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又偶遇
飞机起飞, 降落。
许京窈回到江市,谈浔开车来接她,在林荫路上兜了一圈。
太阳还是很毒辣, 风里带着灼热感,蝉鸣声依旧,一切都是原来的平静模样, 只是许京窈在心里,真正地开始把周妄抹去。
连着下了几天小雨, 阴云密布,下午的天空灰蒙蒙一片, 马路上的车辆排着长队,水珠凝在玻璃上,折射出窗外的光怪陆离。
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内, 灰白色的瓷砖墙壁上写着——“努力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
法庭内,一场庭审进行了近两个小时, 气氛仍然紧张,严肃。
书记员看向谈浔,“下面由被告人孙女士的辩护律师做最后发言。”
谈浔坐在被告人辩护席位上, 穿着黑色的律师袍, 戴红色的领带,比平日看起来更板正, 一丝不苟。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辩护人依法做无罪辩护。”
“死者作为被告人的前夫, 在清醒的状态下,拿着酒瓶来到被告人的店内, 对被告人实施暴力殴打的同时,言语上不断地说着一定要弄死被告,酒瓶也多次砸在被告人的头部,有明显的故意杀人意识。”
“而被告在防卫过程中致其死亡,我主张我的当事人是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谈浔的姿态一如既往地温润从容,但说的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我们不应当以旁观者的冷静去批判我方当事人,在受到生命危险时本能做出的反击。设身处地,换位思考,如果每个人在保护自己生命的时候,还要理智地斟酌法律量刑,那是否证明法律凌驾于人权之上?”
“为权利而斗争是一种权利人对自己的义务,同理,为生命而斗争是人类对自己必要的捍卫。法律是基于人权而存在的,阻止犯罪与减少犯罪的意义,远比惩罚罪犯的意义更大。”
全场静默两秒。
谈浔淡淡地望向戴着手铐,憔悴沧桑的中年女人,他平静道:“若法律优先保护加害者,人类捍卫自己生命的代价与放弃生命的代价相差无几,恶人将更有恃无恐,久而久之律法形同虚设,国家将被恶行统治。”
被告席的女人满眼含泪,嘴唇在颤抖,痛苦而又满怀期待地望着谈浔。
谈浔收回视线,看向审判长,“尊敬的审判长,死者杀人意图明显,对我的当事人实施了致命的暴力行为,他虽然已经死亡,但死亡不代表正确,他犯下的罪行也不会消失,而我的当事人,只是拼尽全力给了自己一个活着的机会。”
“手铐之下并不是每一双手都沾满罪恶,”他说:“还有绝望的人对自己生命的拯救。”
“法律公正,人人平等,因此,我主张我的当事人防卫过程中致其死亡,属于正当防卫,不应负刑事责任。”
审判台上,审判长眉头微皱,和左右两位审判员细声讨论过后,轻轻点头,有了判定。
半分钟后,书记员说道:“现在宣布判决,请全场起立。”
最终。
砰——
法槌敲响,清脆一声。
半个小时后,谈浔走出中级法院。
江市下了好几天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地面湿漉漉,天空却一片湛蓝,云层之下还挂着一道彩虹。
彩虹难遇,谈浔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发给微信联系人’许窈窈’,对方秒回:【谈律谈律】
-许窈窈:【庭审结束啦?】
-许窈窈:【结果怎么样?】
-许窈窈:【我昨晚梦见你的当事人被无罪释放了/期待】
也许是雨过天晴,也许是彩虹,也许是,对方是许京窈。谈浔沉重了好几天的心情此刻才放松下来,渐渐感到愉悦。
他动动手指回复:【恭喜美梦成真】
-许窈窈:【耶!!!】
-许窈窈:【开心到转圈】
-许窈窈:【谈浔是全中国最棒的律师,不接受任何反驳】
-谈浔:【为什么不是全世界?】
-许窈窈:【啧,你还年轻】
-许窈窈:【不要急躁】
-许窈窈:【等你三十岁,应该就是全世界最棒的律师了】
谈浔浅笑,回了个大拇指。
“谈律师,请留步,”孙女士哭着跑下阶梯,“谢谢您给我一个新的人生,让我能继续看到太阳,我想好好感谢您。”
谈浔回头,见到女人泪流满面,但表情是喜悦的。他颔首,淡漠而又温润,“不必。”
“要的,一定要,”苏女士扯着谈浔的法袍,“一审被判四年的时候,我已经绝望了。但是您坚持要上诉,现在二审改判无罪,我真的很不敢相信,我竟然被无罪释放了。”
孙女士越说越激动,“谈律师,我终于解脱了,请您一定要接受我的报答,我积蓄不多,想全部打到您的账户上,请您把账户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打款。”
“不必感谢我。”谈浔偏脸,望向法院门口的红色法徽,眸中含着信仰,以及期待,“是我国律法的公平,捍卫了您应有的权利。”
孙女士再三恳求谈浔,但吃饭也好,送礼或打款也好,都被谈浔拒绝。
觉得没必要过多交谈,谈浔颔首告辞,留下一句:“愿一切尽意,万事如愿。”
他的背影已经走出去很远,淡淡的金光洒下,孙女士朝他挥了挥手,大声说:“谈律师,您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谈浔仰起脸看彩虹,淡笑。
-
八月的尾巴,空气里燥热不减。许京窈来到公司时,是上午十点半。
她打开电脑,刚准备工作就看到右下角的小窗口弹出来一条新闻——望遥地产于今日在江市成立分公司,集团总裁周妄、副总裁寇豫现身剪彩现场。
许京窈心里没什么波动。
企业家把集团越做越大是最正常不过的,周妄的公司开到江市来,不奇怪。
只是,她希望不要再遇到周妄。
这辈子,都不想跟他再有交集。
“许大设计师!”苏曼璐不打一声招呼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谄媚地笑,“我刚刚路过一家超市,买了两盒草莓,特意洗好了给你送过来。”
许京窈一看苏曼璐这副模样,就知道是有事来相求。她已经习惯了,温吞笑道:“不出意外的话,我要帮你一个忙。”
“嗯呢,”苏曼璐走到办公桌旁,拿了颗草莓递到许京窈嘴边,“尝尝,贼甜。”
许京窈跟皇帝似的,张嘴把草莓咬进嘴里。确实甜,看来她怎么都得帮这个忙。
“说吧,什么事儿?”
苏曼璐绕到许京窈身后,殷勤地替她捏肩膀,“我妈给我约了一个海龟男,晚上要一起吃饭,你懂的,就是相亲。”
“嗯,然后呢?”草莓塞得许京窈两边腮帮子鼓鼓的,露出几分十七八岁时的稚嫩。她很快就觉得不对劲,两眼一瞪,“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去吧?”
苏曼璐点头:“嗯…”
空气安静了三秒,五秒。
许京窈抽了张纸,把嘴里的草莓吐得干干净净的,而后抬手往上拂了拂,示意对方赶紧出去,这事儿没得商量。
“窈窈,”苏曼璐也知道自己这事儿是在强人所难,但她一不敢让母亲那边不好做,二又找不到别的朋友替自己去,就只能来请许京窈帮忙了,“你就去跟他吃个饭,吃完饭就可以走了。”
“我不要。”别的事情都可以爽快答应,但许京窈很抗拒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多年一直不愿意接触别的男性,身边就只有谈浔在相处。
苏曼璐凑到她耳边,亲昵地,撒娇卖萌地,“求你了,窈姐,就这一次。”
许京窈拒绝,“您请回吧。”
苏曼璐犹豫两秒,还是决定把那个不能提的名字,提出来用一下,“其实,领导昨天召我们管理层开会,主要是说跟望遥地产合作的事情,是个大单子,好几个总监都怕自己谈崩了背锅,然后不知道是谁说周妄跟你认识,上面最后决定派你去跟望遥谈。”
许京窈难以置信地回头,盯着苏曼璐,睫毛眨巴眨巴,心脏麻痹了几秒。
苏曼璐十分认真地说:“你今晚替我去,望遥的合作,我保证争取到换我去谈。”
许京窈坚定的原则动摇了。
相比起她不愿意接触的陌生男性,还是周妄更需要避而远之。
而且,吃个饭只需要几个小时,但谈合作是几天甚至半个月。
这么一想,苏曼璐给出的条件近乎优渥,许京窈没理由拒绝,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苏曼璐也笑着伸出手,“合作愉快。”
晚上下班后,许京窈来到苏曼璐给的地址。是一家西式餐厅,环境看着挺高档的,空间大,人很少,播放着悠扬的小提琴曲。
对方订的桌号是A12,许京窈由服务员带到位置上,却没看见人。
她先坐下,等了十多分钟后,对方才不慌不忙地赶过来,坐在她对面,面上丝毫看不出歉意。
“苏小姐是吧?”男人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副优越感,抬起下巴用鼻孔看人。
许京窈礼貌点头,“您好,张先生。”
男人穿着紫色的长袖衬衫,眼神在许京窈身上上下扫着,轻浮而又不怀好意,“三十了?看着不像,挺年轻的,也没皱纹。”
许京窈:“……?”
男人视线下挪,盯着许京窈的锁骨之下,“有点小,算了,你长得漂亮。”
许京窈瞬间懵了,眸底闪过惊惑,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她从没有相亲的经历,但听网上说,很容易碰见打开新世界的特殊物种。
看来是真的。
许京窈的脸色冷下来,轻飘飘骂了句傻逼,拿起包起身要走。
男人也同时起身,挡在她前面,油腻地笑起来,“苏小姐,多少钱?”
许京窈蹙眉,“什么?”
男人说:“我问你多少钱一晚?”
啪——
许京窈一巴掌扇男人脸上。
男人愣住两秒,面上浮起一层明显的怒意,“去你妈的你敢打我?”
脸疼是小事,被女人打的屈辱和丢脸才是大事,他也抬手朝许京窈扇去。
男人的手掌落在许京窈脸上之前,被一个金属打火机击中。
“谁啊?”男人狂怒,“谁砸我?”
“你周爷爷。”
餐厅角落里,穿着西装的周妄起身,不同于往日的慵懒散漫,而是紧绷着脸,表情阴沉地往许京窈身旁走去。
许京窈回头看着他,呼吸一顿。江市这么大,怎么这就偶遇了。
周妄的眼里带着狠戾,每走一步都带着强大的气场。男人看他的穿着和腕上的手表,直觉这人很不普通,他不敢乱得罪,怯怯地问了句:“你是谁?”
周妄走到许京窈身旁,抬起手把她护在身后,挑衅地,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她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