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因为高玉珊的一席话, 路阳睡不着觉。
要让繁舟出意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也并非完全没有操作的空间。
可这之后呢?
方见青很快就会揪出他是罪魁祸首, 说不定好不容易才酝酿出来的那点同情会转化为强烈的恨意。
要是下手没个轻重, 繁舟真的死了, 一不小心还会成为方见青心里无法取代的白月光。
不行。
路阳捂着绞疼的胃部, 把这些设想在脑海中一一排除。
那么——如果他们两个一起受重伤会怎样?
干脆把死亡这个带有不确定性的因素放到他们两人的性命中间, 看它究竟会滑向哪一方。
胃部的痛感慢慢消失,路阳的心绪冷静下来。
他已经有了打算。
*
路阳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期间繁舟推掉了手头的工作,一直呆在家里陪她。
看着方见青的状态转好,繁舟也跟着放松下来。
“不想上班。”繁舟抱着她的腰, 把脸埋在她的胸前,有点孩子气地说。
难得看他这么撒娇一次。
不过这确实是两人第一次腻歪在一起这么长时间。
下午时,杨秋云要来家里做客。
李锐正好叫繁舟去商量工作上的事。
“晚上要回来吃饭吗?”临走前,方见青问他。
“不了,我在李锐那边随便吃点。”繁舟想让她们两个能聊点私人话题。
每次他在的时候, 杨诗云就显得很拘束。
“那你早点回来,我们晚上一起看电影。”方见青不忘叮嘱他。
繁舟吻了下她的额头,笑:“知道了。
*
繁舟刚出门, 就觉得有些不对。
当艺人多年以来养成的镜头感, 他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这种感觉在他坐上车后更加强烈。
上了车道后,繁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在他的后方,有一辆黑色车辆在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好几次差点追尾。
繁舟意识到这点后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是故意的。
他近来有招惹到什么难缠的硬茬吗?
生死时速间,脑海里的人影一一闪过, 最终定格到路阳的脸上。
在他晃神的几秒钟,车身猛地往前晃了一下。
路阳的车已经擦到了他的车尾。
繁舟咬牙把油门踩到底, 往前飞快地开。
李锐约他见面的地点是在市中心,但按照路阳这种不要命的开法可能会威胁到无辜的路人。
于是繁舟调转方向,往人烟稀少的郊区方向开去。
后方的车辆紧跟着冲上来。
好不容易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又凑上来。
这样的情景来来回回重复好几次。
繁舟惊得后背都是冷汗,一时间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浮现:
“路阳是打算和他同归于尽吗?”
他的身体因为这个想法颤抖起来,握着方向盘的手也不自觉地更紧。
“如果我出事的话,见青会很难过的。”繁舟这样想着,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本来今晚还打算一起看电影的,看来这个计划有点难以实现了。
后方的路阳已经有些疯魔。
他眼中什么都没有,只有前方车辆的背影。
明明还没有撞上去,他却恍惚间听到了碰撞的声响。
如果出了车祸,受伤的不止是繁舟,还有他。
谁会活下来呢?
这是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赌博。
那就看命运到底会垂青谁吧!
这个念头闪过的下一秒,终于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繁舟的车前半部分翻出路旁的围栏,后半截岌岌可危地停在路沿。
强烈的撞击感让路阳的头因为惯性猛地磕在方向盘上,他感到一阵眩晕。
但看到繁舟的车还有一半挂在路边,便强打着精神发动引擎,往前又推了几分。
这下,繁舟的车完完全全摔了下去。
路阳没有丝毫的停顿,而是继续往前开。
然后,他自己的车也跟着翻了下去。
*
本来正在和杨诗云闲聊的方见青突然止住话头。
莫名地,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席卷了全身。
杨诗云本来正等着下文,却看到方见青一副痴呆的表情。
“见青?”杨诗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下,问:“你怎么了?”
方见青回神:“没事儿,我去给你倒杯水。”
杨诗云应了声好。
方见青端着滚烫的茶水回来,刚把杯子递给杨诗云,她的心脏突然猛烈地抽痛了一下。
她捂住胸口,疼得弯下了腰。
杨诗云被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见青,你这到底怎么回事儿?是不是生病了?”
疼痛感一闪而逝。
方见青摆摆手:“没病,就是突然有点不舒服。”
“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心脏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疼呢?”杨诗云不放心道。
“真没事,以前从来不会这样。”方见青随口道,“可能是这两天没休息好。”
她话音刚落,李锐就给她打来电话。
省去不必要的铺垫,开门见山就是:“繁舟出车祸了。”
方见青的大脑先是空白一瞬:“什么?”
“他现在在人民医院的急诊部门,你快赶过来!”李锐的语气异常急切。
电话里能听见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方见青强作镇定,挂了电话后赶紧往医院赶。
杨诗云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懵了:“怎么会出车祸?他不是才出门没多久吗?”
方见青脸色发青:“李锐没有说具体情况,我们得去医院才知道。”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建设,但看见病床上头上带血,身上到处是伤,陷入昏迷的繁舟时,方见青还是吓得不轻。
隔壁的病床上躺着的是受伤的路阳。
方见青差点没站稳,扭过头去问李锐:“阿——”
她突然发不出声音来。
杨诗云搀扶住她,帮她顺气,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繁舟会没事的。别怕,别怕啊。”
缓了缓,方见青半边身子倚靠着杨诗云,哽咽着开口:“阿——舟,现在怎么样了?”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是外伤都还好说,就怕内脏会出问题。”李锐一紧张就出汗,现在额头的碎发都已经被汗水给打湿了。
方见青微微回过神来,问:“路阳为什么也受伤了?”
“现场一片混乱,现在还没来得及调监控来看,我只知道他们两个的车都不知怎得冲出了车道,幸好他俩的车都抗造,没摔得七零八落。”李锐现在也是一头雾水。
不知道在外面焦急地等了多久,才等到医生带来的消息。
经过检查,繁舟身上有多处骨折和挫伤,幸运的是内脏并未受伤,总体来说没有大碍。
听到这个结果,等候的几人都如蒙大赦,方见青紧绷的精神瞬间舒张开,腿一软,还是旁边的杨秋云扶了她一把才没有摔到地上。
“医生,和他一起被抢救的那个人现在情况怎么样?”方见青问道。
“他们两个的情况差不多,都没有致命伤,只要好好休养,没什么大问题。”医生回。
这下,方见青算是完全放下心来:“好的好的,谢谢医生。”
杨诗云无言地抱了抱方见青。
李锐长舒一口气:“谢天谢地,感谢上帝,感谢观音菩萨,感谢如来佛祖。”
*
方见青当晚没回家,直接就住在医院。
病床上的繁舟头上包着绷带,脸上还有几道不深的伤口。
方见青轻抚着他的脸颊,心想他醒来肯定又要难过了。
本来他就宝贝自己的脸,平时稍微有黑眼圈都介意得不得了,现在留下这么几道伤口,肯定会伤心。
“阿舟,快点醒来吧。”方见青握紧他的手,“我好想你。”
病床上昏迷的繁舟只能回以沉默。
隔了一天,李锐匆匆忙忙地从外面带回来车祸的真实情况。
一进病房,他就忍不住飚了句脏话:“他妈的。”
守在病床前的方见青闻言抬头:“怎么了?”
“原来这起车祸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是路阳故意开车撞人,那监控里记载得清清楚楚。”李锐双手叉腰。
可如果只是把繁舟撞成这样了还能理解,但监控里路阳那一往无前开着车冲向没有围栏的路沿的劲头真是疯得让人害怕。
相比李锐的不忿,方见青的反应反而平淡许多。
其实昨天看到两人的惨状时,方见青就隐隐约约猜到了事故的真相。
但她一心系在繁舟的安危上,实在分不出多余的心力去思考别的事情。
打官司的事情交给李锐去办了。
和路阳这样的家庭背景打官司并没有多大意义,最后路阳的妈妈路晓提出私了,赔了远超医药费的一大笔钱。
紧接着她就把路阳转出了人民医院。
后续如何,对于方见青来说已经无关紧要。
*
繁舟的身体虽没大碍,但一连昏迷了好几天。
方见青日日夜夜地陪护,把自己都熬得瘦了好几斤。
处理完舆论风波的李锐看不过眼:“今天你休息,我来照顾他。别专顾着照顾人,把身体给熬坏了。”
“我在他身边要安心一点,回家反而睡不着。”方见青不肯。
“那这样,我先帮你看会儿,你去吃点东西,现在都一点多了,你应该连午饭都还没吃吧?”
李锐这么一说,方见青确实觉得有点饿了:“那我去外面吃点东西,你先帮我看着他。”
李锐:“行,你赶紧去吧。”
哪知方见青前脚走,繁舟后脚就醒了。
李锐转身拉个窗帘的功夫,转过身来就发现繁舟已经睁开眼睛。
“谢天谢地!你可算醒了!”李锐惊喜得原地蹦跶了几下,“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你等等,我先去叫医生来。”
繁舟一脸犹疑地看着李锐的反应,似乎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你怎么这个嫌弃的表情?我这是在担心你!”李锐说。
“你是——李锐?”繁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你该不会把脑子给摔坏了吧!”李锐又紧张起来。
繁舟瞥他一眼:“你才把脑子摔坏了。”
他环顾着病房四周的设置,犹豫着说:“这里是病房?”
接着视线又回到李锐身上:“你怎么变得这么老?”
李锐:……
李锐还没来得及回话。
就有人推开了门。
方见青一边碎碎念着一边推门:“我忘记拿手机……”
繁舟的头上还缠着纱布,眼神清澈懵懂地看着她。
方见青先是怔愣了一下,接着小跑到他面前,连声音都有几分喑哑。
“阿舟,你醒了。”她说着,眼里有着闪烁的泪花。
她想用力地拥抱他,但又害怕弄疼他身上的伤口,只能捧起他的脸吻了下他的嘴唇。
“你这么多天都没醒,我都有点害怕了。”方见青哽咽着说。
繁舟瞪大了双眼,脸颊和耳朵一下子窜红了。
他看起来还没有弄清楚现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漫画广播剧小说都在疼训.裙肆尔二弍五久乙丝奇但还是磕磕巴巴地开口:“我……我没事。”
等到喜悦散尽,方见青才像李锐一样后知后觉地发现繁舟有些不对劲。
“阿舟?”方见青叫他。
繁舟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受惊地啊了一声,眼神四处飘忽不敢直视方见青。
他的脸红得像是熟透的番茄。
“你是不是发烧了?”方见青担忧地摸了下他的额头,“现在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她不摸还好,这一摸,繁舟的脸更红了。
旁观着两人互动的李锐大脑飞速运转,再结合繁舟刚才说的那句伤人的话,有个可怕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成形。
他郑重地走到病床前,严肃道:“繁舟。”
繁舟看向他,眼睛黑白分明,有种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天真。
“你现在几岁了?”李锐发问。
方见青疑惑:“你问他这个干嘛?”
李锐:“嘘——你听他说。”
繁舟看看李锐,又看看方见青,不确定地说:“我——十三岁?”
听到这个答案的李锐,忙不迭地去找医生。
忙活了一个下午,经过一系列精密的筛查,繁舟的大脑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但他十三岁之后的记忆却不知怎的消失了。
“医生,那他还能恢复到之前的样子吗?”方见青问。
医生为难道:“这个我们也不能担保,或许之后能恢复,也或许一直都恢复不了。”
方见青怅然,没想到失忆这种偶像剧里才会上演的桥段竟然会真切地发生在她的生活里。
“你也别太担心了,繁舟运势一向好,这次肯定也能恢复的。”李锐看她难过,便出言安慰道。
方见青摇摇头:“只要他健健康康的,没因为车祸落下什么病根就好,我只是在烦恼……”
李锐:“烦恼什么?”
方见青压低声音:“我刚才是不是吓到他了?”
李锐一脸茫然:“啊?”
“你想,如果他现在的记忆停在十三岁,那我对他而言不就是个陌生人吗?”方见青捂脸,“所以刚刚在他的视角里,就是一个陌生女人突然闯进来对他又抱又亲,还说些语焉不详的话,他不会因此对我印象不好吧?”
试想,如果在她十三岁时突然有个陌生的成年男性对她这么多亲密的动作,她肯定会被吓个半死。
李锐咳嗽了几声,有点心虚地说:“额,这个,我没觉得他对你印象不好啊。”
相反,看繁舟那脸蛋通红的样子,说不定幸福得不知所措。
“真的吗?”方见青问。
“真的啊。不信你再回去和他多说几句话,看他是个什么反应,他顶多是有点害羞,不至于对你印象不好。”李锐劝道。
方见青半信半疑地回到病房。
此刻的繁舟一脸天真地靠在枕头上。
一看见进来的是方见青,他一下子翻过身背对她。
“你看。”方见青丧气地对李锐说,“他果然对我印象不好。”
李锐不好解释,只能说:“就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
方见青走到繁舟身边:“阿舟?”
繁舟如惊弓之鸟,忙把被子拉起来蒙住自己的脸。
方见青一脸受挫。
“干脆这样,你先去吃东西,顺便给繁舟买点吃的,我和他单独谈谈。”李锐见状对方见青说。
方见青不情不愿:“可是……”
“我是男的,他没那么多顾虑,有些话我和他单独说要更方便些。”
“那行,你和他解释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别吓到他了。”方见青妥协道。
“知道了,快去快去。”李锐朝她摆摆手。
方见青本来都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你要不要也吃点?”
“嗯……随便带点就行。”李锐说。
等方见青走后,李锐连忙把门给带上,对着床上拱起的轮廓说:“人家已经走了,赶紧出来吧,别躲了。”
听他这么说,床上的人影蠕动了几下,接着掀开被子,露出头来。
两眼透亮。
“我说你,就算是害羞也不能这么躲吧,她寸步不离地照顾了你好几天,你这个表现可是很伤她心的。”李锐在床边的折叠床上坐下。
“她很伤心吗?”繁舟闻言,有些紧张地问。
“是啊,她以为你讨厌她。”
“我没有!”繁舟立马否认,显得坐立不安起来,“我……等会儿我和她道歉。”
“等等,让我先确定一下时间。”李锐眯起眼睛看他,“在你的时间线上,方见青转学走了没有?”
繁舟犹豫了一下说:“刚走几个月。”
李锐回忆片刻,摸着下巴道:“哦,原来是这个时候啊。”
“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我这是穿越了吗?还是在做梦?”繁舟说着掐了下自己的脸,“哎哟,好疼……”
“不是穿越也不是做梦,你这是出车祸伤到了脑子,忘记十三岁以后发生的事情了。”
“出车祸!”繁舟一下子坐直了,望向门口的方向,“那见青她——”
“她没事!出车祸的是你!你个白痴!担心个什么劲呢?”李锐牙酸道。
繁舟这才放心:“哦,还好。”
两人一时静默。
繁舟先开口问:“我现在应该是多少岁?”
“二十七。”李锐对答如流。
繁舟感叹:“竟然都过了这么多年了。”
怪不得李锐也变老了。
“那我和她现在是什么关系?”繁舟扭扭捏捏地问。
“你说呢?她都和你亲嘴了,还能是什么关系?”李锐没好气地说。
听到“亲嘴”二字,繁舟又红了脸:“我……我……所……所以……她现在是我女朋友。”
这害羞的样子可太新鲜了,李锐感觉像在逗小孩儿:“保守了,再进一步。”
“这……这么说,”繁舟深吸一口气,大脑超负荷地运转,“我们已经结婚了!”
李锐饶有兴味地点头。
“她是我的妻子?”繁舟再次确认。
李锐继续点头。
繁舟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冷静了一下。
“等会儿见青回来,你可不要再害羞得躲起来了。”李锐提醒道。
繁舟:“我知道。”
“还有什么问题没?可以免费为你解答。”李锐带着预知未来的优越感。
“我和见青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呢?她不是转学走了吗?”繁舟好奇道。
“这个嘛,有点复杂,我三言两句说不清楚。”李锐怕还没说完,方见青就回来了,他脑子一转,坏心眼道:“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可以去问她。”
繁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你。”李锐故作正经道。
繁舟:“你说。”
李锐:“你见到方见青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她……”繁舟回想起方见青先前冲进病房亲了自己一口的场景,不自觉脸又红了,嗫喏道:“她好漂亮,越来越漂亮了。”
李锐:……好好好!看到我就说老,看到方见青就是好漂亮是吧!臭情侣!