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黎漾挑的这处花坛本来就暗。
十点半, 商场关门的时间，遥远的电子屏熄灭。
唯一的照明被断掉，周遭陡然暗了些许。
光线昏沉, 巨大的黑暗笼罩下来, 打破了黎漾的那层壳。
没再刻意压制声音, 抽泣出声，泪像断线的珠子砸下来。
她哽咽着：“我爸他不要我了......他要跟别人结婚了，但不跟我说。”
一天时间, 努力被她压抑的情绪终于得到释放。
她呜咽着，断断续续地说。
“我以为他真的在荆北工作, 但他其实...”黎漾抽气, 声音打颤, “他回来过很多次, 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跟我打电话每次都是训我, 却要带别人的孩子去游乐场......为什么要瞒着我, 瞒着我和别人成为一家人。”
她身体很轻地发抖：“我都这么听话了，为什么还是不要我......”
池璟昭盖在黎漾眼睛上的手松下来, 帮她抹掉泪, 压着她的后脑, 俯身把人抱在怀里。
黎漾脸埋在他的胸前，闷着声音哭得停不下来。
池璟昭轻拍她的背。
“要你，”他低声安慰她, “有人要你。”
黎漾抬手抓住他的T恤, 这么久以来, 第一次卸下面具，不用考虑自己哭会不会惹人烦, 不用去想哭完之后会不会被人说矫情和尴尬。
就只是单纯的，在难过时释放情绪。
她哭得酣畅淋漓，也很彻底。
......
最先看到黎漾和池璟昭的不是吴耀，是吴耀身后的那个绿毛。
学校里关于池璟昭的传言，一半对，一半也不对。
就比如，两年前开学，被池璟昭断了两根肋骨的是绿毛，不是吴耀。
不过是绿毛一行人先挑事，有监控拍到，一群人堵池璟昭一个。
所以池璟昭不算完全过错方。
倒是后面绿毛频繁犯事，被学校劝退了。
高一开学，池璟昭确实晚上学了两个月，他当时在医院做康复治疗，确认状态恢复得和常人差不多，拿了诊断证明，才正式去学校报道。
这么多年戴林几乎一直在国外，池鼎嬴因为工作原因，也很少一直在清潭。
这就造成池璟昭住了那么多次院，他们一次都不知道。
有时命运也是巧，报道的第一天，没见到班里同学，最先遇到的是吴耀。
两个人是小学同学，尽管这么几年，身材长相都有变化，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再接着就是发生了晚上打架的事。
池璟昭当时刚从医院出来，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很好，所以不存在冲动伤人。
是在很冷静的情况下自卫。
只不过双方“实力悬殊”，让他一个人单挑了好几个。
绿毛是跟着吴耀来这边商场吃饭的。
吴耀父亲一家从政，有点关系，他是他爸四十岁老来得子有的儿子，一家都宠着他。
绿毛去路边扔烟头，看到坐在花坛上的人。
他走回来拍吴耀的肩，示意吴耀看过去。
吴耀身上还是那个流里流气的黑夹克，他在身旁人的手心里摁灭烟头，他盯着绿毛指给自己的方向看了两秒，辨认出两人的身形时抽了绿毛裤兜里的手机。
一巴掌拍到绿毛的头顶：“妈的，给老子解锁。”
绿毛手忙脚乱地结果手机，输入密码。
他动作太慢，吴耀烦得不行，对着他的小腿就是一脚。
嘴巴里的口香糖吐到地面，用解了锁的手机对着不远处拍了两张。
-
从学校附近的商场回到青岩巷，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过。
没打电话让李叔接，两人拦了辆出租回来的。
黎漾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被李叔看到，有点难交代。
池璟昭轻轻挑眉，看已经走到自己卧室门前却又折回来的黎漾。
黎漾瞟他一下，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把怀里的冲锋衣递给他：“还给你。”
池璟昭接过去。
“那我进去了？”她戳自己身后的门。
因为哭了太久，嗓子带点哑意。
黎漾说完，脚下步子没动。
池璟昭看她，单手拎着外套垂在身侧：“怎么，需要送你吗，大小姐？”
“......”
黎漾觉得池璟昭这人其实特别适合讲冷笑话。
“不是这个意思，”她脚尖转过去要走，但迈了半步，迟疑着转回来，看池璟昭一下，低头闷声，“谢谢。”
她的头发早就被她自己抓乱了，整颗脑袋毛绒绒，耸拉着。
池璟昭的目光从她的发旋上掠过。
“嗯，那别收治疗费，多帮我治几次病。”
黎漾头都哭懵了，猛得一下没反应过来。
抬头看过去。
池璟昭绕开她往自己的房间走。
路过时抬手拍了下她的头，带着笑音，低声说了句：“需要的时候给我抱抱。”
黎漾是在回房间坐了半个小时后，过去找池璟昭的。
头发扎成丸子头挂在脑后，一手拿着卷子和笔，另一手拿着小马扎。
很轻地敲了两下门，里面的人说“进来”。
黎漾用笔捅了下门，没挂好的锁咔哒响了一声，往里打开。
她软趴趴地贴在门框上，透过半开的门往里看。
脸上架着她那副硕大的黑框眼镜。
她抬手抵了抵镜框，和房间里回头看她的池璟昭对视。
男生正站在桌前调他的无人机。
黎漾一时间有点羡慕。
快高考了，也就他有这个闲心干别的。
池璟昭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把门完全敞开，垂眸看半米外趴在门框的人。
“有事？”
黎漾看了眼他抓在门框的左手，觉得他貌似没有邀请自己进去的意思。
她抓着卷子的手抬起来，挠了挠脸。
“没事。”
“嗯。”池璟昭抓在门框的手没松开，抱臂睇着她。
黎漾继续抓脸，几秒后手垂下来，放弃装腔作势：“没事就不能敲门了吗？”
“可以，”池璟昭似笑非笑地看她，“所以给你开了。”
黎漾哦了一声，放弃拉扯，把池璟昭手挥开，挤着他进去，往沙发处走，气势不是很足：“我要在这里写作业。”
池璟昭松开门，反手压上，跟过来。
黎漾已经在沙发上坐下，看池璟昭径直朝自己走过来，手压在作业本上：“不...不行吗，你说干什么都可以的，要根据自己的意愿......”
话没说完，被池璟昭怼着往里推了推。
男生拉过毯子，半躺着窝进沙发里，和她挤在一起：“行，怎么不行，不答应了你吗？”
黎漾推他的背，小声：“你挤到我了。”
池璟昭混声笑：“这是我的沙发。”
黎漾怂了下鼻子，还是推他：“那你也挤到我了。”
池璟昭把她推自己的手拉下来：“你到底写不写，不写把你赶出去了。”
“你敢。”黎漾说。
于此同时，把被池璟昭握住的手腕抽出来，小幅度地往旁边挪了挪，给池璟昭腾出位置。
她低头看题，唇角不自觉得勾了弧度。
写了两笔，她凑头过来：“而且你不要总占我便宜，又没有病，干嘛要握我手？”
池璟昭背抵着她，阖眼靠得舒服。
“这样就算占便宜了？”
“不然？”
池璟昭轻笑，慢条斯理地打嘴炮：“那亲呢？”
黎漾腾一下脸红，捡了地上的抱枕扔他怀里：“你有病。”
“没病谁找你啊？”池璟昭继续笑，“所以要循序渐进，病严重了，就不能只是抱抱.....”
黎漾拎起枕头继续砸他。
-
事情是在第二天下午开始发酵的。
吴耀把拍到的那两张照片传到了学校论坛，起初没谁注意，因为大家都忙着学习，没人天天什么也不干扒论坛。
但因为照片的两个主人公，一个是在全年级都有那么点名气的池璟昭，另一个是刚转过来，仅仅两个月时间就考到了第一考场的漂亮转学生。
第一个看到的学生实在太惊讶，我靠了一声，就开始给别人看。
一传十十传百，不消两节课，基本全知道了。
周启水和舒瑶对视一眼，捏着手机惴惴不安，思考要怎么告诉后排一个在补交，一个在认真刷题的两位。
舒瑶推了周启水一下，他嘶了一声，咬牙跺脚，往后转身：“黎妹......”
黎漾停笔抬头。
再接着王倩从前门进来，扬手磕了磕门板，她目光在池璟昭和黎漾那排落了下。
因为她这声敲门，教室里变得安静，不乏有看到她眼神的，跟着一起往池璟昭和黎漾的方向瞅。
贴吧上的消息传得快，大家或多或少都看到了。
王倩眉心轻皱，目光从黎漾身上划开，喊了声：“池璟昭，你出来一下。”
事情并不严重。
仅仅一个拥抱的照片，而且是发在了只有学生混迹的论坛上。
王倩也只是想稍微敲打一下，不希望两人影响学习，或者做出出格的事。
如果真的是早恋，那可能她想管也管不住。
黎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多想，问周启水叫自己干什么。
池璟昭则从座位绕出去，往门口的方向走。
教室东侧两扇巨大的明窗，通着走廊，王倩觉得这到底是学生的隐私，所以没站在走廊，当着班里人的面找池璟昭谈话，而是往前，把他带到了拐角的楼梯间。
王倩手上还拿着教案，轻拍了两下腿，措辞：“你和黎漾......”
池璟昭抬眼。
王倩看他的表情明白他大概不知道论坛上的照片。
“有人在学校论坛发了你俩的照片，是在咱们学校附近的商场。”王倩没点明白，只说了地点。
池璟昭想了下，大概懂可能是什么样的照片。
他思考两秒：“我们两个的家长是朋友，她暂时借住在我家。”
“照片应该是昨天晚上拍的，”他顿了下，坦白道，“她因为一些事情情绪不好，我安慰她。”
王倩看池璟昭的表情，觉得不像在糊弄。
“没有早恋吧？”虽说问这一句，多此一举，但王倩到底是个班主任。
“没有。”池璟昭答。
王倩犹豫片刻，两个学生成绩都很好，听池璟昭的解释只是两个人因为父母相识，所以关系比较好，也不用过多担心。
“行，你回去吧，反正心放学习上，其它我就不多说了。”王倩道。
那面池璟昭一出去，教室顿时炸开锅，看了那个帖子的都能猜到王倩把池璟昭叫出去干什么。
池璟昭是尊佛，他们平时不敢在他头上造次，但黎漾不一样，特别平易近人。
这会儿不仅是周启水，前后三排，方圆几米都在朝黎漾的方向伸头。
“你跟池璟昭怎么回事？”8一48①⒍96⒊
“论坛上那个帖子爆了！”
“为什么，怪只能怪你俩在年级里都小有名气哈哈哈”
“倩姐把他叫出去，肯定是因为这个。”
“突然觉得你俩挺般配的草了，冷面大魔头和漂亮转学生。”
“到底谈没有，求求了告诉我吧！！”
......
坐得近的全都七嘴八舌，问黎漾情况。
黎漾看过周启水手机上的照片，把手机递还给他，舔了舔唇，没想好怎么解释。
正巧，前门响了声，黎漾抬头看过去的同时松了口气，池璟昭回来了。
池璟昭当然也看到黎漾看他了。
他收回目光，屈指轻磕了两下门板。
磕门的声音也不大，但因为长期冷脸，和那些半真半假的谣言，在班里人的心里，气场十足强。
当下四散，纷纷坐回自己的位置。
只不过还偷着拿眼睛瞄他们两个，都没放弃八卦。
池璟昭落座，上课铃正好打响。
黎漾瞟他，笔尖在演算本上乱画，小声问她：“倩姐找你干什么......”
男生把要用的书从桌肚里拿出来，气音笑：“你说呢。”
揶揄的口吻太明显，黎漾一噎，闭上嘴。
片刻后，没忍住，蚊子哼哼似的问了句：“那你怎么说的......”
“如实说，”池璟昭把书页翻过去，“没早恋，只是你住在我家，我安慰你。”
黎漾软趴趴地哦了一声，也装模作样的翻书。
确实没早恋。
他们这关系算朋友以上，早恋未满吧，黎漾想。
池璟昭手指从书页上垂下来，斜眸看她一眼，收回目光时垂眸笑了声。
王倩对这件事反应不大。
班里的同学也就是八卦一下，听说两人住在一起，又是一惊讶，但觉得可能是从小就认识，关系好。
事情没闹得沸沸扬扬，大家最开始那个好奇劲儿过了，也就平息下去。
原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没想到晚自习第一节 下课，黎漾收到了黎明威的消息。
信息上说自己现在在路上，等会儿就到她们学校。
黎漾看到这消息的第一反应是皱眉。
她直觉黎明威是为她和池璟昭那照片来的。
她再次感觉不适。
该关心的时候不见人影，现在兴师问罪又有他。
黎明威是第二节 晚自习上了一半时到的，彼时池璟昭刚好从办公室出来，老刘喊他过去拿一套卷子。
高三年纪的班主任和主要任课老师都在同一间办公室，所以池璟昭出来时正撞上往这侧走的黎明威。
男人穿着板正的白色衬衣，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跟池鼎嬴比，无论是身材还是样貌都保养得更好。
身上学术和科研的气息浓，像是某个大学的老师。
他看到池璟昭第一眼，很深地皱眉，再接着走上来，直接问池璟昭：“黎漾在哪个班？”
池璟昭把身后办公室的门带上。
走廊灯是声控的，此时闪了下，灭下来。
池璟昭盯着眼前的男人，一时觉得有点嘲讽。
自己女儿哪个班都不知道，还来兴师问罪？
估计是因为池璟昭到底不是自己的孩子，黎明威对他说话还算客气，但脸色非常难看，明显是憋着气。
池璟昭就奇了怪了，他到底是怎么好意思生气的。
黎明威看池璟昭不说话，作势要绕过他直接往办公室走。
池璟昭往旁边一步，挡住他。
“你干什么？”黎明威看他。
池璟昭拎着卷子的手垂在身侧，低了下眼，即使有气，但还是叫了他一声叔叔。
“你要去找老师吗？”
“她干出这种丢人事儿，我怎么就不能去找老师，我到底要问问学校，是怎么教人的，”黎明威声调没有太高，但言辞激烈，“我是送她来上学还是送她来谈恋爱的？大家会怎么议论，我的脸往哪搁......”
池璟昭打断他：“没有谈恋爱，也没有人议论。”
池璟昭注视着眼前的人，是为了黎漾才开口去跟他解释这些。
“老师没有说什么，快高考了，所有人都知道不应该拿另外的事去影响一个备考生。”
他不知道黎明威今天来到底有什么意义，来吵黎漾一顿，彰显自己不是“教子无方”，以此来挽回自己的面子？
黎明威怎么会听不懂池璟昭说的话，他脸更黑了几分，转身就要往回走：“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去找老师，我一个一个班找。”
池璟昭手里的卷子折起来，两步上去拦住他。
再出口的话已经带了讥讽：“给她留点面子吧。”
几次三番被顶撞，黎明威怒气值达到顶峰，扬手指他：“我不用你教我怎么教育孩子，你一个小辈有你说话的份吗？”
“我把她放到你们家，就是让你这样对我女儿的？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你说啊！”
好在两人站的这处方便是废弃的教室，没什么人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风窜进走廊，夹带着黎明威的这句话灌进池璟昭的耳朵。
池璟昭忽然觉得可笑。
对眼前这样一个“父亲”，好像也没有什么好尊重的。
他唇角的笑讥诮：“你当时把她扔到我家，让她和不认识的男生一起住，怎么没想过我会对她做什么？”
“现在想起来了？”池璟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