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长(三合一)
温迎这辈子没经历过这么强烈的情绪起伏, 大起大落。
上一秒被“游戏版权”的惊喜砸中,这一秒在陈弛让的眼皮子下面,头盖骨差点被砸出个大坑。
不是没经历过头脑空白, 但现在这种逼近窒息,什么也想不起来的情况, 相当少见。
她抖着手喝了一大口调酒, 不小心呛住, 埋下脑袋猛烈咳嗽。
一只手递来一张纸, 温迎接过的时候, 指尖扣在他的掌心中, 不经意间滑过淡淡的痕迹。
陈弛让目光一顿,先将注意力落在她身着的裙子上,嘴角悄然勾起的弧度。
然后又看了一眼被她触碰的掌心。
有点痒。
路靖则在温迎旁边落座, 正准备开口,忽然被陈弛让戳了一下肩膀。
他冷漠抬眼, 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某大少爷眉骨挑高, 桃花眼的弧度不怀好意。
陈弛让:“你挪个位置?”
路靖则:“……凭什么?”
陈弛让:“你和温老师的生意谈得差不多了, 今天的主角变成我了。”
路靖则:“谁说差不多了?”
陈弛让:“我啊。”
路靖则:“……”
见他一尊佛似的一动不动,陈弛让也懒得废话了, 吆喝两男的下属过来:“你们老板想找你们喝酒。”
这两男的喝得上头,一听顿时兴奋, 也顾不上害怕冷着脸的路靖则,架着老板去了旁边的小桌上坐着。
路靖则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
温迎已经停止了咳嗽, 脸颊通通的,看着无助又无害。
陈弛让一屁股坐在她身边, 带着志在必得的眉眼,和张扬侵蚀的气息。
他嫌弃地将眼前的餐具拨开, 腾出一块儿干净的空地。
单手撑着太阳穴上,转头看着她局促的神情,似非似笑地吐出三个字。
“温老师。”
“……”温迎喉咙一痒,又猛地咳了几声。
他干嘛学着别人这样叫她啊!
正儿八经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偏偏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陈弛让笑了笑,声音凑着她脸颊压来。
“谈谈?”
温迎的脸更红了,右手狠狠地掐着左手。
“陈弛让你有病?”路靖则端着酒杯走来,目光阴恻恻地下沉,“花狐狸一样发什么疯?”
温迎一愣。
“……”陈弛让无语地抬眸,“你喝酒可真快。”
两个男性下属不知道被怎么教育了,此刻灰头灰脸地出了包间,向卫生间跑去。
“过河拆桥的东西。”路靖则骂道,坐在陈弛让旁边。
“中间人就要有中间人的样子,”陈弛让轻啧,“目的达到了就可以边上凉快了。”
“中间人虽然是中间人,”路靖则说,“但也怕有人骗子耍混,污染我的名声。”
“……”
在学校里,陈弛让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谁见了不是夸赞和尖叫。
温迎第一次听见有人和他这样呛声,好奇得睁大眼,缓慢地找回了冷静。
心跳声在喧闹的背景下显得微不足道,正如她此刻的脸红,完全可以推给喝酒。
“行。”陈弛让被气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那你说。”
他双手环胸,没骨头似的,一副“我看你要说出什么花儿”的欠揍神情。
路靖则总算把注意力重新放到温迎身上。
此刻年轻的女生用双手撑在脸颊,瞳孔亮晶晶的,仿佛在看两人的闹剧。
路靖则又恢复成原本正经的模样:“温老师。”
“嗯?”换个人这样叫她,温迎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Erste听说过吗?之前一直在和《典集》手游合作,后来独立出户,最新出的《疯狂字》就是他们开发设计的。”
温迎小小地迟疑了一秒,在陈弛让的目光下点头。
路靖则继续说:“虽然还是新公司,但领导人的能力……”
他瞥了陈弛让一眼,勉为其难:“非常优秀,加上KL的赞助,未来形势大好。”
陈弛让哼笑一声。
“我们从小知根知底,”路靖则实在不想说两人关系不错这句话,“某人很早就开始关注《物种之师》了,这次逮住我们签合同的空子,非逼着我充当中间介绍人。”
“别说得这么难听?”陈弛让拖着腔调,“我叫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当然这个情和理,包括不限于拿着路靖则小时候洗澡的照片来发朋友圈这种缺德的事。
路靖则斜了他一眼,冷呵:“我说完了,你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有啊。”陈弛让说,“只补充一句。”
温迎和路靖则同时看向他。
他笑了笑,单手敲着桌面,换了个慵懒随性的姿势。
“温老师跟我合作,我保证,能带领《物种之师》,超越《典集》的知名度和火爆。”
温迎愣了愣。
她想起大一那年,她作为初来乍到的新生,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茫然。雨幕屋檐下偶遇的男生在国旗下做演讲,吐词清晰,身侧议论不断。
她惊艳于他好看的皮囊,又沉底沦陷在卓越的人生中。
今天他的模样似乎与那天重合在一起。
还是那么的……狂妄。
狂妄得仿佛她不与他合作,就是她人生最大的损失。
“你继续吹。”路靖则轻嗤,明显没当回事。
陈弛让不置可否,漆黑的眸子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温老师,考虑好了吗?要不要和我合作?”
温迎条件反射撇开眼,甚至不敢看他。
喝酒原本就让她晕乎乎的,此刻更觉得呼吸闭塞,浑身难受。
好半晌。
她将目光看向自己指尖,小声而坚定地说:“不了,我们不和。”
陈弛让指尖一顿,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路靖则明明全程唱反调,但此刻听见这句话,也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温迎将杯中的调酒一饮而尽。
甜涩在唇齿中回荡,她舔了舔嘴角,因为酒精变得大胆:“我现在很忙,上课,画画,忙着找工作,现在还要服务影视改编。”
这些她没有撒谎,她没有多余的时间来多完成一件事了。
“漫画也还没画完,我……”她快速看他一眼,又低下头,“我现在不想卖……”
沉默。
一秒。
两秒。
漫长得仿佛在播放一部老旧的电影,与情绪激动的酒桌气氛形成鲜明的对比。
心跳刚开始急速,随着沉默的时间,温迎反而冷静下来。
凭什么他在她面前永远得意。
凭什么他想要的东西永远可以得到。
《物种之师》现在的火爆程度不可同日而语,她日后还有很多选择的机会。
她才不要这么快就在他这一棵树上吊死呢!
陈弛让的指尖缓慢地摩擦在红酒杯边缘,肤色被暖黄的光线衬得格外通透,好半晌,才屈指轻轻地弹了一下。
“行。”
温迎一愣,朝他看去。
陈弛让歪着头回视:“今天原本只是来询问意向的,你现在不想卖不代表以后不想卖,我尊重你的想法,但不代表我放弃了。”
少年的瞳孔带着褪去青涩的稳重,又格外清澈明亮。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怀疑或者愤怒,反而激起了别的想法。
“温老师。”他尾音上扬,又是刚才那种勾人的错觉。
“我们,来日方长?”
“……”
温迎去了卫生间,陈弛让注视着她的背影,接收了来自路靖则的质疑。
饶是路靖则从小和陈弛让一起长大,今天也感到两次意外。
一次是陈弛让会遭受滑铁卢,一次是遭受滑铁卢的陈弛让居然一点儿脾气也没。
“人家都拒绝得这么明显了,你还这么不要脸的死缠烂打?”路靖则若有所思看着他。
陈弛让坦然地回视过去:“什么叫死缠烂打,能不能说得好听些。”
路靖则:“比如?”
陈弛让:“比如说我爱岗敬业,为公司未来不惜牺牲脸面。”
路靖则冷嗤:“我记得你的IP开发还有几个备选,现在就抛弃备选了?”
“毕竟是备选嘛,我这人不爱当渣男。”
“……”
“而且,”他恢复成懒洋洋的调子,欠欠地看向路靖则,“我好像没告诉你,温画家和我是同学关系?”
“?”路靖则说,“你不是毕业了?”
“所以我是她学长,这很难理解?”
“……”
“另外,林景安是她室友的男友,我们一直都,很,‘熟’。”
路靖则冷笑:“熟得很呐,熟到人家拒绝合作,说和你不和。”
“……”
哦。
不和。
陈弛让差点把句话忘了。
合作可以拒绝,但污蔑可不太行。
陈弛让将手中酒一饮而尽,起身朝门外走去。
-
温迎把掌心洗了三遍,才慢吞吞地从卫生间出去。
她想走,但又觉得不太礼貌。
哪知越过卫生间的转角,赫然与最不想碰面的人撞了个正着。
温迎脚步一顿,重新低下头,不想引起他的注意。
“温老师。”
温迎被迫停下脚步,倒不是为了回应他,而是因为他的裤腿挡住了前行的路,将她堵在视线昏暗的转角。
“……”她抿着下唇,“有事吗?”
陈弛让点头:“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什么?”
他又向前迈了一小步,温迎跟着后退,背部接触到微凉的墙面。
满鼻都是来自他的气息,她无处可逃,遏制了呼吸。
“你说我们不和。”他眼尾压低,带了几分深邃缱绻,声音蛊惑,“哪里不和,我得罪你了?”
“……”她条件反射否认,“没有。”
但陈弛让明显不信。
“让我想想……”他将眉头一拧,仿佛真的在思考。
“我刚才乱说的,就是为了拒绝你。”温迎又退后,连脚跟都抵在墙面了,浑身难受。
陈弛让朝她看过去,若有所思。
“我好像真想到一件事。”
“……”
“不会是我上次拒绝私下和你见面,你生气了吧?”
“……”
这真是他离真相最近的一次!近得温迎心跳差点吓到停止,就怕他再来一句她是不是喜欢他!
他这么聪明的人,再说下去肯定就会猜到了。
而温迎绝对不允许这种事被发现。
她慌张道:“怎么可能!”
“不可能你慌什么?”
“我哪有慌?”
他好笑地看着她:“你说话都哆嗦了怎么没有慌?”
“……”
温迎看着自己控制不住颤抖的手,在他灼灼的目光下,忽然眼眶就湿了。
“这么小气?我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况,我告诉你为什么我当时没……”陈弛让慢悠悠的声调,在看见泪水坠落的时间停了下来。
他浑身一怔。
“我没生气,你没得罪我,我说了我就是单纯的不想卖,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
陈弛让沉默。
温迎快速抹了下眼泪:“陈队长未来可期,山高水长,以前与我没有关系,以后也不会与我有任何关系!”
她的话多少带着个人恩怨。
但她已经不在意了。
温迎重重地推了他一下,转身从右侧逃开,她以为自己说的很清楚了,没想到刚走两步又听见陈弛让的声音:“温老师——”
“你不要叫我这个名字!”温迎简直崩溃。
他又用调侃的语气叫她了!
她忍这三个字已经很久了!
“我不喜欢你这么叫我……”她抬起红彤彤的眼眶,一边瞪着他,一边控制不住眼角的眼泪。
陈弛让刚起头的话被卡在喉咙里,瞳孔闪过茫然。
她委屈的情绪看起来像是某种爆发。
但他确实不知道……到底触动了她哪根弦。
上次她也哭了,因为被剽窃了作品。
那今天为什么?
陈弛让很好奇,可在这种情况下,他却再也无法问出口了。
“……好。”
他点了点头,收回原本想拉住她的手掌,藏在了背后。
“别哭了。”他真是怕了她的眼泪,轻轻叹气,声调也从没这么温柔过,“我以后不问了,也不喊这个名字,行吗?”
-
温迎忘了自己回答的是“行”还是“不行”了,或许她根本没回答,直接从卫生间的转角跑开,将陈弛让丢在了身后。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只需要知道,她又一次拒绝了他,而以他的性格,不会再给同一个人第三次机会。
她将彻底淡出他的世界,正如他曾经说过的那样。
聚餐结束后室外下了小雨,温迎接受了路靖则的便车,没再和陈弛让说一句话。
在路靖则的后座上,她透过漆黑的车窗,看见那辆熟悉的保时捷918,黄绿条纹如野兽般远去,只留下个冷漠的车影。
路靖则沉默地看了她一眼,淡声问:“回学校吗?”
“嗯。”温迎摸了摸微烫的眼帘,点头,小声道,“今天麻烦您了,路总。”
“不客气。”路靖则稳重道。
回到寝室后三位室友又在齐刷刷玩游戏,莫西叶操作的黑衣玄士从明亮的场地跑向隐藏的角落,身后的机关唰唰唰地收进小盒子里。
“酷吧?!”莫西叶得意道,“我最喜欢这个设计了……”
温迎心头一暖,隐隐的荣誉感从心头冒出来,下一秒又听见莫西叶补充:“陈弛让可真牛逼!”
“……”
她小声嘀咕:“他有什么可牛逼的。”
功劳全部他占了。
真的是很无语。
这一刻,温迎稍稍有点儿后悔只卖初稿,但也只有一点点,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洗漱完毕后爬上床,温迎上了《典集》,发现自己的排名又下降了。
她拉开排名看看,超越她的人只超过了她一点儿,追上来挺快的。忽然就找到了之前上游戏的兴致,温迎开了把爬坟。
一个小时后晕晕上线。
她跑去戳来晕晕头像,想将今天的事情告诉她。
不瞒大家,温迎自从上次在游戏里说了陈弛让的事,找到了倾述的乐趣,此刻有点儿迫不及待。
【走水:晕晕,我今天又碰见之前那个初恋了。】
【走水:他又邀我合作了><……】
收到走水消息的时候,林景安恰好给他打来电话,问他今晚谈判的怎么样。
陈弛让靠躺在沙发上,伸长腿,没什么情绪地回:“不怎么样。”
“咦?”林景安诧异,“我以为自己会听见‘小爷出马怎么可能失败’这种话。”
陈弛让自嘲:“我是人谢谢。”
“你是人吗?”林景安笑了笑,“你不是狗吗?”
“……”陈弛让冷漠,“挂了。”
林景安:“哎哎哎,别着急嘛,我问你事儿呢!”
陈弛让看了一眼走水发的游戏私聊,回了个“然后呢”,听见林景安说:“想不到《物种之师》行情还挺好,连我们公司都看不上。”
他一时半会儿没吭声。
脑海中浮现出一双泪眼,让心情染上几分烦躁。
“你说……”陈弛让顿了顿,迟疑地问,“我平时是不是挺招惹讨厌的?”
林景安:?
“大少爷你终于意识到了?”
“……”
“我在外面常常听到别人说你坏话,骂你为人张扬,脾气还差。开个保时捷了不起得很,看人眼高于顶。”
“……”
“还说你以前上课迟到却不受到处罚,说你滥用职权,搞个人特殊。”
“……”
他又想挂电话了。
“哦,还有——”
“你闭嘴吧你。”陈弛让忍无可忍。
林景安大笑出声:“哈哈哈哈你今天忽然问起这个干嘛哈哈哈哈,是不是人家作者以这个理由拒绝你的啊哈哈哈,你怎么跟人家说的啊,不会又用陈大少爷那种趾高气扬的态度吧?”
陈弛让还真回想了一下,好像也许可能大概,是挺“趾高气扬”的。
难怪把人家都吓哭了。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你不知道原作者是谁?”
“……我怎么可能知道是谁?”
陈弛让又沉默下来。
看来温迎画漫画这件事是瞒着室友进行的。
那他自然不能把她的私事给捅出去。
林景安第一次见陈弛让被人笑还这么沉默,心想算了,还是别太打击大少爷的自尊心,虽然大少爷向来自尊心过剩。
“当然你的好评也不少的,”林景安实话实话,“说刚才那些话的人嘛,要么是嫉妒你的,要么是告白失败怀恨在心的,要么是不了解你的。”
“谁叫你厉害呢,厉害的人多半都有以上的毛病。”
陈弛让:“……我谢谢你了。”
林景安:“真的,我大一刚入学的时候也看不惯,同一个寝室又拽又龟毛……但你看我现在多‘爱’你。”
陈弛让:“恶心人是吧,能不能好好说话?”
虽然嘴里骂着,但他心情总算舒坦了。
终究是少年一个,就喜欢听好话,一哄就好。
“行吧。”
陈弛让在脑海中产生了新的想法,轻哼两声,又恢复成懒洋洋的调子:“既然你如此‘爱’我,那接下来我做的决定,你应该也能接受吧。”
“……你做了什么决定?”林景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陈弛让说了出来。
两秒钟后,脾气极好,性格极佳的林景安第一次在电话中爆了出口:“我艹,陈弛让你这只狗!!”
陈弛让喜气洋洋地挂断电话,转而将注意力拉回游戏私聊中。
走水发了很长一串事情经过过来。
他没怎么仔细看,就看到最后那句——
【走水:他当时凑得我好近,企图用美色勾引我!还好我把持住了,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哭。】
眉骨一挑,陈弛让再次确定这“初恋”是个渣男。
不仅渣,还有点油。
毕竟受了他妹的嘱托,也算是他妹为数不多的好友。陈弛让大发散心,亲自提点。
【旖旎晕晕:他没别的办法了,全身上下只剩下脸皮厚。】
【旖旎晕晕:千万别上当。】
【走水:可我也怕自己做错决定了……】
【旖旎晕晕;现在后悔了吗?】
【走水:没呢……】
【旖旎晕晕:那就对了,说明你本质也想远离他,也说明远离这事是对的,未来机会很多,多吃点好的吧。】
【走水:……哦。】
未来机会很多。
多吃点好的吧。
陈弛让看着这两句,不仅是告诉她,也是在告诉自己。
来日方长。
温迎。
-
戊城的春天很短,刚入四月,草长莺飞,还没来得及换上漂亮的春装,又骤然感受到气温变高。
好在四月的时候多雨,为迎接夏季的来临,多了喘息的时间。
下学期时间过半,有一门短课时的课程结束,温迎和大家一起去图书馆,一直到闭馆才回寝。
大概十五分钟的路程,几人说说笑笑还没多远,忽然遇到暴雨。
“我们去前面小卖部躲一会儿吧!”何婵指了指前面灯亮处。
小卖部屋檐不大,站了满满一堆躲雨的情侣,温迎四人勉强挤了进去,雨伞已经卖完了。
她扫开手臂上的水渍,又把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今天她穿了件V领的紧身T恤,何婵看了后“哇哦”一声,深沉地从她V领的弧度处往下看去:“你不再是我心目中的小迎迎了,你竟然有胸!”
“……”
她的声音不算小,周围的人或多说少分来目光,吓得温迎脸蛋全红。
“你才发现啊。”冉珊好笑地压低声音,“我倒是和她去温泉浴场的时候看到过。”
冉珊啧啧两声:“浴巾包裹下的双峰,又白又圆,要不是她用手掐着下面,我都怀疑根本包……”
“你可别说了!”温迎跳起来捂她的嘴。
冉珊笑开来,何婵正准备开口,忽然被一旁的莫西叶打断:“卧槽我是不是眼花了?我竟然在学校又看到了陈弛让的车牌?!!”
这一瞬间,温迎其实并没有意识到“陈弛让的车牌”代表着什么。
四周在一瞬间安静下来,雨声渐浓,空气中带着淡淡的腥味,和烟灰色的薄雾。
“我去这个骚包颜色……”
一辆亮紫色的四座轿车缓缓停在小卖部门口。
“这车牌我记得,”有人低声喊道,“里面坐得不会真是陈弛让吧?”
“他不是毕业了吗?”
“……”
温迎和冉珊同时朝小卖部门外看去。
她的一只手停在冉珊的脸上,后者感受到她克制下的指骨轻颤,神色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哎。
隔了这么久,有点儿效果,但效果有限。
轿车停在原地,车灯从近光变成了双闪,驾驶座在雨幕下打开,一人撑伞走出。
年轻的连帽卫衣,烟灰色的长裤,在狼狈躲雨人的目光下,浑身清爽地收了伞。
不知道是谁认识他,喊了句:“陈弛让!你今天怎么会在学校?”
“有点事。”他看了那人一眼,招手示意。
“这么大的雨,你有多的伞吗?”
“没了。”陈弛让摇头,“不好意思。”
“……”
他应该和那人不熟,摆摆手进了小卖部,从柜子里取了五瓶水,结账后用塑料袋装上。
然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在了温迎旁边。
姿态随意地撑起伞,温迎怕被雨水波及,低着头朝冉珊的方向凑了凑。
她低头扣着掌心,并不准备向他的方向看一眼。
大雨天能有什么业务啊。
大雨天来什么学校啊。
大雨天的——
“送你们回去?”他站着没动,低头撇过来一道眼神。
温迎脑子一卡,并不觉得他在跟她说话。
直到好几双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她才转过头,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刚好四个位置。”陈弛让下巴一扬,示意前面的轿车,“送你们回去?”
“……?”
陈弛让将雨伞前倾,向左迈了一步,朝她靠了过来。
鼻尖窜入属于他的气息,和那天晚上,他将她抵在墙上一样。
“不坐吗?”
温迎张了张唇,正准备回答,旁边的莫西叶速度更快:“坐坐!是有我们的位置吗?我们要坐!”
她猛地看过去。
陈弛让点点头,撑着伞向驾驶座走去。而莫西叶兴奋地牵着温迎的手腕,将她推进副驾驶。
温迎:“……”
四只湿漉漉的人坐了进来。
现在的画面有点熟悉。
温迎的记忆好像和一年前重叠了,她在同样的视角,心跳如鼓不知所措,而他瘫在驾驶座在打游戏。
此刻他依旧那意味阑珊的模样,行为却比那时多了几分人情味。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瓶水,将剩下四瓶递给她:“分一下。”
温迎:“……”
这命令的语气让她诧异,仿佛两人特别熟。
“这是给我们买的吗?”莫西叶震惊。
陈弛让:“当然。”
何婵被口水呛了一下,满脸涨红。
不是!
谁来告诉她这是什么情况啊!
有没有人可以告诉她,为什么陈弛让会忽然买水又当司机啊?
大家不由自主地将怀疑的目光落在副驾驶的温迎身上。
冉珊冷淡地开了口:“谢谢,我刚还在和林景安说淋雨的事,你就出现了。”
哦。
有了她这句话,
在座的人又纷纷想通,应该林景安让来学校的陈弛让顺便帮忙——就和上次一样。
只有冉珊靠在车门上,将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陈弛让的脸上,知道刚才自己纯属胡扯。
她根本没来得及告诉林景安。
也不知道陈弛让为什么在学校。
鬼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不管他在想什么,她都不准备让温迎这只小白兔多想。
陈弛让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看着温迎埋着头,将水分给了后面的室友。
探身送水,伸长手臂。那件贴身的V领顺着力道向下一滑,露出深深的白软沟。
陈弛让:“……”
一滴落在脖子上的雨水,顺着修长白皙的青筋向下滑动,再淹没在T恤深处。
陈弛让:“…………”
艹。
他转过头,发动了汽车,脸色隐藏在黑夜光线的阴影里。
车内安静,其中两人不敢开口,另两人不好开口。
男生的燥热和女孩子不一样,才四月天,陈弛让已经开了空调,冷风丝丝往外冒。
温迎刚淋了雨,此刻觉得有点凉,不由自主摸着手臂。
过了一会儿,她又不冷了。
没有注意到方向盘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挪了个位置,无声将空调关掉。
不知道哪个时刻,树影晃动双眼,温迎忽然朝驾驶座瞥了一眼,察觉他的黑脸后,觉得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
不想送人可以不送,又不是她们求着让他送的。
真是的。
就这么憋了一口气在宿舍门口,轿车停下,温迎小声说谢谢,然后开始解安全带。
陈弛让却忽然探出半个身体,气息铺天盖地向她袭来,吓得她呼吸凝滞:“你干嘛?”
“……”
他觉得有点儿好笑,又有点儿生气。
他是狼吗?
就这么可怕?
指尖拨开她面前的储物箱,“咔哒”一声,他取出一把伞递给她。
不是他惯用的那把,而是上次他在小卖部借给她,她告白那晚还给他的那把。
“再见~”陈弛让重新靠回驾驶座,好整以暇地撑着脑袋。
“……”
温迎的瞳孔渐渐放大。
且不说这车上只有一把伞,根本遮不住寝室四人,她干不出吞独食这件事。
光这把伞带给她的回忆,就足够让情绪上涌,猛掐人中了。
“谢了。”温迎将雨伞放在桌椅上,面无表情说,“我这人挺喜欢淋雨的。”
“……”
她拉开车门,毫不犹豫地冲向瓢泼大雨中。
“……”
后座的三人也察觉到隐隐的针对气息,只得尴尬地说了好几声谢谢。
陈弛让“嗯”了声,目光沉沉地落在远处。
然后,淡淡地“啧”了声。
-
“温迎你不喜欢陈弛让啊?”莫西叶进门,迫不及待问。
她正在用纸巾擦脖子上的水,闻言抿唇。
“没有呀。”声音是软的,几乎和平常一样,“我就是觉得不好意思。”
“我也觉得小迎迎是紧张了,”何婵说,“她以前也和我们经常讨论陈弛让的,应该不讨厌吧。”
“……”温迎点头,“嗯,我就是难以应付。”
她不紧张。
也不讨厌。
就是不想和他接触。
对,就是这样。
“可惜。”莫西叶叹了口气,“应该接受他的伞,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何婵:“借伞就能还伞,下次还能见面。”
温迎将包里的书拿出来,摩擦着湿润的书皮:“他也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
前车之鉴,可真是历历在目。
冉珊从手机抬起头来,冷淡地插了句嘴:“考试时间出来了。”
终于将话题,从陈弛让的身上转移。
……
温迎觉得,大概是最近太累了,导致常常出现幻觉。
不只一次在校园里看见918的屁股,篮球场上看见他起跳的身影,或者忽然听见很熟悉的声线。
但要说遇见,却是一次也没有。
她觉得有些离谱,心想这人毕业这么久了,此刻不知道在哪个办公室坐着呢,学校怕不是被他施了咒。
图书馆角落,阳光斜斜地透过玻璃,落在泛黄的书页上。
温迎背着时事政治,一边无声地念叨着,一边将注意力落在对面的男生上。
今天她来得晚,坐在对面这位男的,从她落座的时候就在睡觉,头戴棒球帽,脑袋压得低低的,埋在裸露的胳膊里。书桌上摊着考研资料,英语试卷上随意圈了两个答案。
她无聊地偷看了一下,竟然是对的。
……难怪在睡觉。
大概已经胸有成竹了。
背了一会儿她停了下来,目光盯着他头顶一块儿漩涡,微微出神。
手机在某一刻震动了一下,她没反应,却震醒了正在睡觉的人。
那颗埋着的脑袋缓慢地抬起来,摁着酸痛的后脖颈。
黑色的短发被阳光照得透亮,陈弛让有点儿起床气,眉头不高兴地皱着,双眸透出将醒未醒的朦胧。
然后,他抬眸,赫然与一双怔愣的目光对视上。
“……”
“……”
朦胧褪去,清明恢复。
不高兴也神奇地消散,染上几分少年气性的惊讶。
陈弛让考研资料朝自己的方向拢了拢,撑着下巴,压低了声音开口。
“看得这么入神。”
“是在看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