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这件事简直成了李霄野的心病, 到底她为什么会这样?那枚书签会不会和她的家庭有关?她明明很珍惜,又为什么要摧毁它?
李霄野想了很久,完全都不明白。
白天在公司联系客户的时候, 电话那边没有立即接通, 就这样的短短30秒的安静他就走了神,对面“喂”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
这种心不在焉一直持续到晚上6点多, 他提前下班去了朝天门, 准时和李思源一行人会和,登上了夜游轮。
李思源和初中的时候有些不同, 十三四岁的他过于瘦了,后来在曲梦梦的调教下开始锻炼健身, 这几年长势良好, 李霄野都有点认不出来。
他会不会知道一些呢, 李霄野不确定。
他们端着碟子去一层的自助餐厅觅食。
几人挑好了菜品, 李霄野坐下,第八次把手机摸出来看, 却不想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拿走了它。
李思源脸上带着揶揄的笑容,“哥, 怎么不在状态啊, 和嫂子吵架了?我就说, 不然怎么不把嫂子一起带来啊?”
他按亮了手中的ip4, 笑得更灿烂了, “让我看看咱们嫂子长得好不好看。”
李霄野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向后靠了靠, 并未阻止, “她今天加班,哪有空陪小孩子玩?”
荀秋今天开新项目头脑风暴会, 这会儿估计在做产品设计,想idea吧?
嘉陵江两岸亮起了璀璨的晚灯,轮船平稳地照着路线行驶,天气阴沉,积压了好几天的乌云涌动着紫电,好像就快要下雨了。
“借口。”李思源才不相信,可他低头一看,亮起的屏幕上面只有一张默认壁纸,冰冷冷的没有一点温度,李思源不可思议地瞪了瞪眼睛,“怎么…”
他和曲梦梦谈了之后,手机屏保一直都是她的照片,在他看来,不用女朋友的照片当屏保,那纯粹就是没把人家当一回事。
“你这种行为,嫂子没意见?”
李霄野皱眉,“幼稚。”
之前在校的时候用过一段时间,只不过后来荀秋接到NEX实习邀请,风声鹤唳似的,立即把他的壁纸换了。
李思源觉得没趣,把手机塞回李霄野怀里,对曲梦梦抱怨,“昨天打电话过去,还说在帮女朋友收拾宿舍,这他妈才刚毕业一天呢,怎么就一个个这么忙啊。”他转向李霄野,“真是服了你们这些社会精英了,这让我们还怎么活啊?”
室友们都笑起来,“对啊,让我们享受生活都觉得罪恶堕落了。”
难得放松,李霄野也很快融入气氛,等到差不多要散了,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怎么没喊薛均来?你不知道他在雾城吗?”
李思源哪里会不喊薛均,他“嗐”声,放下杯子摆手,“别提了,薛均更忙,昨儿下午2点多打过去,晚上10点才给我回,说是研究所泡着的时候难得看手机。”
他叹了一口气,“而且他今天也很忙,得看看明天能不能抽点时间过来,我想着嘛,就别劳驾他老人家奔波了,明天我们直接就去雾大转转,吃个饭的时间总空得出来吧?”
李霄野忽然灵光一闪,对啊,他可以找薛均问一下,他和严知那么熟,应该也知道一些关于那个书签的事。
他立即起身,抱歉地笑了笑,“我去打个电话。”
晚上9点多,薛均和组员们从研究所出来,临近毕业,他搬进了学校统一为特招生准备的宿舍。
衣服口袋里的手机无声地亮着光,经身旁人提醒,薛均拿出来看了下,接通,简单几句寒暄后,他垂着眼睛安静听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沉。
寅初亭的寒风好像一下子全部从他的背脊上吹过,力量大得几乎将他撞到踉跄,薛均猛地停下脚步,用手里的书紧紧压住了急跳的心脏。
同行人停下来等他,疑惑地看着他忽然白下来的脸色,“薛均,你怎么了?”
薛均侧过来微笑,和他们告别,“你们先回去吧,我这里还有点事。”
电话那头的风很大,薛均仰头看一眼乌云盖顶的天幕,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闷的“哦”,“你是说,一张枫叶书签?”
僵硬的四肢好像快要支撑不住身体,薛均呼了一口气,就近在亭子里的石凳坐下,他左肘抵在长腿,微微倾身抚住了额头,蓬松的头发垂落着,遮盖住眸中风云滚动的不知名情绪。
片刻后,他笑了一声,“然后呢,你想问什么?”
李霄野有点着急,直接忽略了对方口中几不可闻的讥讽,“我就想问一下,你知道是谁送的吗?”
“不知道。”
三道紫色闪电落进远方的山后面,白光炸出缙云山蜿蜒曲折的脊线,轰隆隆的雷声彻响,天幕震颤,乌团涌动,大雨在下一秒倾泻如注。
步道上的雾大学子惊喊着往寅初亭靠近,薛均挂上了电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明明把那张书签好好带在身边,为什么能为了照顾李霄野的感受,能亲手把它剪成一堆垃圾。
为什么呢,李霄野甚至都不知道那代表了什么。
原来她那样在意他吗?
密集的雨珠沿着八角亭滚下来,朦胧的水雾腾起,又凝成水珠压在他长长的睫毛,薛均眨了眨眼,捞起手机看时间。
接到薛均电话的时候,荀秋正在躲在空调房里吃着车厘子看美剧,三层玻璃窗的隔音很好,她拉上了窗帘,有一种隔绝尘世的安静。
电话铃声响得突兀,荀秋着实吓了一跳,她急忙放下怀里的玻璃碗,冰水沿着边缘落在她的手掌,又随着抬手的动作滑过小臂,她扯了几张抽纸随意擦了擦,同时握起了手机,没来得及细看那一长串数字,按了接通。
“喂?您好?”她一手把电话握在耳朵旁,一边弯着腰去擦拭茶几上的水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突然笑出声,“荀秋,你没存我的号码?”
荀秋动作停下来,疑心自己听错了,薛均怎么忽然会打电话过来,她拿开手机看了一下,是他的号码没错。
她放下纸巾,慢慢在沙发坐定,“什么事?”
薛均的声音淡淡,“我在楼下。”
“什么?”荀秋不明白,“什么意思?”
薛均抿了抿唇,往屋檐后躲了躲,说道,“我刚才有点事路过龙湖公园这里,还没来得及走到公路,突然就下大雨了,所以,你能不能下来一趟?”没等她拒绝,他又立即补充了一句,“…嗯,就是,能借伞给我么?”
“借伞?”荀秋走几步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看了一下,外头烟雨朦胧,城市已经沐入深沉的雾中,“你在哪里?”
“三栋一楼大厅。”
荀秋:“……”
虽然不知道他有什么事儿办到了李霄野家楼下,但雨这么大,也不能让他淋着出去打车吧。
荀秋在鞋柜拿了一把折叠伞,想了想,又去卧室把那个包着耳钉的塑封袋也揣上了,来得正好,她可以把这个还给他。
电梯缓慢地下降,荀秋看着门上的倒影,忽然发现自己的心情过于平静了,像是一种刻意的压抑。她否认着自己对薛均的心意,已经到了回避与他相关的一切情绪的地步。
“现在下去,就是因为下雨了。”她解释给自己听。
“叮”一声,电梯门缓缓地打开,薛均站在一楼大厅入口的玻璃门外面,浑身都湿透了,雨水从他完全拢起的头发后面落下来,浅色的衬衫紧贴在身上,隐隐约约见到腹间起伏的肌肉线条。
荀秋迟疑了一下,收回了视线,“怎么淋成这样啊?”
她走了几步,把伞递了过去。
可薛均不接,仍然一双水润清透的眼睛望着她。
荀秋晃了晃手中的伞,抬眼看他,“薛均?拿去呀?”
她又想起什么,恍然地“哦”了声,从口袋里摸出塑封袋,“这个,还你吧。”
可惜不是冬天,否则荀秋可以直接把东西塞进他的大衣口袋,此时的薛均只穿着衬衫和西裤,不太好操作。
“为什么不收?”他的声音略有点嘶哑,荀秋有点纳闷,不会这样就感冒了吧?
可是薛均的问题真的很好笑,他又不是笨蛋,为什么还能问出这种问题,她怎么可能在平安夜收异性这种礼物,她有——
“是因为李霄野吗?”他忽然靠近了两步,荀秋急急后退,被他困在了入门沙发和玻璃门的夹角。
她的脚在急退的途中撞在座椅,步子乱踩了几下,“咚”一声,稳稳撑手坐在了沙发上。
荀秋眉毛都快歪了,抬起手气急败坏地推了他一下,可薛均岿然不动,她咬着牙,仰着脑袋看他,一杆柔美葱白的颈子挺得笔直,清澈的眸子里燃着两束小小的火簇。
“对,因为我有男朋友,你不知道吗?别再送我东西。”她看他无动于衷,只好警告他,“如果你不拿回去,我就会把这件事告诉李霄野,你们朋友一场,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是不是?”
薛均面无表情,幽灼的眸子睇下来,他的理智好像已经被熊熊燃烧的妒火覆盖,“告诉他什么?”
荀秋一滞:“…告诉他你…”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怎么能这么无耻,问出这种问题来?
他又重复一次,声音沉静平稳,“你要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你把我送的落叶书签带在身边,告诉他你每个课间都在走廊里等我经过,告诉他你在考场留下我的数学草稿纸?”
“告诉他你来我的百度博客又删掉访客记录,告诉他你在做体操的时候踩我的影子,告诉他你为我国旗下的讲话鼓红手掌?”
“告诉他你在正气廊后面的灯石上面刻过我的名字又磨掉,告诉他你把化学笔记誊抄整齐才给我看,告诉他你午睡的时候故意和我侧到一边?”
荀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胸膛剧烈起伏起来,为什么薛均会这么恶劣,他明明从始至终就知道,他明明每一件事都记得,他为什么要说这些,就是因为他不允许她喜欢李霄野甚过于喜欢他?
“荀秋,你可以告诉他你卡在零点给我发新年快乐还要装作是群发,告诉他你做的第一个插件就是用来在雾大贴吧检测与我有关的帖子自动举报?还是告诉他,我在君山抱过你?”
薛均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失控,喉咙里涌出腥甜的灼烧,他僵硬地吞咽,可惜没有好转,惊慌和紧张让他绷紧了身体,他不知道自己要的什么答案,可他依然开口询问。
“你可以告诉他你喜欢我么,荀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