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花田(三)
戴着手套和尸体头发里的泥巴作斗争的姜晓晓脑袋都要支酸了。
之所以这么费事, 是她发现尸体头部或许存在创伤的痕迹,她得把泥土清理干净,叶云简才能拍照确认。
叶云简看得出来姜晓晓的脖子很酸了, 却依旧不肯罢手,他有些忧心问众人, “我们怎么把尸体尽量弄得干净一点, 不然体表检查这样一处处清理很麻烦啊。”
程悦点头, “还有尸体背部,一般检验不彻底会给后续带来很多麻烦。”
不论是要将尸体搬走还是翻面检查,都需要先清理再行挪动。
可要将整具尸体和被它分解污染的泥土彻底分离不是件易事。
就像是要将一整块掉在地上的果冻完好无损地捡起来一般。
不均匀的受力势必对尸体造成损坏。
正埋头理沙土的姜晓晓突然说,“关节、衣物暂时动不了, 先把能查的都查一遍,最后再来尸体背部和其它部位吧。”
其实面对这样的尸体,仅仅做初步的体表检查也异常费时费力。
更重要的是, 让尸体继续待在盐碱地, 或者不及时清理掉上面碱性的沙土, 也会进一步令尸体走向腐败。
而体表检查的工作还有很多没做。
比如皮下出血的位置务必切开查看, 与尸斑进行区分。
体表损伤和衣服破损必须一一对应,如果找不到对应位置, 必须要记录在册。
这一切都与还原受害人死因和生前状态有关联, 不能马虎了事。
虽然其它记录工作有叶云简、程悦搭把手, 但仅仅凭借姜晓晓和她的助手两个人要做完这海量的工作也是强人所难。
姜晓晓不会对困难低头, 一直手不停眼不停。
就在大家为这件事发愁的时候, 程悦扫向一边工具箱里整整一塑料瓶子的双氧水,脑海里灵机一动。
不能完全清理泥沙没关系, 只要能够中和碱性沙土带来的腐蚀作用,那掌控尸检进度自然不在话下。
她拎起那桶双氧水上前, “双氧水和碱会发生氧化还原反应,盐碱地的碱度没达到烧碱的强度,所以反应强度不足以产生足够热量灼烧体表,但是又能有效去除尸体表面的碱土活性。”
有了这个,是事半功倍。
助手从程悦手上接过那一桶双氧水,毫无防备的她差点跟着白色的桶装一起跪地上。
程悦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没事吧?这个我来就好。”
说完,程悦又重新单手拎起那桶双氧水,轻松得像是提着一个空塑料袋。
助手看得啧啧称奇,“我以为我力气已经够大了,没想到悦姐你这力气更大啊。”
程悦笑笑不说话。
而一直埋头苦干得姜晓晓自从程悦拎出那桶双氧水之后,脑子里转得比龙卷风还快。
“用这个吧。”姜晓晓取出一个塑料尸体袋,还有一卷白色的像是保鲜膜一样的东西。
不过这卷“保鲜膜”看上去厚很多,同样韧性和黏性都不是保鲜膜能够比的,宽度也宽很多。
程悦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差不多有她一条胳膊那么宽。
“这是什么?”叶云简从未见过姜晓晓之前用这个白色塑料薄膜。
姜晓晓言简意赅,“你可以理解为生物膜。”
要是用保鲜膜会把尸体上的表皮粘连下来,但是这种生物膜包裹性强,渗透性弱,可以说是包裹这种肿胀尸体的最佳选择。
前阵子姜晓晓抽空去参加了一个研讨会,从一名专门做类似材料学研究的专家那里得到的这种生物膜。
产品目前尚未上市,估计全国也就那个专家及他的团队有这样特殊的生物膜。
再剩下的就是姜晓晓手里这一卷了。
叶云简听完晃悠着脑袋,“那这好东西得省着点用啊。”
姜晓晓早有准备,“按照测量的尸长,前后左右各留30厘米的余量应该差不多。”
生物膜两倍的宽度重叠恰好能包裹住整具尸体。
精准完美的数据让程悦不由得感叹,这生物膜的设计的确精妙。
接下来就是处理尸体上的残留物。
程悦几人齐上阵,像做鸡肉卷那样,把尸体用生物膜包裹起来,挪进塑料尸体袋里面。
姜晓晓比较谨慎,她先用尸体的一个胳膊做了实验。
双氧水会导致血迹脱色,但是不会彻底隐匿血迹存在的痕迹,通过lsk荧光还是能照出来的。
确认双氧水和残余碱土的反应不会对尸体造成损伤之后,程悦便将成桶的双氧水倒了进去。
四人围在塑料尸体袋旁边,由于尸体袋没有支撑,需要他们一人拽着一个角固定住,不然双氧水会流出来。
一阵细细密密的气泡过后,浸泡中的尸体上原本粘连的碱土随着气泡一起消散在液体里,透明的双氧水慢慢变得混浊。
程悦歪着一角,废水很快便被倾倒出去。
而在尸体袋里剩下的除了被泡得有些飘散的生物膜之外,便是余下一具比之前干净不少的尸体。
氧化还原反应的气泡带走残余碱土,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之前姜晓晓死活弄不干净的尸体头部此时也能看得清楚了。
而尸体的衣物也得以揭开查看体表的静脉网及尸斑分布情况。
等到一切检查彻底做完,姜晓晓长舒一口气,“行了,只等带回去做进一步解剖。”
塑料尸体袋的优势在此刻显现出来,它能够完整密封保存尸体,延缓尸体的腐败过程。
被生物膜包裹又有塑料尸体袋密封低温保存的尸体,将被送往市局刑事技术实验室进行彻底尸检。
秦梨和其他同事拔了许久的罂、粟花,直到这一刻也才刚刚停工。
她们把大量新鲜的带根植株一一编号拍照,并利用塑料袋进行封存装箱。
连带着其它发现的物证一起放到了车上妥善保存。
这些新鲜的植株和记录的档案回去之后就必须移交禁毒支队统一管理。
盛吟秋那边也带着人差不多把整个村子排查了一遍,没有发现第二块花田。
但这并不代表她们能够掉以轻心。
“以我的办案经验来看,一般种植犯罪的犯罪分子都会配备相应的武器,或者是自制的土枪土炮,或者是各种陷阱。然而从我们进入简家村至今尚未发现任何蜘丝马迹,我觉得要么是这片花田的主人并不在村子里,暂时没有得到信息,要么就是闻风逃跑了。”
盛吟秋觉得后一种的可能性更大。
做这种种植犯罪的,都是刀口上舔血的过日子,敏锐程度堪比气象局的风向检测仪。
秦梨和姜晓晓不能留下来的,她们还要带着尸体和物证回去进行检查检验。
那村子里就剩下盛吟秋和程悦和几名侦查员。
叶云简主动要求留下来继续侦查工作。
“尸体上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物证。”程悦主动提起,“当务之急不仅是要确认花田的情况,还要确定尸源。”
由于案件涉及种植犯罪,情况比刑侦大队的人想的复杂更多,所以她们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更不能够被这片花田迷了眼。
盛吟秋赞同道,“留下来的侦查员首要目标是追溯花田的主人以及对村子里进行走访调查,确认死者身份和生前动向。”
在尸体的身份没得到确认之前,她们不会轻易把花田的秘密公之于众。
程悦去报警人王浩的家里走访,盛吟秋则带人看看村子里近期有没有失踪的人,或者是认识尸体的村民。
王浩的家就在距离码头约600米的一间平房里。
程悦带人去的时候,他正一个人蹲在院子里,背对着人不知道玩什么,门口还守着一个民警。
程悦没有贸然进去打扰王浩,反而先跟民警攀谈起来。
经过聊天得知,这个叫王浩的孩子是简家村的留守儿童,父母都外出务工,只剩下他和年迈的奶奶在村里过日子。
老人家年纪大耳背,昨天民警好不容易解释清楚王浩的问题,她吓够呛,现在都在屋子里躺着换不过劲来。
昨晚上值夜的民警都没睡着,时不时就要进去看一下,确认老人家的健康情况没问题。
和民警简单了解了一下王浩的家庭情况之后,程悦敲响院门。
“咚咚咚”清脆的三声响,本来蹲在地上的王浩听到动静立刻回头。
不过在发现门口的是几个陌生人时,眼里的那点兴奋瞬间消散。
王浩看向门外的民警,又看程悦,小眼神带着些怨念问,“你是谁?为什么你可以进来?”
程悦侧头,眼神示意民警解释一下。
民警颇感无奈,压低声音说,“之前有几个小孩,说是王浩的同学,想要过来找他玩,但是盛队没指令,谁也不敢让人多接触王浩。”
就连王浩的家里人也有人跟着。
这是为了避免有人故意唆使王浩说出不符合事实的证词才不得已为之。
毕竟孩子年纪小,是最容易被教唆的时候。
程悦心想,要让这小孩如实说出经过,还得让他先放下心防。
其实她对小孩子没什么感觉,只在来之前,让叶云简给她做了些“准备”。
当王浩捧着花花碌碌一堆小车玩具乐得合不拢嘴的时候,程悦就知道自己想要的效果达到了。
她搞不定的小男生,不代表所有人都搞不定。
叶云简也还年轻,必定了解这小孩喜欢什么。
有了这些东西拉近距离,王浩对眼前这个有些冷冰冰的大姐姐也多了几分信任。
他爱惜地摸着贴纸问程悦,“姐姐,这些真的都给我吗?”
程悦想也不想地点头,“当然,都是你的。”
王浩还从没见过这么大方爽快的人,拿着东西都有点不太好意思。
“姐姐,你送我这么多礼物,但我没有什么能送给你的。奶奶说过做人要有礼貌,我能帮你做什么吗?”王浩有些腼腆地问道。
就等着他这句话!
“那还真有一个小忙想你帮帮我,”程悦故作思索了一阵之后说,“你同我说说你发现花田的那个叔叔的时候,是什么情况吧。”
“花田?”王浩愣了愣,随后肩膀跟蔫巴的向日葵似的耷拉下来,“姐姐,我发现那个叔叔给警察打电话是不是做错了?奶奶都被我气病了。”
考虑到尸体对于王浩的冲击,会导致他出现记忆上的偏差。
还有王浩现在低落的情绪,也是需要及时引导的。
程悦忙说,“不是这样的,浩浩你一定是个很乖的孩子吧。不然奶奶也不会放心你一个人出门,更不会放心你用手机了。”
王浩报警使用的是一个陈旧的老年机,一看就是他奶奶的手机。
闻言王浩忙不迭点头,开始数着自己帮过奶奶的忙。
什么拖地、洗碗、挖螃蟹…甚至还有炒菜。
“……我可会做饭了,奶奶都夸我炒的土豆丝很好吃!”王浩挺着胸膛,小脸上自信满满。
见自己的引导起了作用,程悦再度言归正传。
“既然浩浩这么能干,那你告诉姐姐,你那天为什么要去那片花田?”
花田里种的是罂、粟花,孩子不知道难道大人也统统不知道?
脑子里充斥着渔村小孩一蹦一跳去罂、粟花田里采花的场景。
程悦怎么想怎么觉得诡异。
王浩毫无察觉自己被程悦牵着鼻子走,无邪的大眼睛里带着些激动,“那些花好看啊!我就想铲两朵带回来。”
程悦注意到他的用词是“铲”两朵,也就是说,在警察来之前花田里的那个浅坑,是王浩挖出来的。
“你就不怕花田的主人发现了,来要你赔钱吗?”程悦问。
王浩惴惴不安,缩缩脖子说,“应该不会吧,我看那边平时都没什么去的,我以为就是普通的野花…”
看样子,这块花田的主人将种植罂、粟的事情隐瞒得很好,除了简支书之外,没有其他人察觉到罂、粟花田的问题。
王浩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萎靡,程悦又恰当地扯开话题,“你为什么要去摘花啊?”
一说起这个,王浩怔了怔,之前那些情绪好像一扫而光,眼睛执着地看向程悦,“我奶奶过生日,我没钱买不了别的东西,只能去摘花…”
“姐姐,我不要小车了,能不能、能不能请你帮我把这些换成一个礼物,我想送给奶奶。”
王浩献宝似的把红色塑料袋里的东西捧到程悦面前,眼中写满渴求。
或许他看出来程悦不如她表面那般冰冷才会提出这个请求。
正当程悦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堂屋的门被推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里面走了出来,板着脸训话,“浩浩,你怎么能跟人要东西呢!”
说着,老太太从他手里把红色塑料袋抢了过去,对程悦换上一张笑面孔,“警察同志,真是不好意思,我家孩子还小不懂事,这些东西你们拿回去吧,他不需要的。”
王浩低着头没说话,程悦却注意到他瘪着的小嘴和揪着衣角的手。
“这是我们给王浩同学配合警方调查的奖励,是他应得的。”
话音刚落,程悦便发现王浩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淡淡的失望。
她话锋一转,“至于王浩同学说的情况,我会尽量帮你完成。”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王浩又再度振奋起来,看着程悦的眼睛里都带着小星星。
程悦面上平静无波,心里却泛着淡淡的愉悦。
王浩奶奶不高兴了,拉着孙子一顿数落,“你这孩子,是不是又跟人家要东西了?奶奶跟你说过多少遍,我们虽然穷,但是有志气,不能随便从别人手里吃拿要,这是不对的…”
老太太絮絮叨叨的功夫,程悦的手机铃声响了。
她对身边的同事打了个招呼,叮嘱了一句记得让王浩在笔录上签字之后,转身便准备出去接电话。
看到手机来电上的“陆淮”,程悦嘴角不自觉上扬。
“喂?”
电话接起的瞬间,一个清朗悦耳的男声传来。
“悦悦,你在忙吗?”
程悦看向院子里的方向,王浩正和她的同事在说着什么,“嗯,在做走访调查呢。”
“我们已经大半个月没见过了。”陆淮声音低落。
自从两个人在一起,这种情况是常态,程悦其实也习惯了。
在脑子里充斥案件细节的情况下,她也不太会安慰人,“是啊,但是没办法。”
转而陆淮却道,“这样吧,你把你的地址发给我。”
“这不好吧。”程悦古井无波的心里有一丝丝撬动。
要地址无非是想来看看自己吧,陆淮在这种细节上一向是满分选手。
哪怕相隔再远,他也会想办法联络两个人的感情。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感情就不联系就断了,而他是真的喜欢程悦,所以不在意做每次都主动的那一个。
“放心,我绝对不打扰你工作,就是远远的看你一眼。只请你多体谅体谅我这个做男朋友的相思之苦~”磁性的音质尾音上翘,透过听筒震得人耳朵发麻。
“油嘴滑舌…”程悦不自觉被逗笑,“那你开车注意安全!”
简单聊了几句程悦挂了电话,神色再度恢复成生人勿近的模样。
再三确认过后,程悦得出一个结论,王浩会发现尸体应该只是一个意外。
他只是想要摘几朵好看的花回来给奶奶当生日礼物。
而且从他口中不难得知,村民们大概是不知道那片荒僻的花田到底是谁在管理。
奇怪就奇怪在,按理说这样一个全是老人和小孩的村子,出现一个陌生面孔很容易引人怀疑的。
那死者又为什么会被埋在花田,难道仅仅是凶手认为那片地方不容易引人注目吗?
如此一来,作案的岂非是本村村民?
具体情况,恐怕还要结合盛队那边的调查结果才能推知一二了。
思索间,几个小孩结伴从程悦面前跑过去。
其中一个孩子经过的时候,还特地看了程悦一眼,好像是要把她长什么样子记在心里一样。
程悦顺着孩子们跑的方向看向院内。
这几个孩子应该就是王浩所说的同学。
王浩看到同学特别高兴,笔录已经做完,他终于能和小伙伴一起出去玩了。
而且有程悦给买的小玩意在,几个孩子乐得跟疯了似的,撒欢往外跑。
王浩奶奶站在院门口,看着孩子们跑开的身影叮嘱,“都慢些!别摔着!”
看到这一幕的程悦心里那丝怪异的感觉被诱发出来。
她走到王浩奶奶身边,“王奶奶,简家村里孩子很多吗?”
后者叹口气说,“都是一些没条件去城里念书的娃娃,好在有县里帮忙,开办了支教学校收纳这些孩子,不然的话,他们想念书还得跑20里外的县城去。”
王浩奶奶念叨着孩子们只觉得造孽。
程悦眼神一亮,从其中听出了别的信息,敏锐地打探着更多线索。
“支教学校?您知道里面的老师都是哪里来的吗?”
要是村子里存在支教小学,那嫌疑人会不会混进老师里,从而逃避村民的眼睛?
程悦认为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王浩奶奶拉着程悦坐下,揉着有些发酸的腿道,“来自五湖四海呗,还有拖家带口的!”
村子里就这么些人,平常也没什么娱乐活动,也不乏喜欢凑到老师们面前去听听他们聊天甚至讲课的老人家。
有时候王浩奶奶送孩子上学的时候也能听到几句,教室里读书的声音就是南北口音大杂烩,哪的都有。
王浩奶奶的话给程悦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
刚才她看到那些孩子们的时候就在想,如果嫌疑人藏匿在学校里,不仅是一层最好的伪装,更是在案发之后仍旧能肆无忌惮打探村子里的消息。
让办案的警方完全陷入被动的局面。
试想一下,隐瞒一个孩子让他帮忙跑腿是多容易的一件事。
刚才她哄王浩的时候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么。
从头至尾她没有提起过一句尸体,却在王浩情绪稳定的前提下,得知了发现尸体的经过。
正常的小孩玩得疯起来注意力全在自己和同伴身上,根本不会多关注外界任何信息。
这也是为什么小孩扎堆玩得投入的时候容易受伤的原因之一。
可适才在王浩家门口路过的那几个孩子里,其中有一个特地瞥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