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2023年的春节来得很早, 1月中旬,新系统拖拖拉拉上线,荀秋参与完早期测试, 赶在除夕回到江城。
三十岁的未婚女人在江城已经上升为八卦龙卷风中心, 再加上陈雯那儿成天带着个七八岁的孩子,现在可谓是众说纷纭。
早在元旦的时候, 就陆续有些八竿子打不到的亲戚在郭琴那里旁敲侧击, 问荀秋今年回不回来过年。
郭琴晓得他们没安好心,没耐烦地打发, “人家回不回来过年,关你们啥事儿啊?一个个没得儿女孙子管啊, 还关心人家回不回来。”
这就更奇了, 谁不知道郭琴最喜欢做媒?哪家有几个孩子、结没结婚、谁家又怀二胎了、谁谁谁吃晚饭吵架了…
江城的七姑八婆九叔十伯哪个能有她这样的情报网。
她和陈雯那么好, 却偏偏是陈雯的女儿不结婚。
大年里闲来无事, 走街串巷,大伙儿聚在空调房里切磋国粹, 顺便也说说是非。
麻将牌顺着机器一溜烟排上来,庄家一按那五颜六色的按钮, 骰子摇动, 他们一边摸牌一边叹气。
“荀秋这孩子, 小时候乖的呐, 读书很用功的。”三伯母说。
那些年荀秋没少给人家当“隔壁家孩子”。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叔公咬着烟, 大放厥词, “能找个差不多工作就行了, 早晚都是要嫁人的, 女孩子还是要以家庭为重,你看嘛, 读那么多书,过了三十岁了还不结婚!以后一个人可怎么过。”
姑姑一个人过不知道多开心,路过大厅的荀澜瞪了一眼,没说话,抱住装砂糖橘和瓜子的塑料袋子,悄咪咪地想回去,却不想被一把揪住后颈子。
她回头一瞧,咋舌,“奶奶。”
三伯母怒斥着,“这么多客人过来,你不准闷在房间里玩游戏,也出来联络下感情啊。”
他们有什么感情好联络,刚才都狂轰乱炸地问过期末考试的事儿了,她还被迫当众拉了一支曲子,这还不够吗?!
荀澜无精打采地坐下,搭着二郎腿开始刷短视频,一边听这些人议论。
“哎对了,早些时候,不是说差不多要结婚了吗?”
“可不是?”观战那人磕着瓜子,暼了一眼四周,放低声音,吹嘘道,“就是我医院那郭姐姐给牵的线,知道男方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呐?”
“人家爸爸是政府里做官的。”她竖着大拇指,做了个手势,表示那个官职高到她不敢说出口。
几个不知情的人哗然着,挑起了兴趣,“这么好的事儿,怎么就没成呢?”
其中内情那人并不清楚,但事情没成,肯定是女的有问题呗,她猜测道,“我听说哦,陈雯那个女儿要去雾城一家游戏公司上班,那肯定人家不干啊,年纪这么大了,又是异地夫妻,啧啧,还怎么生小孩?”
众人隐晦地笑,“就是,有了也不放心嘛。”
“官太太都不做,那工资肯定很高吧?”
“那还不得几百万喏。”有人开玩笑,略带一点讥讽。
“钱再多有什么用啊。”酸溜溜的语气压住着,庄家摸出个没用的幺鸡,推到桌中间,笑着说,“没有家庭,没有小孩,钱给谁花啊?又带不进棺材里。”
这话难听,但也是事实啊。庄家轻蔑地笑了笑。
就不能自己花吗?荀澜翻了个白眼,一瞧没人看她,忙跑回自己卧室,扔出两个大喊大叫的熊孩子,反锁房门。
“哪里就没有小孩了呢,陈雯不是带着个小男孩吗?”他们笑着,“说是暂养的,可我表姑的儿媳妇的同学在档案馆办事的,说小孩子的收养手续都已经办完了。”
“年轻轻的,又出去了好几年,说不定是和谁生的呢。”那人一说完,自打嘴巴,笑得眼睛也看不见了,“开玩笑,开玩笑的。”
其实以前荀令和陈雯发迹的时候没少提携这些亲戚,可到底穷和懒是没法子救的,眼见着他们一家越来越好,儿女又都孝顺有出息,亲戚们免不了眼红心热。
暗地里这些话也说了不少,刚过来时候又喝点三伯伯自酿的米酒,气氛到了,说得过了点,他们也没在意。
麻将桌上哄然大笑,根本都不知道旁边有好事的人在拍短视频,这些对话就原原本本地录进去,在江城圈子转一轮,没半个小时就被何香送到了陈雯耳朵里。
大过年的,三伯母家里来了不速之客,门被打开的时候众人都没意识到哪里不对,来这儿拜年的人太多了,人来人往的,都带着喜庆。
荀秋跟在后面,根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年前夕,外婆被接到了二舅家里,初三这天荀秋一家子早上在森林公园游玩,中午正要过去拜年吃饭。
没想到陈雯去车上拿个水壶回来,脸色沉沉,没等孩子们玩尽兴,就说要先去三伯母家拜个年。
虽然不知道怎么了,但是一行人还是上了车。
四个大人两个小孩分成两辆,荀秋载着陈雯和谢梁,跟着荀天的车一起转进了中心广场。
陈雯走到三伯母家门口的时候,脸都快变形了。麻将桌旁喧哗热闹,都是白眼狼们嚼着他们家的血肉造出来的氛围。
在厨房里忙活的三伯父迎上来,陈雯却根本不理,她径直走到了麻将桌旁,两手一抬——电动麻将桌还挺重,她没掀得起来,冒着火的眼睛一转,一下把人插座给拔了,扔在地上,“啪”的一声巨响。
“妈妈??”荀秋哭笑不得,“你干嘛呢?”
亲戚们也懵了,但毕竟刚嘴过人,心里也是虚的,纷纷站起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怎么了呀这是,大过年的。”
这会儿陈雯心里的那股子气也退了些,他们嘴巴碎,大不了就不来往了,你也管不了人家说什么,真上去撕扯,又白送话题。
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他们不要脸,她还要呢。
他们匆忙拜了年,又去到桥水镇,趁着荀天张闵带着两个孩子去买烟花,陈雯拉住了荀秋。
谢梁已经七岁多,如今在江城附属小学读书,小城市管理不算太严格,她们交了借读费,学校都没看谢梁的户口本。
“谢梁现在进到你的户口本里了?”
当年离婚的时候,阳明路的老房子已经给了荀秋,商定一成年就过,所以荀秋的户口已经独立出去,掌握在自己手里了。
荀秋莫名其妙,“没有啊?怎么突然说这个。”
陈雯望了一眼正在挑选烟花的谢梁,这两年她和谢梁这孩子的确处得很好,可是他再可怜,她也不会拿自己亲生女儿的幸福来换他的安稳。
她一下把荀秋拽到了乡政府门口的大花坛后边,痛心疾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把他收养了,以后就真的结不了婚了,哪个男的能接受你带个小孩呢?妈妈知道你现在是不想结婚,我也没有逼你了是不是?”
荀秋疑惑地“啊”一声,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觉得她收养了谢梁,虽然她的确有过这个想法,但也不能不顾及妈妈的情绪。
“不想结婚和不能结婚是两回事,你不能把自己的后路给断了啊!”陈雯越说越气,“要是以后你遇到个男的,想结婚了,我看你怎么办!”
不是,现在不是结不结婚的问题,到底能不能先说一些前情提要啊?荀秋哭笑不得。
“你三伯母的小姑子的儿媳妇的表姑的儿媳妇的同学在档案馆工作,说谢梁都有人收养了!”陈雯气出了眼泪,两手一抹,想到现在是在过年,又忍了回去。
这时候哭,一年都运气不好。
“什么表姑的儿媳妇?!”荀秋笑得肩膀颤动,“档案馆哪里管的到这个事情,他们谁在吹牛吧?”
陈雯一瞪眼,“那是谁呢,光做好事不留名,我看这世上也只有你这么笨!”
这下荀秋觉出不对来,之前她给福利院捐了一笔钱,只让工作人员把谢梁的信息撤在后面,在她们找到合适的领养人之前都不对别人推荐。
疫情拖了这么久,实际上这些时候来福利院找孩子的人也没几个。
谁会连孩子的面都没见着,就点名去那里收养谢梁?
“我打个电话。”荀秋可能想到是谁了,皮笑肉不笑地抽了抽嘴角,走开了几步。
薛均是和她一起回来的,可这几天她忙着走亲戚都没有见面。
电话很快接通,薛均那边安安静静的,一点杂声都没有,清澈温和的声音通过电波,带着轻柔的笑意,“宝贝,新年快乐。”
这声音听得人耳朵发痒,荀秋有一瞬间都忘记自己想要说什么了,她镇定下来,没什么好语气,“你在干嘛,这么安静?没和薛老师他们去走亲戚吗?”
薛均“嗯”了声,“他们年前就去海南了。”
荀秋:“…你一个人啊?”
还挺可怜。她也不废话了,“是你吗?收养谢梁的那个人?”
薛均有点意外,但是很快承认,“你知道了?”
还真是他。
荀秋咬牙切齿,“你想干嘛啊?”
薛均:“你妈妈一直想找个熟人把谢梁的手续办下来,所以我就这样做了。”
“…”荀秋闭了闭眼。
她怎么会不知道薛均的想法,就像薛均完全明白她的想法一样。
在每个噩梦的回还,她满头大汗地撑手坐起来,都在想那天她没有及时看到的信息。
高绢撤回的信息里到底说了什么?
错过的这两秒钟里,是不是曾经暗藏挽回悲剧的密码?
“荀秋,那不是你的过错。”薛均轻声说,“但如果你想弥补她,不必牺牲自己。”
“我会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