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不怕了, 要不要过来抱一下。
话说出口,竟是卓熠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顺畅自然。
仿佛这话他早就该说,却因造化弄人, 生生蹉跎了六年。
得知他远赴云缅边境执行危险任务, 她又忧又怕, 然而军人的天职便是保家卫国, 她能做的唯有不计后果地给他一份牵挂。
听说他九死一生地带了一身伤回来,她正沉浸在失去兄长的巨大悲痛中,浑噩之余仅剩后怕。
看见他虚弱破碎地出现在哥哥和其他牺牲战友的葬礼上,她恨得要死也怕得要死。
恨的是自己,如果不是她自以为是,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
怕却尽数凝在他身上, 怕他支撑不住摔倒, 怕他伤势加剧,更怕他会将一切错误归咎于自身……进而毁掉整个人生。
“阿熠……”
邵棠不想哭, 可人伏在卓熠胸膛, 所有话语皆淹没在铺天盖地的酸涩情绪中,揪着他的衣襟大颗大颗掉眼泪。
“我怕,阿熠,我怕……”
他们的体温融在一处,邵棠在这份迟来的心安中卸去伪装了六年的坚强果决, 逐渐泣不成声。
“我们不再分开了,好不好?”
卓熠呼吸沉沉,伴随着二人心跳重合,仍仿佛置身云端的他终是慢慢消退了虚幻感, 把眼前失而复得的幸福紧紧拥入怀中。
她的眼泪仿佛凝练了颜料的画笔,落墨处色彩浸染, 让他心中早已荒芜灰败的世界再次绚烂斑斓。
“好。”卓熠话音虔诚。
他迎着邵棠婆娑迷蒙的泪眼笑,眉宇间英朗的少年气一如当年。
邵棠也笑,一时间竟连身边还有旁人都顾不得,抱着这个爱极了自己,自己也爱极了的男人又哭又笑。
直到陪同邵棠过来的付姓女警后知后觉地出言打断。
“邵妹子,容我破坏个气氛,你家老公……瞧着有点面熟。”
付姓女警人至中年,不像小年轻们对这个网红那个明星数若家珍。
但她家最近在计划买车,功课做到卓越上面,对那位年轻有为,颜值比之明星都不遑多让的卓越总裁印象很深。
邵棠说她老公当过兵,曾是故去哥哥的特战队战友。
卓越总裁也有过军队履历,精锐特战队里待了三年,一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
还有卓越总裁单名一个“熠”字,邵棠刚刚也是在叫她老公“阿熠”……
这不全对上了吗?
出于职业素养,付姓女警对受害者的私人信息持克制态度,却架不住摆在眼前的事实太炸裂,这才没忍住道出了心里的惊诧。
“嗯,不是长得像和重名,就是卓越总裁本人哦!”
见卓熠愣住邵棠又哭得哽咽,徐念便“越俎代庖”地肯定了付姓女警的猜测,粉团子一样的可爱小脸现出促狭笑意,说罢又转向卓熠和邵棠。
“邵棠姐,卓熠哥,人家警察同志们还有工作呢,你俩要不回家再腻歪?”
邵棠连忙“啊”一声。
她适才已经哭红了眼睛和鼻尖,徐念的揶揄瞬间让她脸颊也红了一片,抬手轻轻推了推卓熠近在咫尺的胸膛。
“带我回家吧,剩下的我们回家再说。”邵棠说,“已经给警察同志们添很多麻烦了。”
卓熠垂眼,饶是邵棠羞,仍温柔地用拇指拭了拭她眼角的泪痕。
然后邵棠侧身避到一边,他弯腰对付姓女警深深鞠了一躬。
“辛苦各位警察同志了,多亏你们及时出警,棠棠才能平安无事。”
“不用不用,您不用这么客气,这都是我们份内的职责。”
虽说警察的天职就是为人民服务,但真心实意的感谢还是听得人心头发暖,尤其这份感谢还来自特种部队退下来的卓越总裁。
“军警一家。”付姓女警说,“您和邵妹子的哥哥都是保家卫国的功臣,那小日……小子守着烈士陵园欺负军属,我们警察哪有不给他教训的道理?”
一半日本血统,不远处就是烈士陵园,色胆包天地对嫁给军人的烈士胞妹图谋不轨……白羽弦太可谓叠满了在中国人底线上蹦迪的仇恨Buff。
卓熠说他们此次出警的同志辛苦,这点付姓女警不否认。
让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警察秉公办事,按捺住痛扁嫌疑人的冲动确实挺辛苦。
更何况那小日本还吃准了自己情节不严重又拿着外籍,一直一副“至多拘我几天,你们不会拿我有其他辙”的模样。
只是这些话,付姓女警并没同邵棠和卓熠说。
当现行制度无法给予恶人应有的惩罚,作为制度的捍卫者,他们到底会自觉愧对受害者。
不过卓熠和邵棠又岂会不懂这个道理,因此也没有更多过问警局对白羽弦太的审讯情况,郑重道谢后便叫上徐念离开了。
“为了庆祝邵棠姐平安无事以及你们这对有情人真正意义上地破镜重圆,咱们去吃好吃的庆祝一下吧,我请客!”
忙活担忧了一上午,徐念早饿了,这会儿见邵棠情绪尚好,不慌了也不怕了,立刻提议一起去解决午饭。
小姑娘年纪小,想什么都表现在脸上。
邵棠和卓熠看得出她这是心里的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地,便相视一笑应承下来,跟她去到车边叫司机——被亲妈差来给亲嫂子打下手的HOWL大小姐祁姗。
可有句俗话说得好,人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徐念说出这话时人尚在警察局门口,不料抬头就瞧见了让她心肝发颤的一幕。
只见不远处的街口,一个深褐发色的混血女孩儿正眉飞色舞地指挥着几个精壮小伙子,试图齐心协力把一个特大号的殡葬用花圈塞进后备箱。
徐念:“……”
“喂!干嘛呢干嘛呢?!”
片刻宕机过后,徐念登时一声惊叫,能肩扛二百斤冰箱上六楼的怪力拉满,娇小的身子弹过去,仅凭一己之力就拉扯住了那几个长年从事体力工作的小伙子。
“嫂子,你这是干啥呀?”
眼见给自己送货的几人拧不过徐念,祁姗困惑地操起一口法兰西腔东北话,给她解释起了花圈的来历。
“刚才等你老半天也不出来,这旮瘩又不让长时间停车,我只能开着车在周边转。”
祁姗说着又拉开车门,向徐念三人展示起了后座堆满的香炉牌位等其他殡葬用品。
“结果你猜咋的,我发现跟前可多卖这种工艺品的了,又精致又便宜还纯手工,怪不得全世界都Made in China呢,这搁我老家可都是顶奢的制作规格。”
邵棠&卓熠:“……”
作为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他们虽然觉得哪哪都不对,却愣是好半天没找到切入点反驳。
偏偏这事儿还不能放任不管。
徐念怕鬼也怕这些阴间玩意儿,要是真叫祁姗把满满这车东西弄到她家,那周晨骁至少得和部队告半个月的假,回家安抚他媳妇被他妹搞崩的心理状态。
“你……你们做这种生意的都不避讳亏心钱吗?”
深知说不通祁姗,徐念愤愤地转向那几个送货的小伙子。
“利用文化壁垒从外国人身上薅羊毛,有你们这样的吗?”
莫名挨了一通输出的小伙子们也挺委屈。
打头那个无奈道:“妹妹,你这话可说得过分了,我们老板刚才嘴皮子都要磨破了,但她这汉语水平,我们说的城门楼子她理解完了都是胯骨轴子,压根说不通啊!”
徐念看看祁姗又看看小伙子,到底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心累地认下了小伙子的说法。
也是她气急败坏了。
仔细想想,她和周晨骁加上婆婆祁岚,之前就在三管齐下地纠正祁姗的认知了。
却架不住文化差异太大,西方国家从来没有给祈福物件分活人用死人用的传统。
哪怕祁岚一个一个字,中法双语并用地给她解释了什么叫做“音容笑貌今尤在”,她仍觉得白纸黑字写了这串汉字的挽联可以在过年时贴上大门。
毕竟女孩子都希望自己青春永驻,一直美丽。
这句诗后面又没加个括号写死人专属,活人怎么就不能一起分享下这份美好祝愿了?
人家老板能说通就怪了,中国人何必为难中国人?
最后还是卓熠出面化解了三方的僵持。
问清老板已经收了祁姗的钱,他先放过了几个送货员,同意他们交货回店。
继而才迎着徐念万念俱灰的脸走到祁姗面前站定。
“你车里的东西,我给它们找个更好的去处好不好?”卓熠问话的语气和缓。
祁姗不明所以地眨眨眼,顶着一张混血脸露出了村口二丫的笑容:“更好?搁哪?”
卓熠将瞎话说得面不改色:“我认识你男神,关系不错,他那脾气你清楚,最烦私生饭买通他身边人送东西,但我帮你送,他不但会收,收完还能给你录段视频以示感谢,这样的去处,算不算更好?”
“卧槽,牛X,这大缺大德的主意我和妈怎么就没想到呢……”
卓熠话音刚落,徐念当即吸了口气,一句祁姗肯定没听懂的粗话感叹脱口而出。
家庭背景的原因,哪怕嫁给周晨骁后已经有了改善良多,徐念一激动容易蹦脏字的习惯还是没能彻底根除。
招来卓熠无奈地一瞥才悻悻地吐舌,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隐隐觉着卓熠似乎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具体是什么她又说不清。
“与其说是变了,倒不如说是变回去了。”
当一起吃过午饭,与祁姗同回HOWL的徐念拨通了周晨骁的电话,便从自家老公口中得到了这样的答案。
“凡事只要与大局无碍,就怎样都无所谓,卓熠从来不是那种人。”周晨骁说,“就夏初那套地痞流氓的道行,放八九年前他当兵那会儿,能直接让他玩死。”
周晨骁此言不假。
卓熠如今确实有了些陪夏初玩魔法对轰的兴致,不然也不会想出这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的办法替徐念解围。
“不过就算咱们能直接把这些丢他家门口膈应他,那感谢视频的事怎么办,拿AI换脸吗?”
邵棠很开心看到卓熠恢复了几分昔日的少年心气,但没忘记他应下的视频,不免仍有点愁。
“夏初应该不会录吧……”邵棠苦恼道,“他不像是能吓唬住的人,哪怕咱们把他人绑过来,吃准你不会拿他怎样,他大概率也不会就范。”
女子秀眉微蹙,鬓发垂落嘴角却不自知,卓熠看得情愫悸动,便捻于指尖为她掖至耳后。
“别闹。”卓熠笑得眉眼舒展,“他那人对自己的脸极端自信,我如果绑他,他怕不怕两说,第一反应肯定是我馋他身子,要对他行不轨之事。”
邵棠本就褶着的眉心一跳:“……他还能再突破碳基生物下限一点吗?”
顿了顿,她不禁又萌生出更多疑虑:“他和严穆真不是一对骗婚GAY吗?如果不馋他身子,那位也算有颜有钱的严大总裁惯他这么个跋扈的混蛋图什么?”
“这就是严夫人要操心的事了。”卓熠语气随意,“反正现阶段是严总希望三个人好好过,严夫人却要烦死他了。”
邵棠无语:“呃……”
半晌,她正忖度换个话题,不再挑战自己对物种多样性的容忍度,卓熠的司机却停了车。
她下意识透过车窗向外望,一眼便瞧见了马路对面肃穆庄严的墓园正门。
“阿熠,这……”
邵棠今日原本的目的地就是此处,位于石景山区八宝山地界的烈士陵园。
没想到一头撞入白羽弦太的算计,在距离这里一站地的咖啡厅险些遭遇不测。
邵棠再次鼻子一酸,一度失去的记忆通通袭上脑海,叫她的眼眶也跟着发起了热。
“经历了不少事情,咱们也到这里了,总该去看一眼荣哥他们。”卓熠的神色同样素整下来。
来时的纠葛和茫然褪去,只余一份沉甸甸的爱和责任。
是他奢求了数年,此刻终于得偿所愿,鼓足勇气捧回手里的东西。
邵棠点点头,微湿的眸子深似浓墨。
她将自己的手放在卓熠伸来的手心里,任由他牵下了车,并肩走入这片曾凝结了二人一切心碎的墓园。
“离婚吧!”
在邵棠说出这三个字时,他们都以为这就是故事的终点。
万幸他们又一次抓住了彼此的手。
命运无疑已从他们身上剥夺了太多,面对这份仅存的馈赠,他们再不想心口不一地拒绝。
“哥,我和卓熠,我们来看你了。”
过去六年,邵棠和卓熠各自来到这座公墓很多回,不过皆形单影只。
这是第一次,他们十指交握,将这份迟来的喜讯,传达给那位大概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在记挂他们的至亲。
“那次任务前,我哥就知道咱们领了结婚证。”
邵棠默默望了一会儿墓碑上邵荣的照片,转头对卓熠说道。
“他把这些写进了遗书,不叫爸妈怪你,其实心里早就认可了你这个妹夫。”
卓熠点点头:“生死攸关的时候,是他毫不犹豫地将唯一生机留给我,邵叔,木姨,还有你,荣哥相信我会替他照顾好你们。”
说到这里,他们相视笑了,此刻他们都无比确信,这一定是邵荣最想看到的结局。
不是一个人的念念不忘,而是两个人的重归于好。
将一颗心的恋恋不舍,彻底化成两颗心的破镜重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