边天,一场惊心动魄的视觉盛宴。
铃声打响,停笔,收卷。
所有的凝神静气,顷刻间消失,莘莘学子好似一只只振翅纷飞的蝴蝶,从密闭的空间里涌出。
不知是哪里的蓝牙音箱在播放《Dehors》,在盛夏晚霞、雨后彩虹的映衬下,有种很chill很清新的浪漫风格。
“Et quand tu briseras ta cage
(当你打破束缚你的牢笼)
On ira à la foire
(我们将去往乌托邦)”
卡在这一句台词,一句声嘶力竭的“毕业快乐”响彻云霄,紧接着,接二连三的“毕业快乐”如火山爆发。
关书桐睫羽翕动,抬头,成千上万张纸片雪花似的从天而降,簌簌落了满地。
青春慌张匆促,即将各奔东西的人也匆促。
一声声“毕业快乐”在教学楼间回荡,说给自己,说给他人,说给一去不返的青葱年岁。
“关书桐!”有女生叫她,娇俏欢脱的语气。
关书桐循声看去。
“你未婚夫在楼下等你!”
那女生说得好大声,即刻引来一片暧昧的笑。
关书桐探头看楼下。
谈斯雨没蠢到站在教学楼下,等着被书本纸张砸一脸。
而是站在斜对角的屋檐下,楼梯口,在人影憧憧中,捧着一束香槟玫瑰向日葵,耐心地等她。
一身干净整洁的白T牛仔裤,少年感蓬勃张扬。
似是察觉她视线,忽而抬头看过来。
他们在滚沸喧嚣的青春中对望。
“Alors viens jouer dehors
(所以向外迈出那一步吧)”
歌里这样唱,她便就这么做了。
从考场所在的三楼,飞扑到一楼,飞扑进他怀抱,一把抱住少年劲瘦的腰,听他用那把低沉悦耳的嗓,附在她耳边说:
“毕业快乐。”
“毕业快乐!”关书桐回他一句,扯着他衣角,仰着脸质问,“这几天怎么不联系我?”
谈斯雨眨了下眼,表情变化细微,关书桐却敏感地捕捉到他那一丝丝不对劲,惹得她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怕影响你高考。”他回。
“为什么会影响我高考?”
关书桐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话,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花束,心里默数着,共有十一朵玫瑰花,寓意一生一世,一心一意。
没听到谈斯雨的声音,她兀自说着:
“那晚在游轮上,有没有发生什么?比如,那个女人想逼宫上位,把郑云轻气个半死?又比如,我爸脸上挂不住,叫她们别打了?”
“有啊。”谈斯雨淡声说,“郑云轻气得要死,当众打了那女人,女人流产了。”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关书桐心脏猛跳一下,努力稳住呼吸的频率,声音虚飘:
“这样……我没想到郑云轻会这么疯狂。”
但仔细想想,也不算意料之外。
关淑怡看似女强人,实则善良有余,遇到郑云轻这种臭不要脸的女人,想的不是除掉她,而是内耗到一死了之。
至于郑云轻和另一个小三,两人都是不择手段低道德的渣滓,信奉胜者为王那一套,非得斗个你死我活不可。
“还有……”谈斯雨唇瓣嗫嚅着,欲言又止。
关书桐认真专注地凝睇他,等他说下去。
“赵叔他——”
不等他说完,关书桐手机振动,铃声响得急促。
“等下。”她看一眼来电,接通。
手机那头传出一道没什么情绪波澜的男声:
“你好,请问是关书桐女士吗?”
“我是。”
“你父亲赵嘉业先生的遗体,现位于我院太平间……”
“砰。”花束落地。
那一瞬,她好似出现暂时性耳鸣,尖锐的“呲”声在耳边拉成一条直线,听不见聒噪的蝉鸣,清劲的晚风,欢快的呐喊……也听不清,手机那头到底在说些什么。
后来不知道是怎么上车的,谈斯雨陪她坐在后座,宽厚温热的大手握着她泛凉的手指。
“到底怎么一回事?”关书桐魂不附体地问。
谈斯雨沉声给她答案:
发现那女人流产后,大家在游轮上惊慌失措地找着医生,所以没注意到郑云轻和赵嘉业还在甲板争论不休。
直到游轮靠岸了,再去找他们,发现找不到人,以为他们都不管那女人的死活。
后来,天亮了,船员清洁游轮才发现船舷有血迹。
查监控,发现原来是郑云轻跟赵嘉业扭打在一起,赵嘉业不慎滑倒,被郑云轻推落海中。
郑云轻躲不了多久,今天上午被警方逮捕。
就在下午,有渔民打捞到赵嘉业的尸体——在海中泡了两三天,又是这么热的天,尸体早已腐坏不堪,看不出真面目了。
这一切都和关书桐想象的不一样。
她以为他们狗咬狗,彼此折磨,至死方休。
但没想到,人生好似一场没有逻辑的滑稽戏剧,莫名其妙地开幕,莫名其妙地落幕。
记忆中,活得好端端的人,突然从某个时刻开始,就再也见不到了。
这种事,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她想,她是个有经验的人。
可事实证明,人类在面对生与死时,与生俱来一种畏惧。
关书桐双脚像灌了铅,走不动道。
谈斯雨箍着她腰肢,近乎是抱她过去的。
赵嘉业的尸体用尸袋裹装,就停放在停尸间。
她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森森寒气从每个毛孔,直往心里钻。
医院让他们联系殡仪馆来接运尸体。
关书桐失魂落魄。
事情是谈斯雨帮忙解决的。
除了处理尸体,后面还有一系列问题。
举办葬礼,遗产分割,赵庆恩的判决结果,郑云轻的刑事案件,她的志愿填选,还有关书灵的监护人变更……
桩桩件件,都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像一座座大山积压在她的心头,叫人喘不过气来。
原定的暑假计划统统作废,关书桐明白,只要挺过这最后一关,过去那些束缚在她身上的枷锁,便能彻底粉碎。
所以,她得挺过去。
花费再多时间精力,过程再繁琐困顿,她也一定要挺过去。
何况,这次,关书灵会陪着她,谈斯雨也会陪着她。
给赵嘉业举办葬礼那几天,阴天多云,偶见阳光。
郑云轻和赵庆恩无法出席,赵庆欣联系不上。
昔日还算风光的一个家族,如今只剩一大一小两个孤女。
小的确实小,今年才四五岁。
大的也没多大,十八有余,未到十九,刚高中毕业。
面对她们姐妹俩,前来吊唁的人难□□露恻隐之心。
其中也有心怀不轨的,可一接触到谈斯雨的冷淡眼神,莫名犯怵,只得暗暗压下那些不怀好意。
关淑怡走的时候,关书灵不懂事,不明白“死”的概念。
而现在,她依稀懂了点,知道再也见不到爸爸了,到底还是小孩子,红了鼻子,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关书桐将她揽在怀里,嗓子像被糊住,哄不出来。
她感觉很乱,很懵,强烈的不真实感让人怀疑在做梦。
知三当三的人,被第三者插足婚姻。
出轨害得妻子跳楼的人,最终死于坠海。
赵嘉业真就这么死了。
严格说来,她其实没多伤心。
但是,她不能表露伤心以外的任何情绪,如果有,那一定是坚毅的,勇敢的,能担得住事儿,不被人看轻的。
破碎,又坚韧。
叫人怜爱,也叫人钦佩。
门口忽而掀起一阵躁动,一步一步,蔓延进灵堂。
所有宾客都不自觉被吸引着,扭头看去,一身松懈逐渐被恭敬肃穆所取缔。
谈斯雨起身迎人。
强烈的压迫感随轻微的脚步声逼近,关书桐眉头微动,余光内走入一双漆黑锃亮的纯手工定制皮鞋,认出那沉稳步伐来自谁的同时,她动作僵硬地抬起头。
太长时间没合眼睡过一个好觉,她眼眶酸涩胀痛,一滴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滚出来。
谈德为俯身,脱去黑色皮手套,帮她擦去腮上那一滴泪,用粗糙苍老的嗓音安慰:“乖孩子。”
众人错愕着,静默着,大概是没想到,赵嘉业一个吃绝户凤凰男的葬礼,竟能请得动这位商圈传说中的存在。
不止谈斯雨的爷爷,谈斯雨父母也都来了。
谈君延向她点头致意。
相较之下,陈雨琪更温柔,给她一个拥抱。
同她打过招呼,给过她安慰了,谈德为才领头给赵嘉业上香。
这一过程用时很短。
离开前,谈德为拉过谈斯雨的手,覆在关书桐的手上,安慰她“节哀顺变”,又叫谈斯雨好好照顾她。
至此,当谈家人对关书桐表露的关心,大过追悼逝者的意图,所有人醍醐灌顶,明白这样一件事——
关书桐是谈家罩着的,不是谁都能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