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您哪位
江市。
房间里冷气很足, 午后的强光从窗帘缝隙中挤进来,照亮床上蜷缩着的身子。
许京窈在伦敦比赛的一个多月期间,大多时候都是睡在打磨机房的睡袋里, 又吵又不舒服,现在回来了,好几天都睡得天昏地暗。
还好SCC比赛是两年一次, 如果每年都举办,她真的吃不消。
睡醒了, 许京窈伸直腿,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不想起床, 闭着眼神游十多分钟。
当思绪不自觉地开始往周妄身上飘时,她及时睁开眼制止,“不要想他, 不能想他。”
一想就会哭,哭得停不下来。
许京窈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周妄早在六年前就腻了她,现在想必已经把她忘得干干净净了,她自个儿深陷在里面不出来, 终究是没回应, 没结果的。
低叹一声,许京窈掀开被子下床, 打开灯,书桌上散乱的画稿还没来得及收拾,盘子里的葡萄也剩了几颗没吃完。
她’年轻’的时候不怎么吃葡萄来着,读大学那会儿莫名其妙爱上了, 还爱到现在。
拉开窗帘,烈日当头, 纤细的灰尘在光中飞舞。谈浔住在对面那栋的同一层,两栋楼之间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
他的客厅又没拉窗帘,许京窈贴到窗边,遮眼望去,能看到桌上的花瓶里插着粉色郁金香。
收回目光,许京窈绑起头发去洗漱,进了浴室才发现自己又忘记穿拖鞋,垫着脚回房穿上,不久后化好淡妆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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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珠宝品牌’梵洛蒂克’的中国总部在江市,设计大楼落座于最繁华的中心区,灰蓝色玻璃在烈阳下光泽晶莹。
许京窈下了出租车,走进一楼大厅,刷卡过闸,乘电梯直上三十楼。
这层是设计师办公室,装修是纯白色的简洁风,人少空间大,展示柜里放着大量的珠宝成品,其中几款是许京窈设计的,即将上市。
“许副总监,下午好。”前台站起来,露出标准的微笑,“冰美式已经帮您提前准备好,放在您的工位上。”
“谢谢。”许京窈颔首,神色平淡。
前台朝她欠身:“祝您今天工作顺利。”
许京窈往办公室走,前台的目光追随她许久,舍不得挪开。
搞艺术设计的,没几个会在外表上懒惰。
浅蓝色衬衫短裙,腰间紧束,身形曼妙而窈窕。左胸口佩戴玉兰花胸针,长发用珍珠抓夹固定在脑后,银细链手表简单大方。
前台眼里发出羡慕的光,为什么有的女人年仅二十四岁,就能如此矜贵斐然,如遥不可及的高岭之花,只能远观,不敢接近。
许京窈不知道身后有人在看自己,挺直着腰板进了办公室。
去伦敦比赛的这些日子,她这里压了不少单子,拍卖会将近,她还需要设计一款项链拿去竞价,有得忙了。
浅抿一口咖啡,许京窈打开电脑。
“许总,Good afternoon啊,”玻璃门被人推开,走进来一位身材丰满,容色艳丽的女人。
是苏曼璐,梵洛蒂克江市总部的设计总监。
她是许京窈的上级,今年二十有九,脸上无论何时都带着微笑,自信又大方。
许京窈在公司里只跟她熟,淡勾唇角,“璐姐,你今天没出去见客户?”
“最近没灵感,先缓缓,”苏曼璐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你休息好没有?”
许京窈:“嗯。”
苏曼璐问她:“今天做什么单子?”
许京窈拿起桌上的塑封袋,晃了晃里面的物件,“手镯。”
她回江市那天,澳门的客户寄了一只手镯和一颗绿宝石戒指过来,想拼成一只绿宝石手镯,要得急。
“哦哦,”苏曼璐的瞳孔聚焦在绿宝石上,缓缓点头,“不错,宝石就像男人一样,够大,做起来才够爽。”
共事一年多,许京窈已经习惯了苏曼璐时不时地讲几句荤话。虽然她对那些事儿还没体验过,但还是点头附和,“没错。”
“没错什么没错?”苏曼璐毫不留情地笑她,“你大二那年我认识你的,给你发的职位邀请。从那时候到现在,你身边一个男人都没有,知道做是什么滋味么?还装。”
许京窈被拆穿戳破,低着头装忙碌,把袋子里的物件取出来看,小声怼回去:“怎么不知道?我有男人,只是没让你看见而已。”
“好好好,不跟你扯这个了,”苏曼璐直直地盯着许京窈,微笑,“帮姐姐个忙行不?”
许京窈都不问是什么忙,“好。”
苏曼璐从手提包里取出来一个方盒,打开,“张太的翡翠手镯碎了,寄过来让我改成一条吊坠和两枚戒指,但我这几天有好几个派对要参加,没时间做,你一起做了呗?”
“好,我尽快给你。”许京窈心里挺感谢苏曼璐的,几年前慧眼识珠把她带进梵洛蒂克不说,工作上也一直帮着她,在伦敦比赛的那些日子,还替她干了不少活。
“谢了。”苏曼璐把盒子放在许京窈的办公桌上,妩媚地给了她一个飞吻,“派对上男人很多,你喜欢什么样的?我把你微信推给他。”
许京窈说:“不用。”
苏曼璐问:“对谁情根深种啊?”
脑海里浮现出周妄的脸,不受控制,许京窈的苦笑没让苏曼璐看见,“没有。”
“哦。”苏曼璐出去后,办公室里很安静。
许京窈甩甩脑袋,很快就投入到工作中,凌晨才走出大厦去打车。
设计师的工作时间很自由,没灵感时出去旅游都可以,有灵感时通宵画稿也是常有的。
她抬腕看一眼手表,四点出头,夜晚闷热,皮肤黏腻,一丝风都没有。
还是淮临的夏季待着舒服。
次日晚上,许京窈画好设计稿与客户商榷,到第三日定下款式。
她拿着材料,去了三十二层的打磨机房,历时近四十个小时,手镯完工,她又接着做苏曼璐交代的工作。
机房里灯光明亮,许京窈仔细检查完几件成品,没有一丝瑕疵,舒了口气,“结束。”
她拿着成品去到包装部,精挑细选了一款与手镯相配的纸盒,包装好,贴上’梵洛蒂克’的LOGO,让专员寄出。
翌日傍晚。
谈浔的白色奔驰停在酒店的地下停车场,许京窈从副驾驶座出来,长发披散着,杏色纱裙盖住脚踝。
很快,谈浔从驾驶座上出来,手里提着许京窈烤的曲奇饼。
两个人一同进电梯,嘴里细声交谈,时不时相视淡笑。
上到十九层,工作人员带着他们进了包间。不久后,一位打扮低调,戴着灰色鸭舌帽的长发女人也进了包间。
“大明星,”许京窈拍了拍桌上的曲奇饼盒,得意地卖乖,“我这次烤了六种口味的曲奇饼,还做了难度超大的摇摇乐,不用谢,这都是你应得的。”
包间内没有外人,尚巧巧取下口罩,目光先在谈浔身上闪过,没敢停留,很快又落在许京窈身上,“许设计师,恭喜获奖。”
许京窈弯眸,“视后提名,你也不赖。”
圆桌不大,三个人坐得不远不近。菜品已经提前点好,这会儿陆陆续续上来。
尚巧巧吃得清淡,许京窈点了蘑菇汤和沙拉,还有白灼西蓝花。
许京窈:“你瘦了。”
尚巧巧:“你瘦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
好久才能见上面,许京窈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近况说给尚巧巧听,“你都不知道我在伦敦过的是什么日子,吃不好也睡不好,天天腰酸背痛没精神,还要为设计稿抓狂。”
尚巧巧面无表情地打趣,“看出来了,你很沧桑。”
许京窈回怼:“你也憔悴。”
两个人话里是不怎么好听,但手里还记着给对方夹虾。
谈浔不怎么参与话题,默默地吃着。
“谈律,”尚巧巧细嚼慢咽,颔首低眉地问:“最近有什么有趣的案子么?”
谈浔属于不主动,但被动时也不会冷漠的性子,“有个女人说她老公出轨,想离婚,但没有证据,也不知道小三的任何信息。”
许京窈吃着虾,八卦心起,“然后呢?”
谈浔说:“她让我帮她找小三。”
“噗——”许京窈没忍住,“你怎么说?”
谈浔搁下汤勺,一本正经,“我是律师,不是天师。”
许京窈竖起大拇指,“有道理。”
同一时间,黑色迈巴赫驶入酒店停车场,司机是位四十来岁的男士,双手戴着白手套,“周总,到酒店了。”
“嗯。”后座上假寐的男人睁开眼,眸色很淡,他咬碎嘴里的半颗糖,整好西装下了车。
走的那几步路步伐懒散,黑色皮鞋敲在地面上,发出低闷的声响。
寇豫已经在上面的包间里等他,说这次约来的是大人物,让他从首都过来见个面,谈好了能血赚一笔。
停车场在负三层,进了电梯,电梯门锃亮,闭合后能瞧清楚男人眼底的不爽。
因为上次擅自给他房里安排女人这事儿,周妄还在气寇豫,这阵子特不想见到他,奈何生意还是要谈的,有钱不赚是傻子。
正克制着心里的怒火,助理林佑打来电话,周妄接通,声音凌冽,“说。”
“老板,香港九龙的楼盘价格有变动,影响到了附近的地皮价格,现在的情况……”
电梯升到酒店一楼的大堂,旁边从十九楼往下的电梯也落到了一楼。
并排着的两道电梯门同时打开,往下的三人交谈着出来时,周妄正在里面打着电话,“三千万是最高价,再膨胀就别给他脸了,那块地我不要,谁会要?”
恍惚间听到思念已久的熟悉声音,许京窈心弦绷紧,停住脚步。
她怔怔地回眸,看见几个人正在往旁边的电梯里进。
忽大忽小的缝隙中,她见到一个挺拔的身影。男人穿着黑色西装,低着头,一只手插在西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
虽然看不见脸,但莫名觉得熟悉。
许京窈出神地想,二十九岁的周妄如果穿上西装,估计就是这个样子。
谈浔叫她一声,许京窈转身就走。
电梯门缓慢合上的那两秒,周妄不经意抬眸,看见电梯外三个人并排走着,中间的女人长发披散,穿着杏色长裙,身形纤细瘦薄,几乎跟他记忆里的校服少女重合。
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他没听进去,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的背影,心想,他的窈妹长到二十四岁的年纪,估计也是这个样子,优雅又温婉,每一根发丝都带着魅力。
可惜。
他见不着。
直到电梯门严丝密合,周妄才回神,听到电话里的林佑说:“周总,那我明天再去一趟他们公司,尽量把价格压到三千万。”
“好。”周妄挂断电话。
上了楼,推开包房的门,里面除了穿着骚气衬衫的寇豫以外,还坐了十来位女士,美得各有特色。
“周总好啊。”
“hi~周总。”
“周先生果然是一表人才。”
见这场面,周妄暗道不妙。
还以为是来谈合作的,没想到寇豫这厮又在给他乱牵姻缘线了。
周妄头疼。
也不知道寇豫是哪里来的执念,就那么想要他在二十九岁的生日之前开荤。
真他妈的烦。
周妄没看那些女人,警告地给了寇豫一记眼刀,转身就走,低骂:“傻逼。”
寇豫赶忙追出来,跳起来勾住周妄的肩膀,把他的身子往下压,“霸总哪里逃!”
周妄本来就因为香港地皮的事儿心情不好,被寇豫这么一耍,更烦躁了,用力甩开他,瞪着眼,“寇豫,你他妈是不是有毛病?”
“谁有毛病?”寇豫扼住他的喉咙,不让他往前走,“你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明年都三十了,还没碰过女人,你毛病更大。”
周妄再次甩开他,咬牙,双目凌厉带着杀意,“不是每个男人都像你这样,没女人就会死。”
“呵呵——”寇豫也不爽了,眼神极其挑衅地盯着周妄的某个部位,“也不是每个男人都像你这样,有,但是不会用。”
周妄嘲讽一笑,“你最好别烂掉,烂掉就没有了。”
“草!周妄,我好心好意搭桥,你他妈讲这么难听?”寇豫推他一把,自个儿往回走,“散伙吧,集团归我,你净身出家,一辈子待在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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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聚过后,三人党回归到各自的忙碌之中。许京窈除了日常的定制单以外,还需要做公司的设计款,以及要拿去拍卖的项链。
五天过去,项链的成品制作完成。
明晚就是拍卖会,苏曼璐拉着许京窈去挑选礼服,弄到很晚才回去。
翌日,半山腰的奢华酒店里,随着夜幕的降临,一楼的拍卖会场也拉开帷幕。
灯光辉煌,一排排座位套着暗紫色椅套,名流云集,都优雅高贵,交谈声浅淡。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欢迎来到江市晚间拍卖现场,”拍卖师是位三十出头的男性,手中拿着拍卖槌,“本次拍卖会的第一件物品是一件……”
角落里,周妄翘腿歪坐着,散漫得很,反正各位的注意力都在台上的拍卖品上,没谁会来管他的坐姿礼不礼貌。
他以前从没来过拍卖会现场,压根儿没半点兴趣,这次也不打算来的,碰巧听见合作伙伴提起’SCC’国际珠宝设计比赛,又碰巧听见’第一名是许京窈’,还知道了许京窈的作品会出现在这次的拍卖会上。
中午听到的,他下午就去挑了身行头,来了个盛装出席。
依旧是黑色,周妄不喜欢别的颜色。
戗驳领的西装今晚是第一次穿,领结也是第一次戴,有点不习惯,管他呢,高贵就行。
胡渣剃得很干净,头发全梳上去了,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间的傲慢还是没收敛。
他全身无配饰,腕表低调而昂贵,唯一的不足是西装胸口缺了点什么。
无碍,等会儿会戴上宝石胸针。
直到拍卖师提起许京窈的名字,周妄才认真起来,翘着的腿也放下了。
拍卖师说:“现在是五三七号拍品,许京窈,游鲸。起拍价是四百万。”
蓝宝石胸针被展示在拍卖台上,由独有的聚光灯打着。舞台后的大屏幕上,手绘设计稿、3D建模图与成品一同展现出来。
“设计师以在海洋中遨游的蓝鲸,象征着生命的强大、自由与不拘。”
“该作品在不久前获得了SCC国际珠宝设计比赛的第一名,现在是第一次拍卖,竞拍开始。”
拍卖师话音刚落,角落里的周妄就举牌竞拍,价格对比起拍价,有不小的跨越。
“三千万?”拍卖师即使不解但也很稳,反应很快,“三千万第一次。”
少见从四百万直接跳到三千万的,场内的竞买人纷纷回头,目光聚焦在周妄身上,有吃惊,有揶揄,也有探究。
周妄年少时就张扬夺目,这么多年,早已经习惯成为众人焦点。
他漠视所有人,姿态随意慵懒。刚刚叫出三千万,眼里没半点波澜。
拍卖师说:“三千万第第二次。”
场内没有人加价。
都在对这个外来商人感到好奇。
“三千万最后一次。”拍卖师敲锤,“珠宝设计师许京窈的’游鲸’胸针,起拍价四百万,成交价三千万,归望遥地产集团的总裁周妄先生所有。”
同一时间。
酒店二十层,豪华宽敞的房间内,许京窈换好礼服,正站在全身镜前佩戴耳环。
一旁的苏曼璐穿着黑色的露背礼服,浓妆精致。她抱着手臂,满眼欣赏地打量着眼前的许京窈。
她穿着酒红色的丝绒鱼尾裙,吊带款式,胸前露出浅浅春光,修身的设计勾勒出完美曲线,黑色高跟鞋显得脚背更白皙,卷发蓬松散在背后,眼尾微微上挑,红唇似玫瑰,看起来冷艳而高贵。
许京窈被盯得不自在,问苏曼璐:“干嘛一直看着我?”
“窈啊,”苏曼璐说:“你出来之前,我一直觉得我是全世界穿鱼尾裙最好看的女人。”
许京窈假笑,“你别太夸张。”
“真的,”苏曼璐认真地点头,“很美,很合适。我要是男人,现在就把你压在床上,狠狠地,没日没夜地做。”
“说什么呢,”许京窈脸颊一热,戴好耳环,检查珍珠手提包里的东西有没有装齐,“晚宴要开始了,我们走吧。”
苏曼璐也拿上东西,“好。”
走廊上铺着墨绿色地毯,高跟鞋踩在上面,发不出任何声音,柔软感不可忽视。
“诶你等我一下!”苏曼璐一惊一乍地,“我觉得名片放少了,再回去拿几张!等我!”
许京窈点头,“好。”
房门刚被关上,拐角处就走出来一个男人。许京窈斜着眸子睨过去,看清楚他面孔的瞬间,来人也抬眼,正对上许京窈的眼睛。
视线交织,两个人同时怔住。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
许京窈所有的思绪霎时消失殆尽,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开始抽痛。
惊讶,慌张,不可思议。她居然在这里,毫无预料地碰见了周妄。
无数回忆争先恐后地翻涌上来,许京窈的脸色一寸寸苍白下去。
而周妄也跟踩住钉子似的,动弹不得。
他这么些年走南闯北阅历丰富,见惯了大场面,去什么地儿都怯不了半分,如今却在许京窈面前杵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拳头握紧,神经一根根绷起来。
分别六年,恍如隔世。
两千多个日夜,许京窈见过很多形形色色的男人,但在这一秒她还是确定,只有面前这张脸才能撩拨她的心弦,让她为之颤抖。
想起苏曼璐前几天说的那句话——“对谁情根深种啊?”
许京窈其实有答案。
还能是谁。
只有周妄。
空气里的寂静持续了十多秒,两个人四目相对,僵持着,太难回神。
周妄到底是久经沙场,情绪很快便回落,攥紧的拳头也松开了。
他西装笔挺,蓝宝石胸针彰显身份贵气,眼神里却满是轻佻,“许设计师,别来无恙啊。”
视线落在胸针上,许京窈攥紧裙摆,极力做出淡定疏离的姿态,冷脸问道:“您哪位?”
周妄的心脏被扯痛,嘴角一勾,问得不浓不淡,“不认识我了?”
许京窈不接话。
她之前打算,要是还能跟周妄碰上,一定要泼他一脸水,再踹他一脚,解解气,现下切实地见到了,却手脚发软,连呼吸都困难,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不认识。”
盖过恨意的是,心底里扎根了多年的委屈,随着思念愈浓。
许京窈瞥他一眼,挺胸往前走,裙摆摇曳,多姿妖娆,发尾轻飘飘。
这样看似云淡风轻满不在意的姿态,是她咬着牙竭力装出来的。
擦肩而过,周妄回眸,眼神里带着隐忍,看上去有话要说,但一想许京窈今晚有工作在身,也就没着急拦她。
缓慢地来到晚宴厅,光影昏暗,酒香弥漫,许京窈才慢慢平复好情绪。
可今晚要干些什么,认识些什么人,拉拢到什么合作,她一概不知,所有的思维都在围着周妄转。
他怎么会在这儿?
胸口佩戴的胸针是今晚的竞拍品,所以’游鲸’是被他拍下了?
他知道设计师是谁的那一刻,心里在想什么?有没有一丝后悔?
他来江市做什么?会待多久?
他跟赵映蜓结婚了吗?
他……这些年开心吗?
“许京窈!”苏曼璐从后面跑过来,挽着她一起往里走,“死丫头,不是让你等我吗?一出门就不见人影了。”
情绪被冲淡,许京窈尬笑,“不好意思,我想先过来看看。”
“这次就算了,”苏曼璐拧她腰间,“下次可不许再这样了啊!”
许京窈答应:“好,一定不会了。”
两个人一起在宴会厅里推杯换盏,苏曼璐驾轻就熟,带着许京窈认识了许多人。
觥筹交错,舒缓的轻音乐响起,贵胄端着高脚杯簇拥许京窈,她从容优雅地应对。
不久后,周妄也来到宴会厅,视线目的性很强,在人群里寻到许京窈,定焦,再不挪开。
身旁的寇豫穿着黑白色燕尾服,没平日里骚气。他一直盯着周妄的宝石胸针,看上去很渴望,“这玩意儿看着还不错,借我戴戴?”
周妄拒绝:“不、借。”
就像以前在赵映蜓的服装店里一样,寇豫要借他的窈妹,他说不、借。
寇豫问:“为什么?”
周妄说:“你会玷污它。”
“我靠,”寇豫不爽,非常不爽,“咱们这近三十年的友谊,还还比不过一个首饰?”
“嗯。”周妄没直说,别说是这枚胸针了,就算是胸针上的一颗海水白珍珠,你也比不过。
他往宴会厅的角落里走,想离宴会厅中央的许京窈远一点,尽可能地降低存在感,才会让许京窈自在。
今晚是她的重要时刻,周妄不想破坏。
寇豫还不死心地看着蓝宝石胸针,心里痒痒,“算了,我求你,借我戴戴吧。”
“滚,别碰。”周妄在沙发上坐下,窝着饮酒,这个角度方便他看许京窈,又不会让许京窈感觉到他的注视。
“爸爸。”寇豫一起坐下。
“没用。”周妄仰脸喝酒,轮廓隐在暗光中,睫毛微垂着,目不斜视地看着不远处的红裙女人与旁人谈笑。
腰肢纤纤。
亭亭玉立。
黑色高跟鞋,矜贵而神秘。
他的窈妹,真的长大了。
寇豫的目光黏在宝石上,压根儿没发现周妄不对劲,也没注意到许京窈在现场,他考虑一番,妥协了,“我再也不安排女人到你的房间,借我戴半个小时怎么样?”
这个条件还算有诱惑力,周妄动摇两秒,觉得不亏,取下胸针递给他,“别磕碰了。”
“知道。”寇豫嘿嘿笑,得意地把胸针佩戴在自己胸口上,怎么看怎么喜欢。
他从桌上拿了杯酒,开始物色今晚的作乐对象,眼神在场内飘过来飘过去,最终停留在酒红色鱼尾裙的女人身上。
“虽然只有一个完美的背影,”寇豫凑到周妄旁边说:“但我赌她的脸也绝对不普通,而且不好撩到手,我想去试试。”
周妄问:“谁?”
寇豫说:“红色鱼尾裙,大波浪那个。”
“咳——”周妄呛住,胸口堵起,有种吃了哑巴亏的烦躁,“你是不是有病?”
“对,我没女人不行,”寇豫说:“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就在下一秒,穿红裙的女人转了身,游动到其他地方,继续交谈。
寇豫看清楚她的脸时,半点心思都没有了,背上开始冒冷汗,“啊……原来是咱窈妹啊。”
“是,”周妄踹他一脚,“别他妈瞎看了。”
“不看不看。”寇豫捂住眼睛。
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窝在宴会角落里,时不时有人主动过去打招呼,他们有礼地应付。
两个小时后,许京窈交换了不少名片,喝酒喝得脑袋有些晕乎,不想继续下去,她跟面前的几位打好招呼,提前回去。
刚从沙发上起身,随意偏脸一看,就注意到角落里坐着周妄和寇豫,而周妄似乎,一直在盯着她看,还朝她摆手。
许京窈还是无视他。
毕竟方才已经装作不认识了。
宴会厅大门口站着不少人,许京窈不想从人群里穿出去坐电梯。
看到后方有个弯曲而上的白色小楼梯,她准备过去,等上到二楼再出去坐电梯回房。
随后,周妄坐直身子,整了整领带,也准备离场。
许京窈的余光看到他的动作,猜周妄是想来找她,但她现在不想见到周妄。
还不知道该怎么叙旧,毕竟当年的离别也算不上和平。
此刻,苏曼璐早已经融入到别人的圈子里,许京窈往小楼梯那边走去,给她打了个电话,“曼璐姐姐,帮个忙可以吗?”
苏曼璐爽快地说:“OK啊。”
许京窈虚捂着嘴角,小声说:“角落里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是周妄,他跟我有仇,好像想跟过来烦我,你帮我拖住他几分钟。”
“没问题。”苏曼璐挂断电话,目送许京窈走上楼梯,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随后往角落里走去。
距离拉近的时候,苏曼璐打量着那两个男人,一个板着脸,低调沉稳生人勿近,这样的人太高傲,难以驾驭,属于连搭讪都是自找苦头的类型,她不喜欢。
另一个脸上带笑,生人易近,看着顺眼多了,属于随便搭讪就能聊熟的类型。
苏曼璐视线一落,看见他的左胸口佩戴着游鲸。她刚刚已经打听到了,拍下宝石胸针的人是望遥地产的总裁周妄。
“您好,周总,”苏曼璐走上前,朝穿燕尾服的男人伸出手,脸上是自信的笑,丝毫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权贵而怯懦。
周妄轻飘飘扫她一眼,是跟许京窈一起的女人,大概是同事。
寇豫挑眉,面上没什么异常,伸手握住苏曼璐的手,“你好。”
想起周妄最近在香港有活动,苏曼璐用话题拉近距离,“前不久在香港见过面,浅聊过几句,不知道您是否还有印象?”
寇豫笑道:“有一点,但是不多。”
当然不多了。
她压根儿没去过香港。
“希望今晚过后,您对我的印象会多一点。”苏曼璐颔首,对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欠身,“寇总,您好。”
周妄只是点头,没打算跟她搭话,起身想往小楼梯走,不知又想到什么,他变了方向,往宴会厅大门口走。
苏曼璐看见寇豫走了,没管,反正她的任务是拖住周妄几分钟,不让他去烦许京窈。
“周总,”沙发旁边空了,苏曼璐自然地坐下,跟男人的身子之间隔着一些距离,“应该不少人说过,您本人比杂志上帅气。”
寇豫笑了,笑这女人说谎不打草稿,认错人,且不知道周妄压根儿没在杂志上露过面。
“是么?”寇豫附和:“看来他们说我不上镜,是真的。”
苏曼璐游刃有余,“您本人有本人的帅,杂志有杂志的帅。”
两人一句接一句地,聊得轻松愉快。
宴会厅二楼空无一人,头顶的灯倒显得孤寂,跟一楼的灯红酒绿形成巨大差别。
许京窈走到直通楼上的电梯口,按开电梯门,正要进去,抬眸就见到周妄站在里面,后背倚贴着墙壁,站姿松松垮垮的。
嘴角,带着胜券在握的淡笑。
许京窈:“……?”
这个人是不是会瞬间移动?
刚刚不是还在楼下吗?
怎么会比她还先进电梯?
周妄的声音略带磁性,“好巧。”
许京窈:“……”
这电梯,她进,还是不进。
进吧。
不进会被当成胆小鬼。
许京窈内心小鹿乱撞,表面平静无波,不接话,提着裙子踏进去,转身背对着周妄。
如芒刺背。
许京窈总算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这会儿人都在楼下,没别人按电梯,里面的两个人也都没按,就那么停在二楼不动。
空间狭小安静,周妄看着许京窈的背影,从十七岁的青涩少女,长成了风韵十足的女人,期间是甜是苦,他无从得知。
僵持着,许京窈的手机铃声响起,看见来点人是苏曼璐,她有些恼,“苏女士。”
“窈窈,”电梯里封闭,静得落针可闻,苏曼璐邀功的声音被扩大,“周总我已经成功给你拖住了啊,明天的午饭你请哟。”
许京窈叹气,“那我怎么还碰见他了?”
“啊?”一楼的苏曼璐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燕尾服男人,这不是在这儿吗,“不可能,你在哪儿碰见的?”
周妄凑过去,贴到许京窈身后,对着电话说:“电梯里。”
许京窈:“……”
苏曼璐:“……”
不对劲。
周妄在电梯里?
那她刚刚拖住的人是谁?
这时,寇豫已经走到苏曼璐偷偷打电话的角落,故意咳了一声。
苏曼璐回头,笑容僵硬,“额…”
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了。
这次换寇豫主动朝她伸出手,邪魅一笑,“你好,望遥地产副总裁,寇豫。”
苏曼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